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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十三 被拒绝 ...

  •   赵修淮醒来时,黎明将至。
      天边还是沉沉的黛青色,海与天的交界处却已透出一线微光。赵修淮躺在船舷边的软垫上,身上盖着沧明的外袍,整个人被熟悉的清冽气息包围着。

      赵修淮坐起身,外袍滑落膝头。
      海风拂面,微凉,却不冷。远处,水天交接处,浅淡的绯红转至灿烂的金色,一层一层晕染开去。海水从墨色变成靛青,又从靛青变成通透的碧蓝,浪尖上跳跃着碎金般的光斑,直到一道弧光从海平线跃出。

      “好看吗?”身侧的人问。
      赵修淮闻声看去。

      沧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正笑眯眯地望着他。霞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染上了几分暖色。
      赵修淮中肯评价:“好看。”

      “那便好。”沧明向他伸手,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海上的朝霞同样壮阔,你常年在北疆,怕是很少见到这样的景色。我便特意放缓了航行的速度,想给你看看。”
      赵修淮借着沧明的手站起身。

      说话间,朝阳逐渐升起,万道金光铺泻而下,整片海都燃了起来。目之所及,浮光跃金,碎银万顷。海鸟从不知何处飞来,鸣叫着掠过桅杆。初升的旭日为它们的翅膀镀上一层金边,在霞光里画出自由的弧线。

      沧明问:“喜欢吗?”
      “喜欢,多谢。”赵修淮总是微微蹙着的剑眉舒展,眼眸映着海天的颜色,清亮得能照见人影。晨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少了些沙场磨砺出的凌厉,多了几分柔软。

      沧明看着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了黎蘅的话。

      “你愿意与那位将军拥抱,甚至是亲吻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当然,沧明现在依然懵懵懂懂,但他发现,那些漫长的、平淡的、无悲无喜的岁月,在遇到赵修淮之后,忽然有了让人心慌的波澜。

      身后传来脚步声,昨晚醉倒的人三三两两从船舱里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有人瞧见赵修淮,想上前打招呼,却又碍于他的身份,只远远地拱手唤了声“赵将军”,便匆匆去找自家同伴了。

      “林子意呢?”有人在问,“怎么不见他人?”
      “许是还在睡吧,昨晚他喝得最多……”

      声音渐渐远去。
      沧明与赵修淮并排站着。
      “林子意的尸身随着蜃妖消散,林家却还有这么多产业和纠葛,若是没有掌权人,必定会乱,你打算怎么办?”沧明问。

      掌家的暴毙,林氏这样的家族必定会乱。
      赵修淮走到船舷边:“我会托相熟之人去照看。”

      “怎么帮?让谁去?”沧明跟过来,“林家是海商,你的身份不一定能帮到他们。”
      赵修淮沉默。

      沧明:“我来帮你,好不好?”
      海风将赵修淮的头发吹得更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又被风撩起。

      沧明看不下去,伸手温柔地替他将那些乱发拨到耳后:“我认识一只算盘精,若让他扮作林子意,没人能看不出端倪。只要让他按部就班地过完林子意的一生,再将家业交到林家后人手上便是了。”

      赵修淮不解:“你为何要帮我至此?”
      “因为……”沧明顿了一下,“林子意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想帮你。”

      赵修淮的困惑更深,正欲再问,船身忽然一震。
      靠岸了。

      岸边热闹起来,各家的仆从小厮守着,船上的人恭恭敬敬地前来请赵修淮先下去,还有人疑惑林子意的去向。

      沧明指尖微动,船舱后响起哗啦水声,接着林子意模样的人走出来。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昨夜喝多了,随意寻了个角落便睡了过去,这才刚醒。”那人笑着走向赵修淮,姿态熟稔,看不出破绽:“赵兄,请。”

      隐身后只让赵修淮一人看见的沧明向他眨眨眼,对自己的化形法术无比满意:“走吧,贸然告诉他们林子意已死,不仅给你惹麻烦,林家也会乱,林子意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赵修淮无奈,只好先下船。

      等他离开后,各家的仆人才开始上前接自己的主子,甲板上的人围着林子意也纷纷涌向舷梯,可见林子意平日与人为善,很多人都愿意与他结交。

      赵修淮刚踏上岸,赵家的小厮便挤过人群跑道他面前,欲言又止:“少爷,老爷让您赶紧回去。”
      赵修淮:“怎么回事?”

