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雪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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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闭的空间。厚厚的墨绿色窗帘纹丝不动地阻挡着外面世界的嘈杂烦忧，米色从驼绒地毯蔓延在墙壁，攀爬上屋顶，天地一色的催人安眠。
“你来到海边，湛蓝的海水，雪白的浪花轻轻打过来，光脚感觉非常凉爽，很舒服。你身后是一片花田，温暖的阳光中，香气随微风飘散，黄莺在明亮的树梢欢快地鸣叫······”
随着娓娓而来的指引，松软床榻中央一个把笔挺西装绷得凹凸有致的中年男人，戒备的脸上渐渐消除了漠然，缓缓合上双眼，重重跌入浑沌。
“时间在向后倒退、倒退。接下来我会从40往下数数，我每数一个数，你的年龄就会减小一岁。40、39、38······22、21、20。20？”催眠师看到男人始终表情如一的脸上起了微妙的变化，“你现在20岁，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一辆满载着睡客和土货的大车迟缓而疲倦地行着。“哧----”，一个刺耳的急刹，在这个昏沉的雪天显得无比昂扬。立竿见影地，所有耷拉的眼皮迅速地翻卷上去，精神抖擞地伸长了脖子----像一群好斗的鹅，警惕又兴奋地打量着旅途中的这个“不速之客”。
心照不宣的假寐，在这个谨言慎行的80年代初，在这个落后偏僻的县城，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手段。
“啊----”年轻司机惊惶的叫声给精光闪闪的眼睛们又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撞人了哩！人死在车底下了哩！”前排一个黑袄黑髻压抑不住的兴奋迅速在沉闷的车厢传染开来，搅乱了一路以来的死寂，四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回应。
仿佛是人类的骚动惊醒了雪中飘散的灵魂，一张血红的脸缓缓出现在挡风玻璃上，隔着热热的水汽，诡异地笑着。
“啊----”所有人都尖叫着往后缩，厚厚的大袄撞上硬硬的椅背，发出清一色闷沉的声响。司机跌打滚爬着往车尾逃，嘴里怪叫着：“不怨我！不怨我！怨······”戛然而止的理由。仿佛感应到了车内重聚而来的死寂，车门剧烈的摇动让已经紧贴椅背的乘客又把自己缩小了几分，好像这样就可以免受恐慌或保全性命似的。
“他奶奶的！给老子下来！···老子过个马路，居然敢撞老子···老子命大，不怕你撞···老子刀枪不入，千杯不醉···老子还清醒着呢，都给老子下来···”
人没死。松了一口气，仿佛飞出去的秋千，只来得及瞥一眼外面的花红柳绿，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拖回高墙之内，接下来的是更加的黑暗----
车外醉醺醺的中年男人，鲜红的脸、漆黑的袄，在这个雪白的世界显得无比骇人。手里绿莹莹的酒瓶失去理智的在挡风玻璃上敲着杂乱的节拍，世界随之一点一滴地走向灭亡······要这样僵持下去，直不不齐的心律静止吗？
没人回答。没人再动一丝半毫。
沉睡在角落的青年王仲蓦地睁开双眼，发出了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利落地起身，走过蜷在椅旁的司机，走过众人宽慰的目光，拉开车门，跳下车去。
呼啸的风夹着纷飞的雪扑进来，凛冽的冷空气让车内的每个人都打了寒颤。
仿佛是一场露天电影，所有乘客又开始饶有兴趣地坐在椅子上观看玻璃前的龙争虎斗。
真人版的电影，是永远不会在这种穷乡僻壤上演的。他们的生活，惟一的乐趣，就是看身边的人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然后美滋滋地咀嚼、回味，直到消化、腐烂，最后终结。
那个单薄瘦削的年轻人，青白的面色在土布蓝袄上泛着幽幽的光芒，好似夜半乱坟岗上若隐若现的磷火，有一种久远年代的气息。
耿直----在这个刚喘了口气的时代，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吧？大家冷寂的心找回了一丝温暖，目不转睛的盯住那个耿直的年轻人----世间的正义之神，即将复苏所有人心中久远的热情。
“啊----”所有嘴巴整齐划一的张大，齐齐发出一个无声的呼喊，随即紧紧抿上，转开目光。
跳动的心还舍不得消散刚才一瞬间的温热，乱七八糟的想：“头挨了重击、从窗外消失的年轻人，死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傻的人啊···接下来怎么办，那个醉鬼，是不肯罢休的吧···找别人去吧，我还想回家呢···”
很快，中年男人也从玻璃前消失了。电影莫名而终。
倒在雪地里的王仲艰难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头顶的剧痛和浓烈的血腥味让他放弃了努力。高高昂起头，维持着凌厉的目光，狠狠瞪着那个肥硕的酒鬼，他会牺牲自己来保护这片雪白干净的世界。
男人被白雪上艳红的血迹和细碎的绿玻璃吓醒了，被地上那个身著血衣的年轻人吓醒了----他干了什么？他跪下来，希望这个头破血流的年轻人跟他回家，他会负全责----不，他苦笑了一声，他能负起责任吗，家里重病在卧的老母、嗷嗷待哺的孩子，他拎起尖利的酒瓶渣，头也不回的跑了。
年轻人骤然倒下，不醒人事。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雪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