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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你喜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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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西高中。
李贝橙撑着伞,站在便利店门口。
便利店坐落在一棵百年香樟树下,粗壮的枝桠压在小店屋顶,倒像是精灵国度里的小房子。
每到放学时分,都会有学生走进店里。
店里的王阿姨为人和善,李贝橙读高中时,只要中午和下午有空,就会来这里兼职看店,每天能挣一百元,能减生活费用。
“贝橙。”王阿姨在店里忙着,瞥见门口熟悉的身影,嗓音清脆地喊:“来接弟弟?我实在忙不过来,帮我收个银吧。”
李贝橙转头:“好啊,王姨。”
“贝橙,你毕业之后啊,没你在店里帮忙,我总觉得空落落的。你要是有空,就带着弟弟过来坐坐,顺便帮我搭把手,我这店可都想你了。”
李贝橙走到收银台,笑笑:“我也想了。”
“我前天晚上,看见未琛来店里了。”王阿姨擦着杯子,忽然开口:“他好像把当年你们在我这儿写的那本日记拿走了。”
李贝橙手一顿:“谭未琛……也来了?”
“刚下飞机就过来了一趟。”王阿姨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你俩没有见过面吗?”
李贝橙摇头。
“啊?”王阿姨一脸惊讶,随即笑着调侃,“过来人跟你说,我看他啊,就是来找你的。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王姨,不可能了。”
王姨望着她执拗的模样,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开口:“傻姑娘,凡事别太绝对。你们这般年纪的情爱,最是复杂微妙,也最为炽烈,一旦倾心,便想着纠缠入骨,至死方休。”
良久,她轻轻笑了笑:“我感受过了,只剩疼。”
王阿姨也不好说什么,轻叹一口气。
“叮——”
檐下的风铃,一阵又一阵地响。
少女时期的心事,也被拉得愈来愈远。
高一,六月天。
天气燥热得厉害,一缕阳光晒下来,便热得人沁出薄汗。
李贝橙身着白色碎花裙,一蹦一跳地朝着高三(三)班走去。
自从在回家的路上偶遇谭未琛,打听到他所在的班级后,她便天天跑来。尽管每一次的好意都被他冷淡回绝,可少女那颗执拗的心,依旧让她准时出现在他面前。
李贝橙站在教室门口,“谭未琛,下课了,我们一起走?”
少年独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骄阳晒下的光,将书面映得亮眼眼的,他垂着眼,半边侧脸覆着柔和的光影,勾勒出独特于他的清冷感。
他掀眸,瞥了一眼。
李贝橙伏在他的桌前,一手撑着脸颊,歪着头望向他:“要不,你跟我去便利店学习吧?”
谭未琛放下笔,抬眼,冷淡地扫了她一眼,神色毫无兴致。他抽过一张便利贴,提笔利落写下一个字:
“不。”
李贝橙垂了垂眼。
她伸手抢过他手里的笔,在便利贴上画了个瘪嘴的哭脸。
谭未琛长睫一颤,看着那张哭脸。
片刻后,他仰头对上李贝橙的目光。
少女跟纸上表情一样,瘪着嘴,一脸委屈,亮亮的眼怯生生地眨了又眨,正干巴巴地哀求着他。
他愣了一下,低低应了:“嗯。”
李贝橙蓦地扬起大大的笑容,嘴角梨涡深深陷进去,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瞬间亮得灼灼如火。
谭未琛一怔,挪不开眼。
“走。”
少女牵起他的手,谭未琛身子下意识一僵,整个人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恍恍惚惚地跟着她迈同步,他像是迷路者,任由她这颗北极星牵引着走。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少女窈窕的背影。
便利店。
阳光照耀下,漫了一地金色。
王阿姨笑着招呼:“贝橙,这位是?”
