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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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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谭未琛指尖轻弹,烟灰簌簌落下,将飘远的思绪拽回现实。他抬眸,长睫微颤,瞥了眼桌上的小灯,目光缓缓落向门外。
“咿呀——”
玻璃门被推开。
江乐铭一身惹眼绿西装,剪裁利落,眉眼张扬,笑意轻佻:“谭公子,来我地盘干嘛?”
“你的地盘?”谭未琛淡淡抬眼。
“可不嘛,谭公子封的。”
谭未琛唇间咬着烟,神色淡漠,周身矜贵气场压得人发紧。
江乐铭先松了口:“别这么看我,你来繁城,总不是来看我的吧?”
谭未琛扫了他一眼。
江乐铭将一袋橙子放在桌上,慢悠悠拿出一个,在他眼前晃了晃:“给你带的,你最爱的橙子。”
谭未琛轻呵一声,取下烟摁灭,接过橙子放在小灯旁,暖光落在果皮上,柔和发亮。
“我交代你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江乐铭笑得了然,“人我查到了,至于人家理不理你,就得谭公子自己努力了。”
谭未琛眸色一沉,便利店被拒的画面一闪而过。
“用得着你说?”
“还不是被拒了。”江乐铭小声嘀咕,一见他脸色沉下,立刻改口,“所以你是为她回国,来繁城大学讲学?”
“不是。”
“嘴硬。”
江乐铭目光扫过桌上小月灯,伸手去碰,被谭未琛一掌拍开。
“这么宝贝?”他甩甩手,“这灯你留这么多年,我当年就说,你迟早后悔。”
“我不后悔。”谭未琛字字沉缓。
“行。”江乐铭故意拖长语调,“我打听好了,她现在在图书馆,跟法学系顾丞一起学习。那可是以前只跟你有的小动作。”
谭未琛面色未变,只淡淡转开话题:“项目做完了?”
“没。”
“不操心?”
江乐铭挠挠头,不肯放过他:“别岔开话题,你回国到底图什么?”
谭未琛垂眸,看着那一只橙子,轻声道:“我来找一棵树。”
顿了顿,他说:“一棵橙子树。”
江乐铭愣住。
他心里腹诽:找李贝橙就直说,装什么找树。
“橙子树喜温、喜湿,忌低温霜冻,需充足光照,冻不得,也急不得,要顺着它的性子来。”谭未琛语气平静:“我能给它适宜的条件,等时节到了,气候合了,自然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江乐铭一脸茫然:“你要当果农?”
“不。”他语调清淡,“是山。”
“有病。”
*
图书馆。
李贝橙低头写作业,桌上书本错落,乱中有序。顾丞买了咖啡和水果沙拉,轻放在她手边。
“我听宋妍说,你喜欢喝咖啡,无糖。”他把杯子递过去。
“嗯,谢谢。”李贝橙接过,目光落回法学习题。
她被一道题卡住,轻声问:“顾丞,能帮我看一道题吗?”
顾丞没看题,只定定看着她。
李贝橙抬眼撞上他的目光,“你不看题目吗?”
顾丞慌乱垂眼,耳尖一红:“在看,你指给我。”
随后,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李贝橙脸上。
李贝橙指尖点着书页:“无权处分和善意取得,我分不清。”
“我教你。”顾丞轻声开口。
他顺势拉过椅子坐下,指尖一同点在题旁。
“无权处分就记一点:没权利还乱处置。”顾丞落笔飞快,目光却始终锁着她,“比如偷来的东西拿去卖。”
他又划开一栏:“善意取得有三要素:不知情、付了钱、完成了交付或登记。重点是保护老实买家。”
顾丞收笔,抬头看她:“套进这道题,卖家没权卖,但买家不知情且付了全款,那就算善意取得。”
李贝橙专心听着。
“听懂了吗?”顾丞问。
“懂了。”
“你用自己的话,讲解一遍。”
“好。”
李贝橙看着题目,认真梳理:“无权处分就是没权利却擅自处理物品,善意取得是买家不知情、付了合理价款且完成交付登记,法律会保护这种善意买家。这道题里卖家无权处分,但买家符合善意取得的条件,所以物权有效。”
顾丞唇角微扬,低声赞:“很对,一学就会。”
李贝橙低下头,“好,我先学下个知识点。”
……
忙着啃法学专业的李贝橙,一有空就泡在图书馆,或是抽空去李西柠的学校,盯着他好好念书;闲下来便赶回出租屋,陪奶奶去抓中药调理身体
到了晚上,她还要熬夜接单赚钱。
而顾丞,几乎天天给她发消息,耐心教她法学知识。
写完大一的法学,李贝橙跟顾丞发消息说有事提前先走。
夜晚,临近九点。
李贝橙回了一趟宿舍,放下电脑,洗了澡,化好妆,吹干头发,换了一身好看的衣服,喷了点香水,拎上新包出了门。
天又下雨了。
路灯晕着暖黄,将细雨粒粒照亮。
李贝橙撑着一把透明伞,一路走向地铁站台。
地铁上,她找了个空位坐下,给今晚约见的姐姐发消息。
微信页面——
[oregon:钰姐,等会儿在哪见面?]
