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坠雾休华

5、像她那样的人 我在想我好

　　“别怕，我是来拯救你的人——是不是很想听我这么说？很可惜不是，人只能自己救自己。”女子耸了耸肩，从楼梯上走下来，鞋跟碰撞出哒哒的响声。她悠闲地在林景深面前站定，随后弯下腰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来。林景深只得仰起头看向那女子，紧张地盯住了她的眼睛。

　　“真是青涩的面孔呢。哎呦，真哭啦？别紧张，我虽然不是来救你的，但也不是来害你的。来来来，放轻松，你看看这不是还没被怪物吃掉吗？”

　　“你……你究竟是谁？”

　　“对我的身份这么有执念吗？好吧，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是凌云，'少年自负凌云笔'的那个凌云。很高兴遇见你～”

　　“很美好的寓意呢……我叫林景深，是一名摄影师。原本是去旧博物馆取景，但碰了一把手术刀后就来到这里了。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不知道。但我想我们可以去调查一下游荡在这里的怪物，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没准那怪物会看守逃生出口，我看恐怖游戏都这么设定。”林景深充满希望地说。

　　“不错嘛，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了。那我们走吧，我看看，这里是一楼，我们先去这一层？”

　　“好，那个，其实我还遇到了一个姑娘，她被怪物攻击了，好像还流了很多血。我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林景深有些担忧。

　　“啊，那我们重点关注一下有血迹出现的地方吧。等找到她再问问情况。”凌云道。

　　她们沿着林景深逃亡的那条路往回走。走廊依然静谧，但身边多了一个人，林景深没那么害怕了。凌云身上仿佛散发着暖意一般，惨白的走廊都没那么阴冷了。

　　“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个想报团取暖的小动物一样，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可别太信任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万一我居心不良，你就危险咯。”

　　“我现在已经镇定下来了！”林景深小声为自己辩解。“我现在挺冷静的，真的！”

　　“那很不错哦，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别揶揄我了，哎呀，身边有同类好歹让人不那么孤独了，这是人类的本能，不许笑，哎呀你这人——再说了我可不一定比你小——”

　　林景深有些羞恼。总感觉自己被当成小孩子哄了，明明是不习惯被别人照顾的类型，这样可不行！我不能变成只会依赖别人的人！得保持警惕，不能被看扁了！

　　不知道凌云有没有感受到林景深内心的呐喊，她看起来颇为悠闲，气度从容，让林景深默默猜测这位会不会是什么身怀绝技的避世高人。

　　走过一个拐角，一条血迹断断续续地出现二人的面前。它从一个门户大开的房间里延伸出来，向走廊的另一端去了。“出现了！天啊，这流血量可不少，情况不容乐观。”林景深扯了扯凌云的衣袖。

　　“看起来是被拖拽的痕迹。墙根也有血手印，伤者应该是无法站立，从这里爬过去的。啊，前面远一些的地方还有黑色的污痕，看来怪物也造访过这里。我们继续往前走吧，注意别踩那些血，小心为上。”

　　两个人绕开那些不祥的痕迹。血迹延伸了很长一段路。在血迹的尽头，林景深看见了一团褐色的东西。

　　“那好像是……一件衣服！我记起来了！原先跟我一起的那个女生被怪物袭击后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先前那个门前有血迹的房间就是我曾经躲藏过的地方！”

　　“你看，那件衣服后面的路上就没有血迹了，黑色印记在衣服这里加重了，很可能是怪物曾在这里徘徊过。”凌云指出。“怪物没有再往后追了。”

　　“希望是这样。”林景深道，“那就意味这那个女生安全了。”

　　“可以和我讲一讲那个怪物的特点吗？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线索，我想我们可以把它们串联起来。”

　　“好的，让我想想，”林景深有种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的错觉，“那个怪物脸上没有五官，或者说，五官都揉成一团了，好像融化掉了一样。它应该没有视力，或者视力很差。我不能确定它是否依靠听力判断人的位置，但是它好像有嗅觉，我曾看见它趴在那女生的身上做出嗅闻的动作。”林景深说，又向凌云交代了更加具体的情节。