“谭未琛。”李贝橙随口答道。
“谭什么……”王阿姨念叨了一遍,没记牢。
李贝橙绕了绕发丝,一脸坦然:“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我打听来的,就知道第二个字是未来的未,那个琛字,我不清楚。”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又带着几分清冷。
王阿姨听得一头雾水,摆了摆手:“这名字也太有文化了,我可听不懂。”
李贝橙笑着打趣:“我觉得,比我的‘橙’字好听百倍千倍万倍。我是水果,你是宝玉,一个平凡,一个高贵,我们之间还挺有差距的。”
他凉薄:“嗯,名字而已。”
“我带你去学习。”
谭未琛穿着一上蓝下白的衣裤,抿着唇,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在一张白净的试卷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字,他写得松懒,很安静,只看一眼,心中有数,几十分钟左右,整张试卷填满了正确答案。
靠窗的位置,渐渐聚了不少人。
这样的目光,引得暗恋他的女生纷纷来找李贝橙打听,他手里那支黑笔是什么款式,都想买上同款。
不一会儿,笔全售空。
王阿姨乐得合不拢嘴。
李贝橙凑过去笑道:“谭未琛,你是不是自带财神星啊?”
“没有。”他放下笔,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试卷。
“你肯定带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随你怎么说。”
李贝橙亮晶晶问:“你的意思是,我怎么说都可以?”
他敷衍点了头。
李贝橙拉开桌子,坐到谭未琛面前。
找了他整整两个月,虽谭未琛对她的态度一直冷冷冰冰,像冰箱,一打开,全是冷气,但今天的他,不像冰箱,像冰箱里压在最下面的抹茶巧克力冰棍。
咬上一口,好冷好冷。
可慢慢化开,是冰甜的味道。
谭未琛后仰,拉开一段距离,垂眸,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情绪,更没有一丝动容。
“谭未琛。”李贝橙说得响亮:“我喜欢你。”
少年眸中一闪,泛起一丝波澜。
“李贝橙。”他瞥开眼,声音很冷。
“我在。”李贝橙歪了歪头,看着他。
谭未琛忽然笑了,抬眼,直视她那闪烁的眼睛。
他很好奇。
这些天她一直来找自己,明明打着想认识的名义,一天比一天明媚来找,而他,则一天比一天冷落拒绝,他在想,眼前人,是真傻,还是迷上这张脸。
错觉的产生好感。
他眨眼,兴致阑珊地问:“你喜欢我哪?”
她坦白:“脸。”
“果然。”
李贝橙又笑了笑,梨涡浮显。
这时,天上云飘开,正午阳光毫无预兆地射下,穿过玻璃,穿过两人拉开的距离。
光芒很耀眼,为眼前少女的笑,添了几分神性。
谭未琛怔怔。
他眼中的视线,随着光,糊了一片,只停留在那一抹明灿的笑容上,几秒过去,也不愿意回神。
李贝橙站起,弯下腰,一点一点凑近。
她眨了眨眼,笑眯眯问:“你在考虑?”
他瞳孔骤缩,立刻清醒。
“嗯,我去外面一趟。”
他拧开水龙头,随意洗了把脸,出来时脸上挂着一颗颗水珠,如宝石般闪闪,顺着锋利的脸部往下滑。
李贝橙拿起东西,走了出来。
“你很热?”
“不热。”
谭未琛抬眼,瞥开她的视线,淡道:“回教室。”
“好。”李贝橙递出一包纸巾,指了指他脸上滑下来的水,询问:“你要不,擦擦?”
他回眸,接过擦干。
李贝橙抿笑,又跟王阿姨打一声招呼离开。
梧桐树下,两人并肩一起走。
到了教学楼,他随口问了句:“你几班?”
李贝橙抬眼:“高一(七)班。”
他唇角微扬,望着一南一北的教学楼,在心里默算着距离,最后,他挑了挑眉,寻了一棵无花的树,懒洋洋开口:“以后,就在这棵树下等我下课,去便利店。”
“这是什么树。”
顿了顿,她补充道:“为什么不让我来找你?”