[林佳钰:橙子,等会儿Hush酒吧见。]
[林佳钰:发你定位。]
[oregon:好。]
出了地铁,李贝橙打了一辆车。
灯光下,少女一身黑衫,浅金长裙曳地,长发垂背,斜挎黑包,沿着长街独行上车。
李贝橙靠着车窗,看着雨珠滚落的轨迹。
这是她的第一次采访,采访者的是新锐投资人林佳钰,三十岁不到,手握科技公司股份,还经营着轻奢品牌集合店,是圈内又美又飒的实力派。
林佳钰并非坐享其成的富二代,大学时父亲意外离世,留下家族烂摊子,她硬生生杀出重围,扎进投资圈,五年便站稳脚跟,清醒独立,从不依附旁人,是李贝橙心中最想记录的女性范本。
两人相识,源于报社的创业女性专题。
林佳钰向来拒访,李贝橙抱着试试的心态,发去一段真诚的文字,坦言只想记录她真实的打拼之路。
林佳钰这才给了她联系方式。
“到了。”出租车司机开口。
李贝橙下车,关上车门。
撑开伞,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消息,景澄大厦24楼202号,随即走进大楼,摁下电梯等待。
下一秒,电梯开门。
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与她猝不及防对视。
江乐铭诧异道:“李贝橙,你怎么在这儿?”
李贝橙走进电梯:“采访。”
不等江乐铭回应,她已经按下了关门键。
江乐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拿出手机,给谭未琛发了条消息。
[江乐铭:谭公子,别工作了。]
[江乐铭:猜猜我现在偶遇了谁?]
谭未琛戴着黑框眼镜,一手夹烟,一手审核桌上的文件,周身气质冷冽,像冬日寒风。
手机屏幕亮起。
他指尖敲了敲:[谭:谁。]
江乐铭看着这一个字的回复,忽然想起刚才李贝橙淡漠的回答,忍不住失笑。
果然,能走到一起的人,连性子都像。
[江乐铭:你要找的那棵树。]
他又调侃起。
谭未琛放下文件,单手打字。
[谭:在哪?]
江乐铭脑子里冒出个坏点子。
[江乐铭:三天假,换消息。]
[谭:嗯。]
江乐铭有些不可思议,“啧”了一声。
打出:[李贝橙说去采访,她进电梯了,我瞄了一眼,按的24楼。我猜她去Hush酒吧了,至于采访谁,我不清楚。]
谭未琛眸色一沉,抿了口烟,缓缓吐出,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抄起外套,往外走去。
李贝橙站在酒吧门口,抬眼看向“Hush”的招牌。
一位漂亮的服务生上前:“请问有预约吗”
李贝橙摇了摇头。
“没有预约不能进。”服务员说。
[oregon:钰姐,怎么进去?]
[林佳钰:(图片)]
[林佳钰:你给她看这个。]
[oregon:好的。]
李贝橙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过去:“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
推开酒吧的门。
李贝橙打量四周,这里没有喧嚣的音乐,也没有五颜六色的灯光,只有慵懒的轻音乐和冷调的灯光。
靠窗的小桌旁,坐着一位女人。
她身着黑色丝质吊带裙,颈间细钻微光,指尖握着一杯酒,眉眼清冷,气质矜贵,独坐一隅,与周遭安静相融。
林佳钰抬手:“这儿。”
“佳钰姐。”李贝橙快步走过去。
林佳钰抬眸,看到她惊艳的颜值,唇角微扬:“来了,坐吧。外面雨挺大,没淋湿吧?”