　　“嗯，结合我们刚刚发现的血迹和黑色污渍，我们能判断出怪物的习性了。”凌云说，“心理素质不差嘛，被吓成那样还记得细节，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过奖，过奖。”林景深被鼓舞到了。“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一下，怪物对血的味道很敏感？衣服后没有血迹了，也没有黑色污渍了，说明怪物在没有血的地方找不到人了。这样也说得通了，那女生逃跑时为什么脱下外衣。很可能是她受伤了，为了避免血腥味暴露位置，所以要脱去血衣。”

　　“你的猜测很有道理。”

　　“啊，还有一个细节！怪物一开始进门的时候没有奔着我来，尽管我在更加显眼的位置。它能扑向那个女生，很可能她在躲藏的时候就流血了！不对，说不通啊，明明是她咳嗦后怪物才迅猛地移动——它真的没有听力吗？”

　　“我们不妨去你遇袭的房间看看。”

　　“好。”

　　于是二人往回走。那些血迹已经氧化变色了，形成一片一片褐色的痕迹。林景深小心翼翼地进入那个小房间，看见屋里出现了更多的、令人不安的血痕。

　　林景深向那堆被怪物冲散的箱子走去。林景深弯下腰，心里咯噔一下。

　　零碎散落的木板下是大片大片的血迹。

　　林景深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血迹已经干涸，屋里只有灰尘的味道，盖住了血腥味。举目望去均是大块的褐红，人真的可以流这么多血吗……

　　“那位女生伤得很重。”凌云皱起了眉。“看这里，林景深——”凌云用手指向了靠近墙壁的位置。“这里，一摊血里面有黑色的小块，像是凝固的血块。这不像是伤口里自然流出的血，更像是从嘴里呕出的、带着人体组织的血块。”

　　“啊……啊，天啊。”林景深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凌云在背后拍了她一下，把林景深的七魂六魄拍了回去。

　　“你说那女孩呛咳了一声，才引来了怪物是吗？”

　　“对……对的。所以她那时呕出了一口血，所以才……！这样就说得通了！”

　　“好，你的推论形成逻辑闭环。我们知道更多，是个好消息。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也许能遇到那位可怜人。”

　　林景深跟着凌云走出了这间噩梦一样的房间。

　　作为一个看恐怖片都要开启弹幕的人，刚才那一幕对林景深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她恍恍惚惚地跟着凌云的脚步，突然扑通一声撞在了她的后背上。

　　“？？！！！”

　　林景深猛地回神，探头从凌云背后向前面看去。心里又是咯噔一声。是那个怪物！它慢慢地徘徊在走廊里，用爪子在墙壁上摸索，碰见能够打开的门就进屋游荡，随后又回到走廊不断重复这一动作。林景深屏息观察了一会，凑近凌云的耳朵用气音小声道：“它在干什么？它在巡视领地吗？”

　　“也许。想跟着它吗？“

　　“啊？啊，原来可以这样。富贵险中求，对，富贵险中求，我们跟着它。”林景深迅速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尽管没有必要，但林景深还是蹑手蹑脚地尾随了上去。

　　凌云好笑地看了眼林景深鬼鬼祟祟的作态，在林景深央求的目光下也放轻了脚步。

　　怪物就这么一间间走过去，嘴里不时发出一些哀婉的呜咽声。它走到一间无法打开的门前，变得有些焦躁。它用爪子敲着钢门，时不时用身体撞击，制造出巨大的响声，好像里面有什么在吸引它。

　　尝试多次无果，怪物离开了。

　　“那些开着门的房间都平平无奇，我们要不要研究一下那个锁死的房间？”林景深道。

　　她摸索着那个遭遇多次撞击仅仅微微凹陷的钢门。“这是做ct的房间吗？这门好厚，我看不到锁在哪里。拽一下试试呢？”林景深自言自语，不抱很大希望地用力抓住门把手向旁侧拉了一把。

　　“咦？动了！”林景深惊喜地说。她抓着门把手用力地拉，门被拽开了一条可以容人进入的缝。

　　里面很黑，林景深有些犯怵。她看了看凌云，后者在她的示意下掏出了凌云自称她半路上捡来的手电筒。林景深拿着它微微向屋里一照。

　　“！！！！！！”

