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树》回糖

3、第3章 小月灯

　　李贝橙忙完，一大早乘坐地铁好到学校宿舍。

　　“橙子，你回来了啊。”宋妍打输瓦罗兰特，气愤愤道：“之前，带我上分的，是不是你亲弟弟啊。”

　　李贝橙拒绝：“他要学习。”

　　“太可惜了。”摘下耳机，宋妍靠在电脑椅上，唉声叹气：“我觉得他打游戏真是块料子，再过一年，你弟弟长开后，身边真不缺妹妹，到时，我就老了，哪里会带姐姐我玩。”

　　李贝橙把书包往桌角一放，拿出电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随口接话：“别惦记我弟了，我这周忙得脚不沾地。”

　　“忙啥？”宋妍好奇。

　　“还能忙啥，新闻传播学呗。”李贝橙拉开椅子坐下，翻出手机里的通知，“我们专业大三强制安排媒体实践，下周就要去市融媒体中心跟岗实习，采写、出镜、剪辑都要碰，我正愁选题呢。”

　　“我咋不清楚。”宋妍一脸茫然。

　　“谁让你整天沉迷打游戏，班级消息一条都不看。”李贝橙忍不住打趣。

　　宋妍拍了拍桌面：“嗨，那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这么说来，你岂不是要出镜当记者，还能上电视？”

　　“我没那个分量，先从跑腿、写稿、跟拍开始。”李贝橙无奈笑了笑：“导员说这次实践算学分，还跟期末成绩挂钩，逃都逃不掉。我本来还想抽空陪我弟补补功课，现在看来，只能让他自己乖乖学习了。”

　　宋妍兴致勃勃地鼓劲：“那你可得加油！等你靠实践闯出点名头，务必让你弟弟带我打游戏，我要求不高，能躺赢就行！”

　　李贝橙：“嗯，等他高考完。”

　　看着李贝橙收拾东西的模样，宋妍忽然想起一事，摘下耳机搁在一旁，脸上泛起几分看热闹的笑意：“对了，顾丞昨晚找过你，你不是一直想转专业读法学吗？他说等你回来，让你记得看他的微信消息。”

　　李贝橙垂眸，翻看微信。

　　［顾丞：你不是转专业？］
　　［顾丞：我现在有时间，来图书馆。］
　　［顾丞：我教你学。］

　　消息在八点半发的，那时她忙着做饭，压根没看手机。

　　她打字回复。

　　［oregon：好。］
　　［oregon：你现在有空？］

　　下一秒，对话框跳出，对方输入中……

　　［顾丞：有空，图书馆见。］
　　［oregon：嗯。］

　　对于法学，是李贝橙心底首选的专业。
　　但繁城大学最好的专业是新闻传播学，她选这个专业，就是想有机会出镜，让远在京城的妈妈看到自己，也想让谭未琛看到自己。

　　出于私心，选择一条早已余定的路。

　　她将自己比作是一颗橙子树，需要泥土，需要阳光，需要经历风雷雨电恶流环境下，开花结果。

　　再小火慢慢熬，熬成一颗甜涩的橘子糖。

　　就像她的生活。

　　李贝橙走出宿舍。

　　她抬头，望着天空，灰蒙蒙的，不见前路。
　　她深呼一口气，笑了笑，在心中打气。

　　我是太阳，无需借光。

　　*

　　图书馆。

　　李贝橙坐电梯上了二楼，站在落地窗前，窗外道路两旁种着一排排的樱花树。

　　昨日下了雨，白色的花瓣禁不起风，雨一打，狂落一地，地面邋邋遢遢的，像铺了一层白糖。

　　“你在看什么？”顾丞出声问。

　　“看树。”李贝橙回答。

　　顾丞缓步上前，站在她身侧，侧眸，静静看着她。

　　“我也在看，一棵树。”

　　他的语气平淡，目光却格外柔和，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眼神却细致入微，周身气质清隽淡雅，恰如温带季风气候，分明沉静，又藏着温润的层次。

　　少女穿着绿色毛衣，配着一条白色花裙，半扎丸子头，化了淡系春妆，极为温柔。

　　李贝橙抬眼，疑惑问：“什么树？”