“没有没有,还好。”李贝橙乖乖坐下,连忙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佳钰姐,我们现在开始采访吗?”
“不急。”林佳钰抬手叫来服务生,“先点杯喝的,你能喝酒吗?”
李贝橙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喝……”
“那就来一杯无酒精果饮。”林佳钰熟练点单,“放松点,就当聊天,不用太紧绷。”
李贝橙点了点头。
采访顺利地进行着。
李贝橙低头翻了两页笔记,轻声开口:“佳钰姐,从接手家事到转型投资,一路走到现在,你觉得支撑你走下去的是什么?”
林佳钰指尖轻叩杯沿,语气淡却有力:“我撑过来的,是不回头。跌倒了就爬起来,没人心疼的时候,自己要做自己的靠山。”
李贝橙笔尖一顿:“作为女性在资本圈打拼,有没有过撑不住的时刻?”
“有,但我从不让人看见。”林佳钰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脆弱可以藏起来,力量必须长出来。”
“那你理解的向上生长,是什么样子?”
林佳钰唇角微扬,字字清晰:“不依附、不将就、不低头。把每一次困境,都变成往上走的台阶 ,把所有失去,都活成日后的铠甲。”
李贝橙听得心头一暖,轻轻笑了。
*
酒吧偏僻角落里。
谭未琛独自坐着,长腿交叠,姿态散漫。衬衫领口松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神情淡漠。
桌上放着一杯烈酒。
他指尖轻晃酒杯,琥珀色酒液在杯壁缓缓流转。
他眯起深邃的眼眸,斜斜看向对面。
冷光下的少女,早已没有记忆里那般肆意明朗的笑靥,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温柔、知性与优雅。
谭未琛一言不发,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抿着烈酒,沉默地注视着那道身影,既不上前,也不出声,如同一尊蛰伏的雕塑,将所有情绪藏在幽暗的灯光下。
采访结束。
林佳钰接了个电话,先行离开。
李贝橙心有感触,留在酒吧整理笔记。她喉咙有些干,拿起桌上的果饮喝了一小口。
酒吧里的饮品多多少少带了点酒精,她平日里工作只喝咖啡,这会儿微微有些上头。
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浑身酒气的男人端着酒杯晃了过来,目光轻佻地落在李贝橙身上。
“这位美女,一个人?赏脸喝一杯呗,我请客。”
李贝橙没理,专心整理内容。
男人打量了她片刻,在她身旁坐下,又将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酒液晃出淡淡的酒香:“这酒度数不高,女孩子喝了也没事,给个面子。”
李贝橙淡淡拒绝:“我不喝酒。”
“就喝一口。”男人不依不饶。
李贝橙抬眼,无意间瞥见起身走向吧台的谭未琛,又看了眼桌上的烈酒。
一个荒唐又冲动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她看着酒杯,又望向他的背影。
心里默默想:赌一把,喝醉一次,他那冷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
刹那间,李贝橙抓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谭未琛握着酒杯的手,紧紧握紧,他坐在黑暗里,眸光一直盯着那处,依旧没有上前。
上一次,他学着她曾经追他的样子,被拒绝后,他便埋头工作,选择了逃避。他不懂怎么爱人,更不懂怎么挽回。他只是本能地听到她在这里,便放下一切,下意识赶来了。
他想,他的这棵橘子树。
早已榨干了他这座山。
他想,让她一直选自己。
可他,却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怯懦地,像个小偷一样,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
男人眼前一亮:“美女,太够面子了。”
李贝橙扯着嘴角,轻笑了一声。
酒精一瞬间冲上头顶,脑袋火辣辣地疼。她有些发懵,一动不动望着视线里那道背影,心里委屈又不甘。
明明小说里的情节是,重逢后女主拒绝,男主会霸道地把她追回来。
可谭未琛没有。
她猛地转头,鼻子一酸,指着男人就骂:“渣男。”
“你是个大渣男。”
“死渣男。”
“活该被女朋友抛弃。”
谭未琛连着打了几个喷嚏,看了她一眼,低声嘀咕:“骂我?”
