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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番外十四 试试就试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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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肃的身体比所有人预料中的还要差,拖了几日,便在霜降的清晨撒手人寰。赵府上下缟素,连廊下的灯笼全部换成了素白的,风一吹,晃晃悠悠,透出凄清。
赵肃当年虽被罢黜,但毕竟是一朝宰相,门客无数,加之赵修淮大将军的的身份,因而前来吊唁的人便络绎不绝。
赵修淮迎来送往,连轴转了数日。
边疆战事吃紧,他身份又特殊,朝廷特旨免了守孝。赵肃下葬三日后,赵修淮便打算启程北返。
赵皇后早逝,赵修淮未婚,亦无子嗣,如今赵肃一死,曾经辉煌一时的家族便彻底没落。赵程遣散了不愿留下的仆从,自己却不肯走,只说守着老宅,等少爷哪日回来,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夜晚,月亮被乌云遮蔽,屋檐下几盏白纸灯笼孤零零地亮着,照得庭院愈发幽暗。两个仆人抱着杂物从廊下经过,压着嗓子闲谈:“你听说了吗?老爷临终之前,还给少爷定了门亲事。”
“听说了。可我又听说,少爷好像不大愿意,而且他压根儿不知道这事。”
“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又能拗得过?”那人唏嘘,“如今咱们府上人丁凋零,少爷又常年待在北疆,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老爷这么做,也是希望少爷早些娶妻生子。”
另一人摇头:“我看此事难成。少爷那个性子,谁能说得动他?”
“啧,谁知道呢。”
两人不过是值夜时闲话打发时间,说了几句,便抱着东西匆匆走了。
廊下重归寂静。
沧明坐在屋顶上,将那两个仆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带着深秋的凉意,他却浑然不觉,也不知思绪到底飘向哪里。
定亲、父母之命、娶妻生子。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他心乱如麻。
沧明又想起赵修淮说的话。
若有一日成亲,必定是与心意相通之人。
可那是赵修淮的想法,赵肃临终前的安排,他会拒绝吗?凡人都讲究唯长辈是从,他拒绝得了吗?
那与赵修淮成亲的女子,会是……
沧明坐不住了,他要去找赵修淮问个清楚。
行动比决定来得更快,念头刚起,屋顶上便已没了他的身影。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将那几盏白纸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与影在青砖地上交叠、分离、又交叠,像一场无声的拉锯。
*
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一层层涌上沙滩。海岸边礁石嶙峋,海浪撞击上去,翻出白浪,又缓缓褪下。
赵修淮坐在礁石之间,身边横七竖八地摆着几个酒坛,大多已经空了。一盏灯笼搁在他脚边,光晕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
沧明走过去,弯腰将他手中的酒坛拿走:“别喝了,你伤还没好。”
“我没受伤。”
“别想骗我,你的手——”沧明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赵修淮眼底闪过笑意,笃定道:“你果然一直在我身侧跟着。”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赵修淮身子晃了晃。沧明赶紧扶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喝了多少?”
“你不知道?”
沧明噎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好吧,我承认,我是经常跟在你身侧……但也没有一直。”
他小声为自己辩驳,至少他躲在黎蘅那里时用水镜偷看的时候……不算吧。
赵修淮:“那你为何要这样做?”
“我……”沧明嗫嚅半天,却不知如何解释,最后他垂下眼,闷声道,“对不起。”
“你不必如此。”赵修淮眸色暗了暗,伸手从他手中夺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你多次救我性命,帮我收殓部下的尸骨,又一路护送至此。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那日我也说得很清楚,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既平静又冷酷,让沧明的心一下就乱了。
“可是——”
“可是什么?”赵修淮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语气咄咄逼人,“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我很清楚,你我身份天差地别,我本就不该纠缠你。”
沧明被他的话堵得胸口发闷,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要成亲了?”
赵修淮一愣,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得这么快:“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家的家丁。”
赵修淮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那又如何?我今年二十有五了,成亲本就是应当的事。”
沧明急了:“可你根本就不喜欢那女子!”