      小厮答得含糊:“只说让您回去,别的……小的也不知道。”
      赵修淮下意识侧头看向沧明。

      沧明朝他笑了笑:“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
      不等赵修淮犹豫,沧明站到他身侧:“我与你一同去。”

      *
      说是一同去,但沧明很识趣地在松苑门口停下了脚步。
      卧房内,赵肃靠坐在床头,脸色竟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小厮刚服侍他喝完药,正端着茶盏请他漱口。赵修淮见了,接过温茶递到赵肃嘴边。赵肃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漱了口,又吐出。

      等收拾完毕,赵肃才挥退下人。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响,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赵肃神色复杂地看着坐在床边的儿子。
      年轻,俊朗,眉眼间有他的影子,气质却更凛冽。

      赵肃既欣慰,又恼怒。他张了张嘴,话未出口,便是一串惊天动地的咳嗽。
      赵修淮将泡着参片的温茶递过去,赵肃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小厮临走时放在床边的凳子。

      等赵修淮坐下,赵肃才从枕下摸出一张帖子,递到他面前。
      帖子用洒金笺写成,折得工工整整。

      “云州知州家的长子张晟办了场秋宴,邀各家的子弟去赏花品茗。”赵肃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便要喘上一喘,“帖子送到了我这里,我便做主替你收下了。你平日不回来,既赶上,去结交几个朋友也好。”

      赵修淮没接。
      赵肃将帖子又往前递了递。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凸起,指节粗大,颤颤地举在半空,执拗地不肯收回。

      赵修淮叹了口气,无奈接过:“我不会去的。”
      赵肃手一僵。

      “张晟有个小妹,今年十六。”赵修淮道,“赏花品茗是幌子,替他小妹相看才是真。”
      赵肃瞪着他,浊黄的眼珠里几乎要迸出火来:“你还要继续胡闹下去吗!”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赵修淮道,“我不认为我在胡闹。”
      “前些日子,林家那小子又来找你了?”赵肃冷哼,“不知廉耻!”

      赵修淮淡淡地看了赵肃一眼:“父亲,口下留德。”
      “难道不是?男子相恋,有悖人伦!”赵肃猛地拍床,枯瘦的手掌砸在被褥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别以为你如今在朝中有了几分脸面,我便奈何不了他们林家!”

      赵修淮神色彻底冷了下去:“您别太过分!”
      “你要如何?”赵肃几乎是吼出来的,可吼声到了末尾又变成一阵破碎的喘息。

      “北疆虽远,但镇守南境水师的陈将军,与我有些交情。”赵修淮毫不退让,“若让人知道您堂堂前任首辅,与一个商贾之家过不去,只怕会沦为世人笑柄。”

      林家因他遭遇变故,如今林子意已死,赵修淮更不能看着对方辛辛苦苦守护的家族遭遇不测。

      “你——!”赵肃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缓过来后便是排山倒海的咳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赵程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吓得脸都白了:“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他冲到床边一边给赵肃顺气,一边扭头看赵修淮,满眼都是焦灼和哀求。

      赵肃死死攥住赵程的手腕,骨节凸起,青筋暴绽:“逆子……逆子!”
      从小便是这样,赵肃面对赵修淮时,只有严肃固执,即便已经病入膏肓,仍没有改变:“你就非要……气死我吗!娶妻生子,才、才是正道!你就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赵程连忙打圆场:“少爷,有话好好说,老爷他受不住气啊。”
      赵修淮放在大腿上的手缓缓收紧。请帖的边缘硬而锋利,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如被至亲之人给予的伤害。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个小瓶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进来之前沧明给的药,不能救命,但能缓解病痛。
      做完这一切,赵修淮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屋外,沧明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来回碾着一颗小石子。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头,脸上漾开笑容:“说完了?”

      那一刻,赵修淮心头钝痛的地方,忽然就没那么要紧了。
      沧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是什么?”

      赵修淮下意识将手往后藏了藏:“一张帖子罢了。”
      “哦。”沧明顿了顿,耳根微红,“其实我都听到了。”

      心虚地觑了赵修淮一眼,沧明小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
      神的耳力远超凡人,他本可以用结界屏蔽,却莫名地没有。说不清是担心赵修淮受委屈,还是因为……不想。

      赵修淮看他这模样,倒觉得自己的举动多此一举。他将那张洒金笺从袖中抽出来,随手折了两折,又塞回怀中。
      沧明状似无意地打探:“那你会去吗?”