男人被骂得一愣,随即色心大起,凑近就要去亲李贝橙的唇。
李贝橙慌忙后仰,对方却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啪——”
一声脆响。
男人的脸瞬间红肿,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他的酒瞬间醒了大半,愣在原地,摸着发烫发疼的脸。
“你、你敢打我?”
“本能反应。”李贝橙甩了甩发麻的手,抬眼看向男人,声音又冷又稳,“不好意思。”
男人讨不到半点便宜,捂着脸悻悻离开。
李贝橙松了口气,酒精彻底上头,浑身力气被抽干,她收拾好电脑,背上包,强撑着往洗手间走去。
暗处,一直抽烟的谭未琛终于按捺不住,掐灭烟起身,往洗手间的走廊等候。
“哗啦——”
冷水顺着掌心流下。
李贝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奈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他依旧那么冷漠。
看来,自己刚才那一杯酒,喝得真是愚蠢。
刚走出洗手间,耳旁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难受?”
背景音乐缓慢流淌,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李贝橙只听见这两个字,心跳骤然慢了一拍。
她抬眸,看向谭未琛。
年轻人慵懒地倚在墙边,左手搭着黑西装,右手夹烟,姿态优雅好看。
他吐出口烟,烟气淡淡散开,身上是极淡的檀木香,混着一丝烟草与烈酒的清冽。
谭未琛深邃的眼眸一瞥,缓步朝她走近。
李贝橙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大手握住,被他拉到身前。她仰起头,他低下头,眸底藏着浓烈的占有欲。
她怔怔望着谭未琛那漂亮的眼睛。
这一刻,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许是酒精再次上涌,视线渐渐模糊。
眼前这张骨相优越的脸,帅得没有死角,只剩一双漆黑瞳孔里翻涌的怒意。
李贝橙幻想过无数次,谭未琛会来找她。
可月光再温柔,洒下来依旧是冰冷的。
所以她一直告诉自己,凡事都要自己解决。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她也想,有一座名属于自己的山。
“李贝橙。”谭未琛开口。
李贝橙眼眶一热,一颗眼泪无声落下。
谭未琛喉结滚动,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你放开我,我想回家。”李贝橙无力地推了推他,没推动,便垂着头,靠在他宽阔的怀里,呼吸逐渐轻缓。
谭未琛静静抱着她,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怀里的呼吸渐渐平稳。
谭未琛低声呢喃:“李贝橙,我不会放开你第二次了。”
他垂眸,轻轻撩开她颊边的碎发。
少女睡得很安静,眉头舒展,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尖微微泛红,呼吸轻浅匀净,像只卸下所有防备的小猫,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
许是谭未琛身上那股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加速了酒精带来的困意。
谭未琛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繁城的春季,几乎天天都有雨,时大时小,天色阴沉,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沉闷。
江乐铭半小时前接到谭未琛的电话,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一进酒吧,便看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谭未琛,坐在黑皮沙发上,腿上枕着一位少女。
“谭公子,几分钟不见,不要你那颗树了。”
他淡淡抬眼,声线冷沉:“把东西拿过来,另外,去调监控,发给我。”
顿了顿,语气更沉几分:“我带她回家。”
“可以啊谭公子。”江乐铭打趣,“是不是等会儿还要我给你俩撑伞、开车门、当司机?”
谭未琛没有否认。
他小心翼翼起身,温柔地抱起李贝橙,往楼下走,怀抱姿势舒适,动作轻柔,仿佛抱着稀世珍宝。
江乐铭嫌弃地背起她的包,跟在身后。
“专程过来吃狗粮是吧?”
“嗯。”
“行行行。”
雨幕中,江乐铭撑着伞,打开车门。
谭未琛体贴地将人抱进去,长腿跨入车内,关上车门,随即打开暖气,升起车内隔断。
“去哪?”江乐铭没好气地问。
谭未琛把黑西装盖在李贝橙身上:“Saffron。”
“哦。”
谭未琛低声一笑。
他拿出手机,对着怀里熟睡的人,轻轻按下快门。
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在便利店拿回的旧日记本,打开钢笔,一笔一画,清隽写下:
橙子树,又在山头,种下了一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