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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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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山也算是遭了一次大劫,山中灵脉受损,灵植枯萎,灵兽死伤大半。雩之每日早出晚归,祛除瘟神残余的病气,又要调动天地灵气滋养修复山脉,忙的不可开交。
是夜,月明星稀,虫鸣四起,经半月休养,天南山终于有了些许从前生机盎然的模样。
雩之推开小院院门,白霄正趴在院中石桌上打瞌睡。
雩之:“怎么不进屋睡?”
白霄揉着眼睛,满脸困倦:“等你们。”
“在屋里等也是一样的。”雩之摸了摸白霄冰凉的脸,“夜里冷。”
“我不怕。”白霄道,“而且里面热。”
木屋建在山间清幽处,靠着古木修建而成。屋里桌椅床榻一应俱全,铺着柔软的兽皮,又烧着炭,白霄觉得热才躲了出来。
雩之露出浅笑:“顾焕如何了?”
白霄:“服了药,已经歇下了。”
玄玉单手抱着化为原形已经睡着的阿烁,雩之见状,道:“你们也去休息吧。”
白霄还想跟着,被玄玉强行带走。
紧闭的卧室从里面打开,赵修淮一袭窄袖长袍,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不等雩之开口,他道:“殿下醒了。”
雩之讷讷道:“啊……那、那我去看看。”
赵修淮点点头,向外走去。
沧明不知何时等候在一旁。
雩之问:“前辈,您要走了吗?”
沧明一笑,眉眼柔和:“对,今年北方雪灾,山川湖泊冻结大半,此事蹊跷,北方水神怕有大妖作祟,邀我一同前往。”
雩之目光幽幽落在赵修淮身上。
沧明一顿,道:“我会先送赵将军回京。”
赵修淮道:“不。”
沧明面露无奈:“此次北行,危险重重,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的安危。”
赵修淮抿了抿唇,冷冷道:“你觉得我会怕?”
“我不是这个意思。”沧明道,“朝中局势动荡,若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擅离职守,会引得帝王猜忌怀疑。”
赵修淮不屑道:“我本就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大不了直接解印辞官。”
沧明:“……”
赵修淮寸步不让,沧明节节败退,倒让雩之心头的阴霾和自责消散几分。
送走争论不休的两人,院子终于清净。
雩之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推开了卧房的门。
这次顾焕伤得极重,瘟神临死前渡入灾厄诅咒侵蚀了他的经脉,若非雾隐留下的神力护住心脉,恐怕早已身死魂消。雩之吓坏了,连夜寻到赵修淮,借着他手绳上的珠子寻到沧明,又着急忙慌地赶回天南山。
不过令雩之没想到的是赵修淮也跟着来了,美其名曰皇城变故,来躲风头。
“在想什么?怎么不过来?”顾焕靠在床边,似是要掀被下床。
雩之连忙快步走过去:“你要做什么?”
顾焕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笑:“喝了药嘴里苦,想喝口水。”
“你躺着,我帮你。”雩之将他按回被窝,转身倒了杯温水,试了温度后才递到他唇边。
顾焕不习惯被人这么伺候,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见雩之还要去倒,阻止说:“够了。”
雩之便将杯子放到一旁,闷闷地坐回床边,牵着顾焕的手,低头一言不发。
顾焕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微凉的体温:“在想什么?”
“没什么。”雩之道,“我给你梳理一下经脉吧。”
“不必浪费灵力。”顾焕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心疼道,“沧明前辈已经帮我祛除了诅咒和病气,之后好好修养就没事了。”
这几日卧病在床,尽管不了解天南山真实境况,但看附近的山林,也能猜到情况好不到哪里去。
雩之抿紧了唇,不说话,十分固执。
顾焕无奈,试图让气氛轻松些,道:“怎么还是这副模样?我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雩之又红了眼眶。
顾焕心也跟着乱起来。
昏迷的时候也不是全无知觉,浑浑噩噩中偶尔能听到有人在耳边低声啜泣,顾焕知道那是雩之。
雩之心头沉甸甸的,话到嘴边,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吐露:“你知道最近京城……发生了什么事吗?”
