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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十二 一些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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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少爷……林小公子……到……等您……!”
赵修淮猛地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房梁,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那些繁复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书童元桦正趴在榻边,一双溜圆的眼里满是疑惑。
“少爷,您怎么了?”他歪着头,问,“从前也不见您这般贪睡啊?”
赵修淮起身,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
紫檀木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笔架上悬着几支他用惯了的湖笔,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结成细细的裂纹。书架上列着经史子集,间或夹着几本游记杂谈,书脊朝外,一丝不苟。就连墙角那尊青瓷香炉也如记忆那般,还残留着昨夜焚尽的沉香屑,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清苦气息。
这是他在京城相府的书房,整洁利落,是他一手布置的模样。
元桦叽叽喳喳问题不断:“少爷您怎么出这么多汗?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大夫?”
他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个头才到赵修淮胸口,说起话来却比巷口的阿婆还能念叨。
赵修淮被他吵得头疼,下意识道:“你先别说话。”
“噢。”元桦委屈地瘪了瘪嘴,到底还是闭上了。
赵修淮抚摸过软榻小几上的杂记,上面还有自己批注的小字。
随后他注意到自己的手。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生着常年握枪弄剑磨出的茧子,但没有刀伤痊愈后留下的疤痕。
赵修淮猛地翻身下榻,趿拉上鞋。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视线比记忆中的矮了一截。他心下生疑,迈开腿就往外走。
元桦急忙跟上:“少爷您去哪儿?不是说好了去别庄看您的马吗?林小公子都到了!”
路过铜镜时,赵修淮瞥了眼镜面,脚步不由一顿。
镜中的少年浓眉斜飞,眼眸清亮,乌发高高束成马尾,利落又精神。
十六岁的赵修淮,还没有经历后来的那些变故,眉宇间没有沉郁,只有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是了,这是他的十六岁
赵修淮想起来,在这一年他认识了海商林家的独子林子意,某次新得了一匹汗血宝马后,兴致勃勃地邀请林子意去别庄同赏。
可他方才不是在海上么?
还有一个冒充林子意的人。
“他人呢?”赵修淮仍旧坚定地往外走。
元桦:“在前厅呢,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赵修淮步子迈得大,元桦追得吃力,伸手扯着嗓子喊“少爷”,一声一声,嗓音逐渐变得幽怨尖利。
赵修淮忍不住回头去看。
空间不知时开始扭曲,拉扯着元桦的四肢,将书童可爱的面庞扯得变形,活像地狱里的恶鬼。
四周蓦地一黑,又很快亮起。
丞相府的前厅也修建得非常气派。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楣上悬着皇帝亲笔题写的匾额,厅内紫檀木桌椅成套摆开,椅背上搭着绣工精致的椅披,正中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大中堂,笔墨间尽是书香门第的矜贵。几个仆人垂手侍立,脑袋低着,看不清面容,安静得像死气沉沉的陶俑。
“你可让我好等!”清亮的声音响起,少年从椅子上跳下,三两步跑到赵修淮面前,笑着捶了他肩头一下。
是林子意。
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碧色丝绦,衬得人如修竹。他生得眉目清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温润干净,全无半点阴霾。
失重感让赵修淮说不出话来。
林家原本是大梁最大的海商,船队远航南洋诸国,家产万千,富可敌国。林子意是林氏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自小锦衣玉食,却没什么纨绔习气,反而生了一副温和的好性子。
两人相识于半年前的一场拍卖会,竞价时互不相让,最后却因欣赏对方而成了朋友。
说来也怪,赵修淮年少时性子锐利,偏偏和林子意投缘,不过半年光景,便已是极要好的朋友了。
“发什么呆?”林子意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笑着拉过他的手腕,“走,去看你的宝贝马!我等这一天可等了好久了!”