谭未琛想了想:“白色樱花树。”
李贝橙眨了眨眼,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他淡淡回话:“远。”
“你是不是变着法子告诉我。”李贝橙踮起脚尖,凑上前,开心地问:“你不讨厌我对你的喜欢。”
他抬眼,同她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谭未琛点了点头。
有时候,话没有拒绝,代表着默认。
*
“姐——”
人流穿梭间,一名身着红白校服的少年,和同学共撑一把伞,快步跑了过来。
李贝橙眨了眨眼,将心绪拉回。
“李西柠,你书包?”她问。
眼前,少年黑发利落,一双桃花眼,眉毛细长,个子又高长,脸白白嫩嫩,带着未脱的稚气,整个人痞痞坏坏的。
李西柠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忘了。”
李贝橙脸色一沉,正要发火,一道清甜的声音忽然从面前传来,打断了姐弟俩的对话。
“李西柠,你的书包。”
少女喘着粗气,脸颊泛着薄红,生长得甜,像小汤圆,杏眼圆圆又清亮,小脸巴掌大,腼腼腆腆的,一看便是安静、不爱说话的性子。
“许恋,够仗义啊!”李西柠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他伸手接过书包,单手甩到背上,笑得痞气又灿烂:“多亏你把书包送来了。”
许恋摇了摇头:“没事。”
她轻轻一瞥,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李贝撑着伞:“跟上。”
“来了来了。”李西柠连忙应着,快步追上李贝橙,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许恋挥了挥手,“谢啦!明天请你喝水。”
许恋站在原地,“嗯”了一声。
*
两姐弟到家时,雨已经停了。
楼下院子里,几位邻居正凑在一处闲聊,一看见李西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脸上立刻堆满了嫌弃:“李西柠,你姐没回来?”
“大婶,我姐在后面。”李西柠直截了当答道。
几位大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少年身后,少女散着一头长发,一手背着书包,一手拎着雨伞,看着温温柔柔的,像一朵落在雨后的软云。
“是贝橙啊。”领头的女人堆起一脸笑,又随口骂了句手里的破牌,起身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从学校回来了?来婶婶家坐会儿,嗑嗑瓜子聊聊天。”
李西柠上前伸手拿了一颗,吐在地上。
“大婶,我姐得给我补作业,还要照看奶奶,压根没空去你家做客。瓜子我替我姐尝过了,不好吃。”
李贝橙淡淡笑了笑。
她们住的这片出租屋租金便宜,自从母亲改嫁,姐弟俩就跟着奶奶搬来这里,一住便是十多年。周边环境简陋,邻里都是普通人家,彼此知根知底,见面打招呼本是常事。
也正因如此,李家的那些糟心事,从来都藏不住。
李西柠一把拉过李贝橙,往楼道走。
身后的大婶们议论声——
“李贝橙高中那会儿谈了个有钱的男朋友,成绩又好,还是年级第一,长得还帅,我家女儿那会儿羡慕得不行。”
“我还以为李贝橙跟他一样命好呢,谁知道没谈几天就分了。”
“可不是嘛,人家都考上京城大学了,她还留在本地读大学,也不知道傲什么,不过是想山鸡变凤凰,真可笑。”
“爹走得早,妈改嫁,奶奶又常年生病,弟弟也不争气,这家子真是晦气,咱们少跟她们来往,别沾了霉运。”
“就是就是。”
“也难怪她妈不要她们。”
“换作是我,谁愿意回这穷酸地方。”
……
一整栋楼道上,灯泡全坏了。
黑漆漆的一片,姐弟俩默契地开了手机电筒。
李西柠听得满脸生气,急声劝道:“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贝橙轻轻笑了:“我听进去了,她们说你不争气呢。”
“姐,你就别挖苦我了。”李西柠耷拉着脑袋,带着几分哀求:“书……我是真的读不进去。”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李贝橙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背上,语气冷硬又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厉色:“你敢读不进去试试?”
“姐…姐…疼疼疼!”李西柠捂着后背,蔫头耷脑地应道:“我错了,我以后好好学,再也不偷懒了。”
李贝橙撩了撩头发:“开门。”
“好嘞,姐姐。”
灯光照射下,钥匙穿过孔打开。
“奶奶。”
“奶奶,姐回来了。”
姐弟俩一同出声。
“唉!唉!”瘦如干竹的老人正端出一锅饭,笑得慈祥:“贝橙,西柠,回来啦。”
“奶,都跟你说了。”李西柠伸手接过饭盆,把奶奶拉在凳子上坐,“我会弄家务,不用你动手。”
李贝橙将书包撂在椅子上,扯了条围巾围上,头发随意绑起,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铁锅早已烧热,她倒油滑锅,油温升起时,利落倒入备好的食材,铁铲与锅底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李西柠,来切菜。”
“来了,姐。”
李西柠跑进厨房,拿起菜刀对着菜板上的蔬菜三两下切完,刀工整整齐齐。
李贝橙瞥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手腕翻飞,翻炒着锅里的菜肴,水汽与菜香交织在一起,不过一会儿,菜全悉数出锅,色泽鲜亮,看着让人很有食欲。
“奶奶,这都是姐炒的!”李西柠端着一盘又一盘菜往桌上摆,雀跃地介绍:“爆炒杏鲍菇、炒猪肝、韭菜炒肉,还有乌鸡汤,特别补身体。”
“我来盛汤。”李贝橙取过碗,舀出两碗热气腾腾的汤。
李西柠捧着碗吸了一大口,“好喝!”