      赵修淮摇头:“不去。”
      “为何?”
      “不想。”

      “不想见见那位张小姐?”
      赵修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何要见?”

      “张家是知州,张晟刚中了举人,来年若是再中进士,前途不可限量。你虽在北疆,但在云州生长,天高皇帝远,与张家结亲肯定利大于弊。”沧明越说越小声,这些都是方才他在院中让小妖打听来的,“总之,张家将帖子送到你父亲手上,便是存了这个心思。”

      赵修淮侧头看他,目光探究:“你何时也学会人界的这些弯弯绕绕了?”
      沧明别开眼,耳根的红又深了几分:“……总之,你为何不想去?”

      两人并肩走在赵府的回廊上,秋日的风拂过面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暖意。

      “一来,我不愿结交党派,这样的应酬于我来说单纯是浪费时间。二来,我也不愿耽误无辜的女子,若随意找一人成亲,日后必定成为怨侣互相折磨。”赵修淮脚步慢了下来,“若有朝一日我成亲,必定是与心意相通之人,而非为了达成什么目的。况且……”

      他犹豫了一下,坦诚道:“况且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女子。”
      沧明微微瞪大了眼。

      分明早就知晓这件事,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也都通通做过,可亲耳听到赵修淮说出这句话,沧明心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惊,又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赵修淮不喜欢女子,与林子意的情谊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他现在可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

      若他与心爱之人成婚,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赵修淮会无限包容对方的吗?会把所有温柔和包容都给他吗?

      沧明正在胡思乱想,赵修淮猝不及防地一问:“你此次来云州,是有什么事吗?”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赵府的池塘边,里面的荷花早已败了,水面只剩下几茎枯黄的莲蓬,倒映在碧沉沉的水里,寥落又安静。

      赵修淮又问:“两年不见,过得如何?”
      “啊、啊?”沧明想到自己胆小鬼的行径,声音都磕巴起来:“尚、尚可。”

      “你不必如此。”赵修淮一笑:“我知道,那次是你中了花妖的幻境,又恰好渡劫,所做之事非你的本意。”

      赵修淮更清楚,沧明之所以被纵容,是因他自己的贪心,否则他总有脱身的方式。
      只是短暂的温存本就注定没有结果,他亏欠了林子意,现在也不想再让沧明为难。

      沧明刚想否认,赵修淮已经换了话题:“小意的事,不用麻烦,我有稳住林家的办法。”

      “我为何不能管?让精怪化形,比你大费周章从中周旋轻松。”
      赵修淮摇了摇头:“你也说了,他是精怪。神鬼妖仙,怎么能过多涉及人界的事情。”

      赵修淮坚定的拒绝让沧明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
      两人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回廊和花园,而沧明跟在后面,心里一点也不好受,等他还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他们已经站在了赵府大门前。

      “天色不早了。”赵修淮目光平静又坦然:“你应该也有要事在身,还是赶紧去吧。”
      “……”沧明看了眼天。

      门外,日头正好,正午都未到。街市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孩童追逐着跑过,热闹非凡。
      沧明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那片明晃晃的阳光,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你在赶我走吗?”

      即便赵修淮不回答,沧明也从他垂下的眼眸中明白了他的意思。可笑的是,他从神界一路追来,从北疆到云州,从赵府到海上,眼前这人,却似乎连多留他片刻都不愿。

      沧明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心头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
      如今的赵修淮从容不迫,冷静自持,没有质问,没有怨怼,甚至没有纠缠。

      这本该是两人最好的解决方式,只要沧明将赵修淮记忆封印,这段缘分便能彻底结束,可沧明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没来由的失落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疼,却让人喘不上气。

      “少爷,您站在这儿做什么?”门童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揉着眼睛,一脸心虚,显然是偷懒去了。
      沧明用了法术,门童看不见他。

      赵修淮:“没事,站一会儿。”
      门童疑惑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大门口,又看了看自家少爷,挠挠头,识趣地没敢多问。

      不等沧明为自己多争取些相处的时间,赵修淮已经向他微微颔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府的大门缓缓合上。

      沧明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中央,满是失落与沮丧。
      他是神明,本就不应眷恋凡间,可此时此刻,他固执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为何,不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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