他拉着赵修淮就往外跑。
风吹起少年碧色的发带,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鲜活的弧线。衣袂翻飞,笑声清脆,一切都明亮得像初春的晴空。
赵修淮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回头又看了一眼。
身后,前厅的轮廓正在模糊,那幅山水大中堂像被水浸透,墨迹一点点晕开,雕梁画栋的世界变成黑白。
长廊飞速后退,模糊的残影如潮水褪去,待赵修淮站稳时,入目的是一片开阔的马场。
碧草如茵,一匹通体赤红的汗血宝马正昂首嘶鸣,鬃毛在风中飞扬如烈焰。
林子意松开赵修淮的手欢快地跑向那匹马,跑出几步又回头笑着朝他招手。
阳光打在赵修淮脸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躺在草地上。
头顶是树,阳光从繁茂的枝叶缝隙间筛落,投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草叶蹭着他的脖颈,有些痒。
赵修淮抬手摸了摸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嘴唇温热柔软的触感。
林子意盘腿坐在他身边,脸颊微红,笑意腼腆。
少年的情谊含蓄又内敛,只敢在心悦之人沉睡时偷一个亲吻。
远处,赵肃带着下人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他的嘴角拉出一个不该有的弧度,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个笑脸,又擦掉了一半画了个哭脸,诡异森然。
林子意突然起身,笑着后退,黑色的脉络像枯死的藤蔓从他领口蔓延,爬满脖子。
不知何时起了风,乌云压得很低。
赵修淮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开始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让人睁不开眼,穿过厚重的灰霾再站稳时,他已在京城之外。
赵修淮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天地间一片灰暗,唯独他手腕的红绳色彩鲜艳。
京城巍峨的轮廓横亘在前方,长长的队伍从洞开的城门一直绵延到视野尽头,车马行李,大包小包,缓慢而沉默地向前移动。
隔得这样远,仍能让人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氛围,像铅块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队伍中有一个少年,从头到脚,素白如雪。他走在队伍中间,步伐很慢,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阴沉沉的天空飘起雪来。雪花大而密,纷纷扬扬,眨眼间又变成瓢泼大雨,浇得天地一片苍茫。城墙在雨幕中摇晃、扭曲,化作一艘巨大的楼船。
海浪翻涌,海水黑得像墨汁,巨浪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咔嚓”一声,被拍成两截。
再看向水面时,突然发现无数人在水里沉浮挣扎,他们手臂伸出水面,被浪涛无情掀起又拍下。
林子意苍白惊恐的脸时隐时现,他拼命划水,可浪太大,雨太急,他的力气一点点耗尽,最终消失于水面。
天空闪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短暂地照亮辽阔的大海。
水下有什么比海水还要深沉的东西一闪而过。
雷雨不止,海面却开始弥漫起雾气,浓稠,阴冷,从四面八方涌来。
耳后有人轻轻吹了口气。
赵修淮缓缓回头。
“林子意”就站在他身后,浑身湿透,皮肤透着青灰。那双从前总是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覆满阴翳:“你不是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他歪了歪头,比水鬼还要阴森几分:“我告诉你了。”
“嘭”的一声,眼前人化作水雾散开,又在赵修淮身后凝聚,冰凉的气息贴上他的耳廓。
“他是个心善的人。”身后的人嗓音沉沉,仔细分辨之下,还叠着另一个人的声音,“我那时伤得那么重,模样又奇形怪状,他竟把我救回来,当我中了什么邪毒,悉心照料,想尽办法要治好我。”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不过,他死,也是因为太过心善。”
赵修淮僵在原地,头痛欲裂,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一动不能动。
“可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身后的人绕到他面前,苍白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他为什么死,你难道不知道吗?”
“是你赵家,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逼死他的父亲,留他一个人扛起重担。他年纪轻轻,本该读书、游历,享受世间繁华,却不得不出海行商,去挣那些填不够的银子。”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冷。
“所以,他死了。”
“死在海上。”
“而这全部都是因为你!”
身后的人和脚下的大船一同消失,赵修淮漂浮在半空,下方是那片吞噬了林子意的海。
凝成实质的雾气从四面八方缓缓靠拢,无声将他包围。
他没有动,盯着海面,看着林子意的脸最后浮上来。
少年张着嘴巴无声呼喊,脸上混着的恐惧与绝望。
匕首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可赵修淮想不起来该怎么挥刀。雾气贴上他的手臂、后背,冰凉,黏腻,像海水。
不知怎的,赵修淮忽然想起马场的那个轻吻,落在额头时比蜻蜓点水还要清浅几分,留在心底的涟漪却荡了很久。
赵修淮放弃抵抗似的闭上了眼。
接着,耳边传来无奈的叹息。有人从身后贴近,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覆上他的眼睛。
那人掌心干燥温热,将灰蒙蒙的海与雾都挡在外面。
“别看。”那声音近在耳畔,低低的,很温和,“我带你出去。”
沧明原本没把蜃妖放在眼里。这种低阶的妖物最擅长的是窥探人心,以人心的执念编织幻梦,只要心神稳固,便可轻易将其打败。而且赵修淮手上有他给的武器,足以自保。可沧明没料到,林子意对赵修淮来说会如此重要。
赵修淮想回头,但被身后人强势地环住。眼睛被蒙着,他只觉得周遭潮湿阴冷的气息迅速褪去。
远处隐隐传来凄厉的惨叫,断断续续,很快便消失了。
海风温柔地拂过面颊,覆在眼睛上的手这才离开。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墨色的镜子,不起一丝波澜。船上的灯全灭了,好在云层散尽,皎洁清冷的月色洒来,将甲板照得雪亮。
赵修淮站在船头,前方一缕黑烟袅袅散尽,林子意扭曲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不见。
“那是蜃妖。”沧明走到他身侧,轻而易举地掰开赵修淮僵硬的手指,拿走匕首收回鞘中,又原样塞回他手里,“蜃妖擅长从人的记忆深处挖出执念织成幻境,引人沉溺。待人在梦中耗尽心神,便成了它的食粮。”
他瞥了一眼黑烟消散的方向:“这一只,已快堕魔了。”
赵修淮问:“他死了吗?”