一旁狼吞虎咽的李西柠猛地咽下嘴里的饭,急忙开口:“姐,别听奶的,她夜里总睡不着,一直叹气,还总喊疼。”
“是心脏又疼了?”李贝橙问。
奶奶的心脏老毛病,是从李贝橙父亲走后就落下的。这些年操劳过度,再加上整日忧心家里,病情时好时坏,平日里靠些便宜的西药撑着,一到夜里就胸闷气短,疼得睡不着觉,却总怕花钱,不肯去医院好好诊治。
奶奶扯了个谎:“不疼不疼。”
李贝橙鼻尖一酸:“您不疼,我心疼。”
“乖,别为我瞎操心。”奶奶笑着扯开话题,夹着菜,“先吃饭,吃完了,再操心操心你弟的成绩。”
李西柠心头一慌,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是该多操心操心我。”
李贝橙被他逗笑:“你还好意思说。”
出租屋不大,三房一厅一卫。
晚饭过后,奶奶回房休息,李西柠收拾好碗筷进了厨房。等他洗完出来,李贝橙已经伸手拉开了他的书包。
“李西柠,你的书呢?”她猛地抬眼。
书包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皱巴巴的试卷。
“落在教室了。”李西柠连忙往后缩了缩,“姐,你别打我,我跟你做个约定。给我三个月时间,我成绩一定冲进前十。你别给我补课,我已经找我兄弟帮我补了。”
李贝橙摊开那几张不及格的试卷,沉默一刻,猜道:“是这次帮你送书包的那个女孩子吧?”
李西柠点了点头。
“行,你先回房间。”
“姐,你也早点休息。”
卧室内,点明一盏小月灯。
李贝橙虽不干涉弟弟的想法,但该有的高中笔记,她都整理好了,另外她还要完成专业课作业,争取奖学金,偶尔再出去兼职、接些单子,拼命赚钱。
直到,剪辑视频的钱到账。
她才安静地坐着,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大婶的议论声。
“唉哟……”
一声又一声的低疼钻进她的耳朵。
窗外,连风又雨。
一个突兀的念头,猛地闯入李贝橙的脑海——
带奶奶和弟弟离开繁城。
只要离开这座城市,便再也无人知晓,她家的糟心事。而关于母亲钟敏意,也远在京城许家。
这些年,她打遍了所有与母亲相关的联系人,只套出这一个地址。她必须去,压在心底的那根弦,始终无法松缓,即便这趟寻亲是无比自私的。
她想——
用缺失了整个童年的母爱,去换一笔金钱。
她也觉得,值得。
奶奶的病拖不得,弟弟的身体也尚未完全养好,单靠她这副单薄的肩,她怕自己挑不起未来的担子。
钱,是她此刻最缺的东西。
李贝橙对钟敏意,向来爱恨交织。
她恨,恨母亲独自面对天价医药费;
她恨,恨母亲跪在父亲灵前独自哭泣;
她恨,恨母亲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抛弃了她们。
某天,那个深夜。
李贝橙亲眼看着钟敏意拉着收拾好的行李箱,仰着头,露出一抹近乎又悲又喜的笑,那个男人下车,亲手打开车门,将她拥入黑色轿车里离去。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希望,母亲能过得好。
十一岁的女孩,在短短一周内被迫长大。
面对骤然离世的父亲,面对催债辱骂的日子,面对母亲的不告而别,她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只是默默接起重担,摸爬着,像竹一节一节地成长。
生活压得她太累了。
无助时,她便提笔在纸上宣泄。
李贝橙拿出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一笔一划地写下生活的难题,像做题一般,试错、总结、修正,试图寻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
她郑重写下一句话:熬过一个又一个的黑夜,才能看见漫天星光。
接着,李贝橙又提笔写下诗: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小月灯在黑暗中,映衬纸上字愈发清晰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