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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对错 ...

  •   看到中年男人拎着带血的碎酒瓶跑远,车中才再次有了动作。年轻司机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站起,气壮山河得对着远去的黑影做着英勇的手势,惊魂未定的乘客也开始庆幸起自己的福气来。一切又恢复到了刚才。只是,角落里空出的那片地方,干净的像从天而降的大雪。
      汽车发动的热气唤醒了失血倒在雪地中的王仲,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的起身,伸手抓住了车门。可是,车里的人全用一种惊恐又熟悉的神色看着他,像看刚才那个血红的酒鬼一样。果断地,汽车绕过他、甩下他,扬长而去。
      其实,王仲不会拖累任何人,他只需要一把香灰,来掩盖血流不止的伤口。

      小时候,那个土匪一样的妹妹四儿就经常用石头把他砸得头破血流,开始母亲还会用力地抓起香灰、潦草地抹上去,后来就渐渐熟视无睹了----不怨她,她一个人实在顾不了这么多孩子。于是幼小的王仲开始学会忍着剧痛洗净那些干涸的血迹和残存着沙砾的伤口,学会抓起那些细细碎碎的粉末给自己敷上,耐心的等着疼痛一天天消失,结成一个坚硬的黑色疤块----这就是他对于童年的最初记忆。
      接着就是上学,排行老三的他能上学纯属运气,前面两个哥哥天生对学习没有半分兴趣,后面的四儿妹妹和老幺弟弟还小。父亲作为一个狷介孤愤的文人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后代是一群文盲,于是希望就暂且落在了他身上。王仲清楚地记得家里那终年不散的阴郁,全拜父亲的冷漠和癫狂所赐。那个有着浓烈不平之气和深厚文化底蕴的父亲,心全不在家里,不在母亲身上,更不在孩子身上。在长年不见光线的角落,黑袍白纸的父亲挥豪万字,一饮千钟,时不时的大笑回旋在空荡荡的陋室里,阴森森的可怖。
      尽管这样,王仲还是喜欢父亲甚于母亲。据母亲说,父亲以前是个教授,由于历史原因,就成了现今这副模样,可到底是什么历史原因,文盲母亲也说不清,她要赚钱养活父亲和五个孩子,哪有时间关心这个。她记得的无非是哪家的菜油便宜一分钱、哪家的宣纸又涨价了。唉,这种苦日子,谁都来不及抱怨就要忙着赚钱了,当然,除了只花不挣的父亲。
      可王仲还是清楚得记得,小时候,当他歪着脑袋构思作文时,父亲会抓过本子一挥而就,淡淡的墨香徘徊在低矮的房梁,加上第二天老师赞赏的目光----这就是他对于父爱的惟一记忆。所以当他在大学里第一眼望见云梦时,那袭紫衣让他想起了飞舞在白纸上的崇拜,那个如诗如文的女子,周身散发着纯净的书卷气,正是他毕生所寻的梦。
      “姐姐···云梦···”想到那关切的目光,冰冷的白雪中蓦地燃起了温暖的希望,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醒来,面前是张瞬间如火烙般通红的脸----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她轻轻“呀”了一声,便是兴奋地叫喊:“爷爷,爷爷,快来啊,他醒了哩!”闻讯而来的是一位干瘦的老头,六旬左右,皱巴巴的衣裳昭示着生活的拮据和艰难,可黑黄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俺说抹香灰好用吧?”“爷爷,爷爷,香灰真的管用哩!”女孩兴奋的两眼放光,不断重复着这个重大发现。爷爷宠溺的望着孙女,宽厚的笑了。
      “我叫王仲,在X城念大学,谢谢你们的收留,我······”王仲拘谨的摸了摸了衣袋,除了贴身衬褂里缝着的生活费之外,其余的全被那辆可恶的车给载走了!这剩下的这些钱,没有一分可以多出来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仿佛感觉到了年轻人的为难,老头咧开零落的牙笑了,“娃仔,俺就是用了把不值钱的香灰,你这么见外干啥呀?”姑娘也羞涩地笑了,补充道,“俺叫彩霞,刚才看到你在雪地上的脸,可把俺给吓坏了,听你嘴里不停地叫着‘姐’啊‘雨沫’啊,你是不是要去找她啊,天已经快黑了哩!”
      王仲扭过头看着窗外昏沉的暮色,从小就熟悉的疼痛阵阵袭来,反而让他有种熟悉的安心。
      “爷爷,彩霞,等我将来出人头地了,一定会回来谢你们的!”年轻男人的气概让人赞叹。

      这个故事并没有以王仲娶了彩霞抑或当了局长后的王仲、极力寻找当年的救命恩人不见、于是立志当一位为人民服务的好领导结束,大家不要忘了,此时已经是新世纪----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时代。
      实际的结局是多年之后,肥硕的局长王仲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当笑话讲了此事,也就换来饭桌上其它领导的一片嗤笑而已。可是,还真有一双眼睛闪着泪花,黑白分明的写满了崇敬和感动----是稚嫩的女儿七泽,她趁机牵了牵父亲的衣角,王仲立刻偏过头来低声询问:“怎么了,宝贝儿?饭菜不可口,还是太吵?想回家?”小七泽怯怯地说:“爸爸,你真是个英雄!”声音不大,可仿佛是一道杀气腾腾的符咒,顿时让所有人哑口无言,笑容僵硬。
      ······
      沉默是王仲率先打破的,他豪放地笑言:“现在我才不会再那么傻哩!谁还会干那种没大脑的事啊,来!干!我自罚三杯,你们随意!”透明的液体流进肠胃,火辣辣的疼,看来,以后不能再带七泽来这种场合了。

      是吗?当年那个耿直的、想保护世界的年轻人就这样,变成了如今这个肥硕的、左右逢源的中年男人?

      “不是!”出落成少女的七泽坚定的反驳。她清楚的记得那天,他们从Z城回家,七泽突然想去坐大巴车,那种有着若干窗口和各色表情的移动空间。王仲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对于七泽,他是永远不会拒绝的。刚到车站门口,七泽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给吓住了,很快就有凑过来的司机逼问:“姑娘,你去哪哩?”“姑娘,你是去W城呗?”“你是去M城呗?”王仲愤怒地挥斥着这些包围过来的中年男女,七泽看着这些衣着肮脏、满脸沧桑的叔叔阿姨,小声地说:“我们去X城······”话音未落,一个猥琐的男人一把拖住七泽,边走边说:“俺的车就是去X城的,俺马上就要发车了,快跟俺一起过去呗!”手臂被箍紧的七泽疼得泪眼婆娑,迷糊中只见“叭”地一记闷拳砸在那个司机的脸上,手臂自由了。
      “他妈的,敢打老子!装什么局长啊,你家NB你怎么不坐私家车啊?······”
      七泽没想到一向宽厚温和的王仲会动手打人,更没想到那个男司机会叫一帮土匪般的人把父亲围起来群殴,任她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依旧无济于事。看着满身尘土一脸伤痕的父亲,七泽的心被父爱浸透了。王仲朝她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第一句话竟然是:“宝贝儿,爸爸吓着你了吧!咱们不坐大巴车回家了,让司机来接,好不好?”七泽哭着摇摇头,不对,又点了点头,王仲笑了。

      不是,他只不过是从当年想保护全世界,变成了如今想保护心爱的人而已,错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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