“哪位女子?”赵修淮不紧不慢地反问,“你又如何知道我不喜欢?也许我喜欢呢。”
“可你前几日明明说了,你不喜欢女子!”沧明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赵修淮寸步不让:“那你觉得,我应该喜欢谁?”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沧明,“还有,你三番五次跑来见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因为……”沧明心乱的很,不知道怎么回答。
明月终于从云层后探出,皎洁的月光将赵修淮眼底的势在必得照得一清二楚。
沧明忽然有些生气,气赵修淮在言语上的步步算计,气他故意说那些话来激自己。
可更多的,是嫉妒。
嫉妒那个能与赵修淮相守相伴一生的人,无论男女。
赵修淮微微后仰,左手向后撑着礁石,右手闲散地搭在膝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说啊,因为什么?”
他的嘴唇被酒液浸染,在月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沧明盯着看了片刻:“我不知道,但试试也许就清楚了。”
说罢半跪在地,双手捧起赵修淮的脸颊吻了上去。
海浪猛地拍上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海水碎成千万颗白色的水珠,又在下一波浪涌来时被吞没。
赵修淮先是一怔,随即拽住沧明的衣领,反客为主地将这个吻狠狠压了回去。
沧明不慌不忙,舌尖温柔地描摹过赵修淮的齿列,满是安抚。
唇瓣厮磨间,呼吸交织,津液相渡,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最终将理智一点一点吞没。
一吻结束,两人分开些许。
赵修淮气息微喘,呼吸之间尽是温热的酒气:“沧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沧明的脸颊泛着薄红,“就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沧明舔了舔嘴角:“还没想清楚,再试试就知道了。”
说着,他又欺身吻上去。
赵修淮被他的力道带得向后仰倒,再回神时,两人已不在海边。
这是一间临海的屋子,布置得清雅别致。窗户半开,夜风裹着海的气息轻轻吹入,将纱帐吹得微微拂动。
窗外,月色下的海面平静辽阔,波光粼粼。
沧明搂着赵修淮的腰,下巴搭在他肩头。
赵修淮嗓音有些不稳:“这是哪里?”
“我的一处住所。”沧明侧头,嘴唇贴上他的耳垂,含糊地回答。
月光从半开的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床榻边沿,拉长了两人交叠的身影。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是天地间最古老的鼓点,有节奏地敲在人心上,让血液也随之涌动。
窗沿冰凉,赵修淮扶着它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的视线随着海浪起伏,看着忽远忽近的月亮,恍惚觉得自己变成一叶小舟,被海浪拖着,不断抛起又落下,最后被浪潮带走,去向不可知的地方。
*
翌日。
沧明醒来时,赵修淮还在沉睡。
怀中的青年少了些清醒时的冷峻,多了几分不设防的柔软,看的沧明心头一阵热意。他没忍住凑过去,极轻极快地在赵修淮嘴角亲了一口。
再退开时,他忽然就彻底想明白了。
黎蘅说得对,他对赵修淮有情。他无法忍受赵修淮将自己推开,更见不得赵修淮和别人成亲。
那些所谓酸涩、焦躁、患得患失的情绪,从不是什么愧疚或怜悯,而是舍不得。
一种俗气却也最动人的感受。
说到成亲,沧明忽然认真反思起来。他与赵修淮之间有姻缘线牵着,虽是命中注定,可毕竟在没有三媒六聘、天地为证的情况下,便先有了肌肤之亲。于凡人而言,这终究是亏欠。
而无论是人,是神,或是妖,寻到伴侣,总希望能得到天道的认可。沧明觉得要好好准备。
当然,一切都要由赵修淮决定,看对方是想用人界的礼数,还是用神界的规矩。
再者,人界成亲要备聘礼,沧明不由开始细数溟华境的宝库。鲛人泪织就的软甲,刀枪不入,适合防身;玄水珠能定心凝神,佩戴于身可百邪不侵……
一样一样地数过去,沧明觉得哪样都好,哪样都配得上赵修淮。
还有,赵修淮是人,寿数有限,沧明觉得还得给他寻几本适合修炼的心法。不过若赵修淮舍不得人间,那便等他寿终正寝后,去冥府带走他的魂魄,修成鬼仙,也不是不行。
短短片刻,沧明已将他们的未来细细思量了个遍。直到日头升高,他才轻手轻脚起身,打算去准备些吃食。
刚披上外袍,窗外忽然飘进来一只燕子。
燕子由水凝成,晶莹剔透,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它绕着沧明飞了一圈,然后“哗啦”一声散开,水珠悬在半空,缓缓凝成两个字。
“救命。”
笔迹歪歪扭扭,可怜兮兮。
沧明心头一紧。