　　顾丞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下巴微抬，望向窗外的树：“眼前的樱花树。”

　　“嗯。”李贝橙轻应一声，话里藏着暗喻，“其实这树没什么好看的，颜色太素净，一点个性都没有。”

　　说完，她转身，朝着预定好的桌位走去，“先学习吧。”

　　顾丞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深意，微微一怔，随即跟上前，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李贝橙翻开书本，看向他：“开始吧。”

　　顾丞颔首，声音轻缓：“好。”

　　……

　　图书馆人渐渐越来越多。
　　这里只剩下安静，静得只有落笔声。

　　*

　　“阿秋——”

　　中午，阳光拨开云雾，倾洒在市中心，一栋高楼大厦里，正是Saffron集团子公司分部。

　　Saffron是谭未琛创立的，汉语藏了一个“橙”字。

　　办公室内，窗帘拉得严实，将窗外的阳光隔绝，室内一片昏暗，唯有桌案上亮着一盏小月灯。

　　灯很小，光芒微微，如江上月的倒影。

　　而这盏灯。
　　是许贝橙送给他的。

　　年轻人陷在真皮座椅里，翘着二郎腿，一身笔挺黑西装，指间夹着一支烟，星火明灭，面上没什么表情。

　　炽白的灯光落下来，衬得谭未琛愈发冷冽，他两侧头发梳成半背头，优越的五官轮廓分明，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垂着眼，怔怔地盯着桌上那盏灯。

　　一瞬间，他失了神。

　　思绪飘回了，那年盛夏，高中的校运会。

　　清早，全校都闹哄哄的。

　　每个班级教室里，女同学精心打扮，男同学则舒展筋骨，为运动会做着准备。

　　谭未琛向来不喜热闹，独自待在学校图书馆里。

　　李贝橙一来学校，就先跑去他的班级，挨个询问同学，都没问到他在哪里。随后，她又匆匆跑到另一栋楼的高三（23）班，从他好友江乐铭那里，才打听到他去了图书馆。

　　“谭未琛。”她开口唤道。

　　“同学，这里禁止喧哗。”管理员老师轻声提醒。

　　李贝橙已经把图书馆找了一圈，仍没看见人，忍不住又拔高一点声音：“谭未琛！”

　　“我在这。”谭未琛合着书，从角落站起身。

　　李贝橙慌乱的眼神瞬间亮起来，笑着跑过去，不由分说把他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全然不顾身后老师的低声批评，攥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路往外跑。

　　谭未琛愣了愣。

　　这是第二次，任由她这样牵着自己跑。

　　两人肩并肩，一路奔跑。

　　夏日阳光劈开层层叠叠的云，晒到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跑到操场，李贝橙松开手，大口喘着气，仰起脸，看着眼前那张冷漠的脸，她笑得耀眼，如同头顶的烈日。

　　某一刻，谭未琛忽然觉得，天上的太阳也算不上热烈，眼前的这个人，远比日复一日的太阳更耀眼。就像地理书上学过的知识点，当暖气流与冷气流相遇交汇，才会孕育出繁盛的渔场。
　　而她，就是那一股撞进他冰封世界的暖流，让沉寂的寒流，终于有了相融的归处。

　　李贝橙喘着气，认真开口：“我李贝橙，想邀请谭未琛同学，做我一千五百米长跑比赛的唯一观众。等我拿了奖，奖品就送给你。”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带着点小小的霸道：“唯一的要求是，你不能拒绝我。”

　　谭未琛气息不稳，视线渐渐上移，静静地看着她说完，半晌，他漫不经心地勾唇一笑。

　　“好。”

　　这一次，他遵从了本心。

　　“你终于没拒绝我了。”李贝橙笑得眉眼弯弯。

　　谭未琛偏开视线。

　　她又踮起脚尖，凑近他，眨了眨眼，主动邀约：“等会儿我要带领方阵入场，谭同学也来看看我呗？”

　　谭未琛垂眸，没有立刻应声。

　　李贝橙笑着耍赖：“你不说话，就当是默认啦。”

　　良久，他开口：“在哪看？”