顾焕神色如常:“听赵将军提过一两句。”
雩之不敢看他的眼睛,偏过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含在喉咙里:“你擅离职守的事情被发现,你的皇叔齐王借机弹劾,说你……佣兵自重,叛、叛变了。”
他低着头,看不见顾焕的神情,也等不到回应,心里七上八下,索性闭起眼,像是要将话一口气倒完:“你父皇听信了那些话,罢黜了你的太子之位。齐王带了兵围住京城,看样子,是要逼宫夺位。你身上的紫微星黯,天命已移,你再难承继大统了。”
说完,雩之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忍了许久的眼泪滚落,在被面上洇开两小圈深色的湿痕。
顾焕淡淡道:“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雩之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嗯……对不起。”
顾焕轻轻叹了口气,不忍心再说半句重话:“还记得我从前同你说过的话吗?”
雩之闭眼摇头,又甩落两滴眼泪。
顾焕失笑,将雩之拉到怀中,一边抹去对方脸上泪痕,一边温声道:“我所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九五尊位,只要山河稳固,百姓安乐,我便没有遗憾。”
雩之哭得抽噎:“可、可是齐王造反,北狄西戎又虎视眈眈……终究是我连累了你……”
“傻话。”顾焕一下下抚着雩之的后背,耐心解释,“离开北境和云岭关之前,赵将军与我便将两边的事务处理好了,明早他会启程返回北境,至于云岭关,陈江已经领命接手了主帅一职。南边的倭寇本就是闻风而动,不敢与我大梁硬碰硬,不足为惧。”
他放缓了语调,细细分析给怀中人听:“顾炆借着靖南侯府的帮助平定了齐王之乱,在此事中崭露头角。如今成年皇子所剩无几,父皇大概是属意于他。朝臣们也都是懂得审时度势的,拥趸谁坐上太子之位,他们心里有数。况且顾炆虽然性情温和,但心性不输于我,他能做到,也会做的很好。”
雩之闷闷地趴在顾焕怀中,眼眶鼻尖都哭得红彤彤的:“那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我自然是同你留在天南山。”顾焕故意道,“难不成你要当一回负心汉,抛弃如今什么都没有的我吗?”
他英朗的眉微微挑起,又露出雩之熟悉的坏笑。
压在心头的沉闷瞬间消散大半,雩之起身环住顾焕的脖子,将所有的重量都压了下去,小声咕哝:“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顾焕笑着迎下他:“既然如此,那我便耍个无赖,求求山神大人留我在身边,当个洒扫的小童,可好?”
雩之破涕为笑:“你这体格也太大了些,哪里像个小童。”
顾焕低头,在他仍带着泪意的温热眼皮上亲了亲:“那便收我当个山神夫人好了。白日里你巡视群山,操劳事务,我便替你烹茶煮饭,夜里为你铺床暖被。”
“从前倒没发现,你如此口无遮拦。”雩之脸上烧了起来,连脖颈都透出薄红,想要从顾焕怀里挣开。
顾焕手臂微微用力,将人更牢地圈在怀中,低头亲在对方柔软的唇上。
雩之像是受到惊吓,瞪大双眼看着他。
“别这么盯着我。”顾焕眼底含笑,他摸了摸雩之脸颊,翻身将雩之压在身下。
雩之晕晕乎乎的,被顾焕亲得七荤八素,脑子里一团浆糊。除了脑袋发蒙,他还觉得四肢软绵,只想躺着不动。当对方宽大的手掌抚过腰间时,雩之很没出息地感到颤栗。
这个吻深入而绵长,直到雩之气息微乱,顾焕才稍稍退开。
雩之眼尾的粉红更加艳丽,他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的顾焕眸色更暗。
用指腹蹭了蹭雩之微肿的嘴唇,顾焕侧开身体,不着捉痕迹地拽了拽衣摆:“过些时日,我要回一趟京城。”
雩之眼中的迷蒙水色倏地褪去,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紧绷:“你想去做什么?”
“别担心,就只是回去看看。”顾焕抚了抚他的背,“最近变故太多,许多事情需得亲自去收个尾,做个交代,并非要涉险。”
雩之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顾焕捏了捏雩之脸颊的软肉,道:“天南山暂时还离不得你。”
雩之自然知道,不高兴地撅起嘴,又被顾焕捏着下巴结结实实地亲了一顿。
*
月色悄然西沉,闹了半宿的精灵们也倦了,窸窸窣窣地缩回自己的藏身之所。小院里被阿烁打理得井井有条,墙根下不知名的小花静静开着,花瓣上凝结着精灵们嬉闹时遗落的点点灵息,在夜色闪烁着柔和的光晕。
踏出院门,才真切感受到天南山遭受的创伤。
夜风里流转的灵气中仍夹杂着一丝难以驱尽的浊气,月色下,大片草木依旧枯黄,偶尔响起几声寂寥的虫鸣,除此之外不见半只灵兽的踪影。
顾焕循着水声向前走,在距离木屋不远处的溪边找到赵修淮。
男人独自立在潺潺水声边,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几分孤寂哀伤。
“怎么不去歇着?”顾焕走近,“明早还要赶路回北境。”
赵修淮闻声回头,作势要行礼,被顾焕拦下。
“我早已不是太子,无须理会这些虚礼。”顾焕顿了顿,道,“舅舅。”
赵修淮释然一笑,先问了一句:“雩之小公子歇下了?”
