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墟》楚七泽

43、美好

　　“你没错，然后呢，你和云梦怎么了?”催眠师表情复杂得看着面前这个大腹便便一脸官样的男人，和喃喃中自叙中那个英勇的年轻人相去甚远，她忽然对这个为离婚而苦恼的中年男人有了一丝同情。
　　社会的大船，载走了多少曾经挥斥方遒的青年，疏远了多少曾经相濡以沫的夫妻。

　　王仲平生所有的梦想，就是希望七泽永远是世间最唯美最理想的七泽，绝不允许有一丝黑暗靠近她，绝不允许有一丝阴影沾染她，绝不允许自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
　　王仲的父亲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当代文人命运史，1956年基于对社会主义信念的恪守，在“双百”方针下以主人公姿态迅速投身到新时代的文化建设中，用饱蘸热情的笔墨大胆“干预生活”，直面现实矛盾。好景不长，1957年在反□□斗争中迅速被冠以“反党反社会主义大毒草”的“无产阶级的敌人”称号。年青的父亲想不通了，虽然身为地主阶级的后代，可他早在建国前就已经把家中的土地财产悉数交给党组织了，并表明了自己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立场，得到了领导人的一致赞扬----这更激发了为新中国贡献全部力量的信念----这种坚定的信念自始自终都没动摇过，可因为一些真诚的文章，他居然成了“毒草”“敌人”？他只好默默地维护着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默默地期待党的昭雪。
　　······
　　五年后，等来的是1962年敬爱的毛主席说：“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活动，是一大发明。”那还是曾经小小的他仰望的神话吗？
　　六年后，等来的是1963年毛主席对于文学艺术的第一个批示：“许多共产党人热心提倡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艺术。”
　　七年后，等来的是1964年第二个批示：“最近几年，竟然跌到修正主义的边缘。”
　　八年后，等来的是1965年批判《林家铺子》《广陵散》《海瑞罢官》。
　　九年后，等来的是1966年的□□······
　　······
　　身为地主阶级的后代和高风亮节的文人，王仲可以想像当初慷慨激昂的父亲是怎么在历史的摧残下一步步走到那终年不见天日的角落，禁锢在那方阴郁的天地，用浓浓的墨，在白白的纸上，挥洒着不成形的岁月。

　　二十五年后，王仲考上大学的那一天，癫狂的父亲清醒了，用一种奇怪又深邃的目光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光明又沉寂的未来。那种眼神分明属于大梦初醒的智者，饱含着凡人的悲哀----父亲的清醒，不如不醒。母亲已经变成了个被生活折磨得暴躁如狮的女人，大哥二哥是街痞流氓，四儿的野蛮人尽皆知，五儿需要钱，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父亲改变不了的。
　　如果父亲还疯狂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至少是无忧的，或许，还有点滴妻儿的同情。可清醒之后的父亲，有责任为生存忧虑，却真的无能为力，只能任凭妻子责骂、儿女鄙视。
　　王仲内心有种深切的悲哀，父亲用半生走了一条气节之路，亲身给他演示了一个文人的惨剧。他黑色的童年，灰色的长大，绝望的离乡······
　　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给自己的孩子最美好的未来！

　　美好···他对这个温暖的词汇是那么的渴望，从小两个木桩似的哥哥除了知道互相对骂之外，什么都不懂，对这个流着鼻涕的弟弟是一点感情也没有。妹妹四儿，像个土匪，除了会拿石头砸他之外，什么都不会，对这个大她几岁的哥哥更是一点感情也没有。五弟幺儿，小不丁点的，怎么可能有人理他，绝不会像其它人家一样，有哥哥姐姐照顾。他们的家庭，从大哥开始，就是自生自灭的，谁都不关谁的事，如果非说有，那最大的事就是努力让自己活着。所以，每次被土匪三儿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欺负完后，他都会默默的想，如果不是一个妹妹，而是一个姐姐，温柔娴淑的姐姐，该多好。
　　于是，他就抱着这样美好的梦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努力。

　　有时候，明晃晃的阳光下，现实真的会上演陌生又熟悉的场景，恍若曾经缥缈的绮梦，恍若前生抱憾的错过。

　　王仲在步入校园的第一眼，望向了那个紫衣女子----孤傲、沉静、温柔、娴淑----熟悉得好像许久以来执著的梦。
　　就这样，王仲轻飘飘的梦有了重量，云梦空落落的心有了依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好，我叫王仲，今年20岁。”
　　“你好，我叫尹云梦，今年23岁。”
　　姐姐，真的是姐姐，真的是云朵上来的梦仙子······
　　云梦姐姐有一种常人不能及的气质----单纯中沉淀着过往，孤傲中蕴藏着温暖，单薄中积蓄着力量----引人入胜又令人却步。她是他寻了二十载的人，是他的全部。他也会成为她的全部。他们会携手走向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