这是雩之送来的信。
雩之是天南山山神雾隐的孩子,雾隐陨落后,他便接替了父亲的职位。雩之年纪尚小,却自强懂事,若不是真的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危难,绝不会轻易向沧明求救。
沧明纠结地看向床榻。
赵修淮还在沉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了些。
半晌,沧明叹了口气。
雩之的小命要紧,赵修淮这里……只能让他再等等了。
沧明留了信,在赵修淮眉心落下不舍的一吻,然后才红着脸,循着残留的法术气息追了出去。
沧明本以为两三日便能回来,但没想到困住雩之的法阵以上古凶兽梼杌残魂为阵眼,凶险邪性。沧明耗尽心力,日夜推演,也未能彻底解开,反而将自己困入其中。
待最终破阵而出时,人间已过了七载春秋。
沧明站在山巅,望着脚下陌生了许多的城镇与田野,忽然有些害怕。
七年的时间,对神与妖怪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可对一个人来说,足以发生太多事。
他不敢再想,朝北疆的方向疾掠而去。
*
北疆也变了。
记忆中的荒凉褪去许多,朔风城街市上多了些胡人的面孔,南腔北调混成一片,倒有种别样的繁华。
镇北军打了胜仗,明德帝也算有远见,开了互市,塞外边城仅仅一年,便奇迹地恢复了七成活力。
只是将军府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门庭冷清,安安静静地立在城北一角,不张扬,不凑趣。
沧明一路奔波,火急火燎地赶到后,又在赵修淮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谈话声。好几个人,有说有笑,听不真切。
“……夫人……小少爷……”
沧明愣在原地,重逢的喜悦瞬间被冷水浇灭。
什么夫人?什么小少爷?赵修淮……成亲了?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沧明心神不宁地走过去。
赵修淮坐在案后,神色有些无奈。七年时光倒没怎么给他带去变化,只是眉眼间的锐利收敛了许多,沉淀另一种赏心悦目的从容与沉稳。
案前站着好几个人,沧明都不认识。
打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面相爽直,笑起来很憨厚:“将军,您就别见外了。夫人来咱们大伙儿都高兴,也不是非要满军营跑,就是弟兄们凑了点银钱,摆顿接风宴,表表心意罢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立刻接上:“对呀对呀!小少爷第一次来北疆,属下连带他去哪儿玩都想好了!”
赵修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胡闹。”
那人嘻嘻哈哈,不以为意:“一定不会耽误正事儿!”
“此言差矣!”另一个摇头晃脑,“小少爷的事,怎么就不是正事了?”
“就是就是!”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将军您放心,咱们肯定好好照顾夫人和小少爷,保准不让他们在北疆受半点委屈!”
书房里吵吵嚷嚷,比初夏的日光还要热闹几分。赵修淮几次想拒绝,都被堵了回去,最后只好无奈地应下,由着他们去了。
窗外,沧明心里惊涛骇浪。
赵修淮真的成亲了。
但转头一想,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他一声不响地消失七年,赵修淮遇到心仪之人也是应该的事情。
更何况自己连续跑了两次,赵修淮就算是恨他,也情有可原。
退一万步讲,他们连承诺都没有,赵修淮更没有等他的义务。
沧明神思恍惚,不知道怎么离开的,只记得回头看时,明媚的阳光落在窗棂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以至于他看不清赵修淮的神色。
但沧明想,他应该是幸福的。
而书房内,赵修淮忽然抬起头。
庭院里,阳光正好,从树叶间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老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晃动,影子也跟着晃,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只是又轻又快,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才起,便已平复。
再仔细看去,窗外依旧空无一人。
赵修淮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瞬间,他竟然以为是沧明回来了。
可七年过去,对方音信全无。
赵修淮想,沧明大约是铁了心要避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