顾焕:“嗯,刚睡着。”
赵修淮借着月色打量他神色,猜测道:“你们之间的心结,解开了?”
顾焕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轻叹一声:“算是吧。”
“那就好。”赵修淮道,“这几日他郁郁寡欢,沧明怎么劝他都没用。”
顾焕闻言,语气带上探究:“说起这个,我倒是想问,你与沧明前辈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修淮瞬间沉默。
顾焕意味深长:“似乎,渊源颇深?”
赵修淮瞪了顾焕一眼,没好气道:“宫中探子曾报,你性格恶劣,倒是一点不假。”
顾焕揶揄道:“我竟不知,赵将军将手伸得这么长。”
赵修淮眉心微蹙,下意识解释:“长姐去世,父亲辞官,留你一人在宫中——”
说到一半,冷哼一声强行转移话题:“长辈的事情,竟也敢胡乱打听。”
顾焕微哂,接下赵修淮的话头:“岂敢,只是关心您罢了。”
赵修淮不想多说,含糊地带过:“从前有些旧识罢了。”
顾焕:“沧明前辈这几日,似乎躲你还来不及。此番他离开天南山,你又即刻返回北境,山高水远,往后怕是更难遇上了吧?”
赵修淮脸色果然沉了下去,飞给顾焕一记的眼刀,语气硬邦邦的:“此事我自会处理,不劳费心。”
顾焕不由想起方才雩之乖乖蜷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模样,心头一软,对比之下,忽然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得意。
他眉梢微挑,语气轻松地补刀:“无妨。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那神态,若是身后真有条尾巴,此刻怕是已经愉悦地摇了起来。
赵修淮额角突突直跳,在心底默念了好几句“这人是亲外甥”,才问:“今后有何打算?”
顾焕敛了调侃之色:“先回一趟京城。”
赵修淮有些意外:“还是放不下?”
顾焕简直哭笑不得:“我究竟做了什么,让所有人都认定我对那位置念念不忘?”
赵修淮瞥他一眼,淡淡道:“权力顶峰,天下谁人不想?何况你曾触手可及。”
顾焕反问:“你也想?”
赵修淮握了握拳,深吸口气,才忍住给这位前太子殿下一拳的冲动,沉声道:“我是臣子。臣子该清楚,什么是本分,什么是僭越。”
“噢。”顾焕摸着下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的可行性,“若我说……我真想反,舅舅您会帮我吗?”
赵修淮劝慰的话卡在喉咙,脸上那层惯常的冷漠凝固成茫然的僵硬。
他显然完全没有料到顾焕会抛出如此大逆不道又直白的问题。
顾焕咳嗽一声,企图掩盖笑意:“别当真,我开玩笑的。”
赵修淮:“……”
闹够了,顾焕端正神色道:“想回京城,一是顾炆骤然接手这些事情,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有需要,还能帮衬一二。”
他垂眸,平静的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溪水之上:“二来,也是该把我在人界的这些牵绊,做个彻底的了断。”
明德帝重伤垂危,时日无多。天家父子兄弟往往凉薄,但除了那些针锋相对的算计,明德帝早年对他的悉心教导也曾倾注过真实心血。或许那点稀薄的父子温情确实存在过,无论多少,顾焕觉得,自己都该回去一趟,送这最后一程。
“至于帝位,我坐,或是顾炆坐,其实并无分别。只要最终能换来海内清平,百姓安居,谁掌握大权,我并不在意。”顾焕看向赵修淮,眼神坦荡,“只是往后,恐怕仍需舅舅在北境多费心。”
赵修淮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是你亲舅,纵使新帝胸襟开阔不喜猜忌,朝中那些眼睛也会死死盯着,岂是我想费心就能轻易做到的?”
顾焕也不隐瞒,直说道:“此番变故,源头在我气运已折,与旁人无关。顾炆并非庸主,他知人善任,更懂权衡。这些遗留的症结,我相信他能妥善处置。”
赵修淮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潺潺溪水,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