沧明知道他问的是林子意:“死了。”
他将在幻境中看到的场景说出来:“五年前海上风暴,蜃妖趁乱掀翻了船,将林子意的身体作为寄生的容器。蜃妖一死,那具躯壳便也留不住了。”
赵修淮没有再说话。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幻境里的大多数场景,都是我的记忆。”赵修淮嗓音微哑。
沧明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愣了愣,才道:“我知道。蜃妖便是从人的记忆中寻找执念,以此为陷阱。”
赵修淮:“你都看到了?”
沧明抿了抿唇,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赵修淮沉默一瞬,继而自嘲地一笑。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船舱查看了一番昏睡的众人,还在大家并无大碍。
大船在法术的托举下缓缓转向,朝岸边驶去。海风变得柔和,带着微咸的潮气。幽蓝色的精灵被水神的气息吸引,又欢快地出现,细碎的光粉从它们身上簌簌洒落,给船上昏睡的每一个人送去一个安宁的美梦。
大概是中了幻术又强行挣脱的缘故,赵修淮觉得累极了。他在甲板上寻了处干净地方坐下,问跟着走到他身边的人:“你知道我当年为何执意要去北疆吗?”
沧明摇头。
“从前与家里闹得很不愉快。”赵修淮笑了笑,“因为林子意。”
夜很静,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温柔得像声声叹息。
赵修淮:“但归根究底,是我对不起他。”
沧明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为什么?你从前……喜欢他?”
赵修淮不否认:“小意是个很好的人。”
他望着远处模糊的海岸线,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与惆怅:“他性子洒脱,就像海上的风。”
沧明静静地听着。
“他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点子,看什么都有趣,去哪里都高兴。与他相处的时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赵修淮眉眼含笑,“明明我才是丞相府的公子,可在他面前,倒像是他带着我见世面。”
沧明听着,心里酸得冒泡。
赵修淮:“可我父亲并不认同。”
赵肃认为林子意出身商贾,与赵修淮结交是攀附权贵,那样的感情亦有辱门楣,会毁坏赵家名声,耽误赵修淮前程。于是赵肃出手,押了林家的货物,断了资金来源,并以此胁迫,林家远离京城,更断了赵修淮与林子意之间的往来。
“林家走了。林伯父忧愤成疾,没熬过那年冬天。”月光将赵修淮的侧脸照得清冷,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我与父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出,躲去了北疆。”
彼时年轻,赵修淮只知道愤怒怨恨,起初去北疆也只是因为负气,想着离得远远的,后来手里有了权,才慢慢想明白,想要护住什么人,光有脾气是不够的。
得有权势地位,有一呼百应的本事。否则说什么都是空,做什么都是错。
“但我想明白得太晚。”赵修淮道,“林家的祸,源头在我。”
沧明想了想,也学着赵修淮的样子盘腿坐下:“这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也可以称之为必须经历的劫难。渡得过,便向前走,渡不过,便各有各的收场,家财散尽,亲友离分,乃至身死魂消。这些劫难往往牵扯许多人,层层叠叠,因果相交,便让人觉得是自己的缘故。但林家走到那一步,说到底,是他们自己的命。”
斗不过命运,便满盘皆输。
幻境映照人的记忆,即便是走马观花,也能知晓事情起因经过。
沧明将手覆上赵修淮紧握的拳头,继续说:“你父亲断了林家的货源,你便暗中去求朋友周转。林子意被人绑了去,你便单枪匹马去救他……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你们的命数纠缠,却选了不同的路罢了。”
林家权势比不过赵家,为了生存只能选择举家搬迁。赵修淮被赵肃以林子意性命要挟,为了对方安全只好就此放手。
双方谁也没错。
赵修淮的呼吸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月光下,沧明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他绞尽脑汁疏解赵修淮心中的郁气,认真的模样露出几分笨拙。海风吹起他松散的长发,发尾掠过赵修淮的面颊,带起丝丝痒意。
赵修淮喉结动了动:“我——”
“林子意是个有福的面相。”沧明打断他,“他如今早已投了胎,我替你算过,这一世生在好人家,平安顺遂,一生无忧。你放心。”
良久,赵修淮才红着眼道:“……那便好。”沉甸甸的东西在此刻被缓缓放下。
沧明收回覆在他拳头上的手,偏过头,不去看他:“所以你也不必再自责了。幻境耗神,你……要不要歇一歇?我送你们回去。”
赵修淮不知如何回答,他有许多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一只精灵飞到他身边,半透明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口气。细碎的光粉洒落,如同星屑,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便悄无声息地散开。
赵修淮只觉得眼皮忽然变得很重,他撑着没有动,身体却慢慢倒下。
精灵顽皮地轻轻一推,赵修淮便靠上了沧明的肩头。
沧明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调整,将赵修淮揽到怀中,让那人靠得更舒服些。
海风微凉,拂过他发烫的脸颊,怎么吹都吹不散那层薄红。
低头看向赵修淮终于舒展的眉头时,沧明又忽然觉得,那些酸溜溜的泡泡,好像也没那么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