　　“我想想……”李贝橙环顾一圈，指向图书馆二楼的位置，那里视野开阔，能将操场一览无余，“你就在图书馆二楼看，刚好安静，是你喜欢的地方。”

　　谭未琛一怔。
　　对她的细心，有些不可思议。

　　他气笑出声：“所以，你费尽心思把我拉出来，就为了这点小事？”

　　“对啊对啊。”李贝橙眉眼亮如星子，语气认真：“我不想你一个人闷闷的，你看，阳光下多暖和啊。”

　　谭未琛眸色微沉。
　　他瞳孔里染上她眼底的那点星光。

　　“我得去准备了。”李贝橙转身，朝他挥了挥手。

　　他轻轻点头，目送她离开。

　　……

　　主席台上传来主持人清朗的声音——

　　“彩旗猎猎，少年意气风发，我校运动会方阵入场仪式正式开始。请高一方阵依次入场，首先入场的是高一（1）班……接下来是高一（7）班。”

　　图书馆二楼，少年倚着窗，手里随意翻着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少女身上，或许距离太远，或许阳光又太过刺眼，让他下意识地戴上了眼镜。

　　李贝橙早已换上了一身精心准备的礼服。

　　这身礼服，是她攒了一个月生活费买下的紫色抹胸裙，配上她一米七八的身高，再踩上高跟鞋，身姿格外出众，可惜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不然已是气场十足的美人。

　　她抬眸，朝着谭未琛所在的方向，俏皮地单眨了一下眼。

　　恰好一束光降下，打在她脸上，将御姐系妆容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魅惑，本是狐狸眼，此刻在光线下，肌肤白得发光，自然的美瞳更衬得眼波流转，明艳动人。

　　谭未琛呼吸一顿。

　　眼镜片上，清晰地映着少女的身影。她一步一步踩着高跟鞋，裙摆如莲花般轻旋，缓缓走向场地中央。

　　李贝橙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直直望向他。

　　他的瞳孔，也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脚步，缓缓移动。

　　全年级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哇，她是谁啊，也太好看了吧！”
　　“又白，又高，又瘦，成绩好，高一榜首第一名。”
　　“我靠，简直是校花啊！”
　　“窝趣，我之前评的那一票能不能收回，评给我女神啊！这大长腿的，啧啧啧，我喜欢的款。”
　　“她有男朋友？”
　　“人家长得好看，会看上你个土瞥？”旁边人抢着回答：“她啊！喜欢高三年级第一的谭未琛。”
　　“喜欢谭未琛？”
　　“挺着这张脸去谭未琛，太委屈了吧！”
　　“可不是！”
　　……

　　“阿啾——”

　　谭未深莫名其妙地打了一声喷嚏。
　　他的视线从李贝橙身上离开，垂眸，扫了一眼书。

　　方阵走完入场流程，依次在操场边站定。

　　这时，江乐铭来找谭未琛，他意味深长地调侃道：“谭公子，你低调地来衡西高中上学一年，就被小你两届的学妹追，你的脸，真是够吸引人啊。”

　　谭未琛没接话。

　　江乐铭又说：“现在，整个学校都清楚人家在追你，多好的学妹，干嘛不来追我，你可小心点！未来别后悔了。”

　　谭未琛挑了下眉：“不后悔。”

　　他心里暗自思忖，自己来这所学校，不过是想躲开父母，安安静静读书。可那个少女实在太过明媚，无论他如何拒绝，她都从未放弃。他索性任由她待在身边，借着她的名义，挡掉了大部分追求者。
　　说到底，他也是有私心的。

　　江乐铭却不这么认为，他笃定眼前这人迟早会栽进去，只是时机未到，猜测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谭未琛不再理会他。

　　“砰”的一声枪响。
　　比赛开始。

　　李贝橙报了长跑。
　　去报名时，谁也不愿意选这一项，她本来也没有那个兴趣，宋妍说这一次的比赛礼品是限量款独一无二的那种。
　　她就报了名，想送给谭未琛。

　　片刻后，广播里响起一千五百米长跑的检录通知。

　　李贝橙迅速换下礼服，穿上轻便的运动服，扎起高马尾，又是一副清爽利落的模样。她站在起跑线上，下意识地又往图书馆二楼望了一眼。

　　为了这一刻，她准备了许久。

　　谭未琛还在原地。

　　“学妹换装上场了。”江乐铭指了指，“不看看？”

　　谭未琛上前：“有什么好看的。”

　　江乐铭斜睨着身旁人，嗤笑一声，犀利道：“人家是真好看，我看你是真傻了，一点眼光品味都没有，她家境虽比你普通，但拼自身能样样都拿第一，妥妥的女孩子榜样。”

　　谭未琛：“你喜欢？”

　　“我喜欢。”江乐铭认真道。

　　他垂眸，往操场上看。

　　两人四目相对。

　　李贝橙弯眼一笑，比了个“等我赢给你看”的手势。

　　发令枪响。
　　她像一只轻盈的小鹿，冲了出去。

　　一开始便占据了靠前的位置，步伐均匀，呼吸平稳，阳光洒在她奔跑的背影上，马尾高高扬起，活力四射。

　　一圈，两圈……

　　跑到后半程，不少选手开始体力不支，脚步慢了下来，唯有李贝橙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看台上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可她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二楼窗边的那个少年。

　　谭未琛就那样静立着，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圈又一圈地奔跑，那颗冰封的心，悄然渗开一丝水汽。

　　最后一圈冲刺。

　　李贝橙咬紧牙关，奋力向前，越过一个又一个对手，在全场的欢呼声中，率先冲过终点线。

　　也在，这一瞬。

　　她仰头，深深地望了图书馆窗户一眼。

　　“赢了。”

　　“呼——”
　　“呼呼——”

　　剧烈的喘息让她久久缓不过神，视线昏沉发黑。

　　咚”的一声。

　　她直直晕倒在地上。

　　一直守在图书馆窗前的少年，眉心第一次微微蹙起，他不顾仪态，拔腿便朝着操场冲去。

　　江乐铭摇了摇头，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

　　李贝橙撑着地面勉强起身，脚步虚浮，一步三晃。她不想在众人面前出丑，无助感从脚底蔓延至心底，她摇了摇昏沉的头，视线模糊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意识渐渐下沉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贝橙。”

　　温柔的，低沉的，冷漠的，喊出她的名字。

　　她闭了闭眼，试图驱散混沌，再睁开。

　　谭未琛身着蓝色衬衫，热风一吹，勾出宽肩窄腰，下颌线利落分明，脖颈修长，喉结锋利，额前碎发微微散乱。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少女的心，一砰一砰地跳动。

　　霎时，她混沌的目光彻底清醒过来。

　　“李贝橙。”

　　第二声呼唤，落在耳畔。

　　李贝橙微微一怔。

　　他上前一步，手伸到半空，却终究没有落下，只轻声道：“我看见了。”

　　言外之意，他一直在看着她。

　　李贝橙轻点着头，扯出一抹笑。

　　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欲伸来的手，转过脸，拍了拍发烫的脸颊，长长吐出一口气，苍白的笑容看得人心尖发疼。

　　她声音沙哑：“我没事，你先回图书馆，等会儿我送你个小礼物，你答应过会收下的。我缓一缓就好。”

　　谭未琛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语气微顿，轻声应道：“嗯，图书馆见。”

　　李贝橙点了点头。

　　……

　　讲台上，少女以三分钟的成绩拿下一千五百米长跑第一名，奖品是两盏小巧的月灯。

　　谭未琛站在图书馆窗边，偷偷看着李贝橙。

　　少女肌肤白皙，双腿纤细修长，方才强撑着的模样让脸色愈显苍白，唇瓣也没了血色，高高束起的马尾，添了几分倔强的英气。

　　这一秒，他的心，莫名慌了一拍。

　　谭未琛心绪尚未平复，李贝橙已经笑盈盈地站到了他面前，看上去和没事人一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一汪秋水，粼粼动人。

　　“铛铛——”

　　“送给你的礼物，我们一人一个。”她拿出还未拆开的小月灯，牵起他的手，将灯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刚好一对，独一无二的。”

　　谭未琛愣了下。

　　她抬眼望着他，轻声道：“你像天上月，是我高不可攀的存在，但我，想摘下，悄悄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