　　林景深硬生生把一声尖叫憋在喉咙里。

　　黑漆漆的屋里有个人，不，严谨地说应该是一个型生物瘫倒在地上。屋里有一股很重的血腥味。那人看见手电筒的光束急忙蠕动起来，场面分外可怖。

　　凌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喔，有个人啊。喂？你好？”

　　那人却更惊恐了，发出啊啊的叫声，像怕光似的，一个劲地往阴影里爬。

　　“你好？你好？能交流吗？我是人类哦，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别害怕啊，我们进来啦。”凌云一点也不客气地挤进了房间。

　　凌云真是好胆识。这玩意是不是人还不一定呢。林景深想，跟上凌云的步伐。她已经熟悉了凌云的背影。

　　进入房间，林景深看清了那人的状态。他的脸上全是血，只剩下一条胳膊，手依稀能看出五指的形状，腹部已经血肉模糊，双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只能在地上爬行。他正在急促地喘息，对两个不速之客表达着十全十的抗拒。

　　林景深被恶心了一下，倒不像之前那么惊恐了。莫非是逐渐适应这个怪诞的世界了？好兆头！

　　“怎么伤成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唉算了，八成是那个怪物弄的。你知道些什么吗？比如怪物是怎么出现的？比如这个看起来就不正规的医院是用来做什么的？”凌云问。

　　“滚……关……关……啊……啊……”

　　“滚关关？这是什么意思？”

　　“么……门……关……”

　　“门？关门？你是说关门？不用怕怪物进来，我们只开了一个小缝，它进不来。应该，进不来吧？”林景深莫名心虚。

　　凌云道：“先不用管这个。怪物刚走，现在它不在这里，能不能交流一下信息？你的舌头应该没受伤吧？”

　　“不……不！滚……啊……！”

　　那人突然朝林景深猛地一甩手，差点甩她一身的血滴子。林景深吓了一大跳，急忙向旁边跳去，却踩到地上的杂物一个趔趄，差点崴了脚。

　　情急之下林景深下意识拽住凌云的胳膊，好在凌云像尊铁塔一样岿然不动，没有被她拽趴下。

　　那人还想得寸进尺地发动攻击。他的手臂乱挥，势必要让站在面前的二人沾染血迹。

　　“你这人怎么——！”林景深想不到这人还要抓几个陪葬的，”我们跟你没什么恩怨吧？！”

　　凌云拽着她躲得远远的。“别生气，炸毛小猫。顾好你自己。”

　　她不等林景深阻止，便走走上前眼疾手快地一脚踩住了那人乱挥的手臂，靴子的鞋跟狠狠地碾了过去，看得林景深一阵幻痛。

　　“这么粗暴啊？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比怪物更和善呢？你的腿已经断了吧？想不想知道如果我把你的手也折断，你要怎么逃跑呢？”

　　凌云收回了脚，嫌恶地在地上蹭来蹭去。“我不介意沾上你的血，收收你歹毒的心思。我会把你丢到走廊里去，怪物一定会喜欢你这样鲜美的饕餮盛宴吧？”

　　那人发出惨叫，又哭又嚎地扭来扭去。“好了，现在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

　　“这个怪物……会……攻击人！它……很……喜欢血……只有杀了它——才能……走啊……”

　　“我看你这身好像是医生穿的白大褂啊，你是医生？”

　　“啊……对……我……我是……”

　　“那你肯定知道这家医院经营的是什么生意吧？正规医院可不会在手术室里泡各种人体器官组织啊。”

　　“我……我不知道……我是……新来的……”

　　“好吧。新来的医生。那么你的同事们呢？我似乎没有看到他们啊。”

　　“他们……被……杀了……我……逃……”

　　“被杀了？人死了会有尸体吧？我怎么既没看见尸体，也没看见血呢？”

　　“没……骗……没……杀了怪物……出去……我……身上……有……对付它的……特效药……在……我胸前口袋……拿……拿走……”

　　“这么好心？刚才不是还想杀了我们吗？”

　　“报……报仇……”

　　“让我们替你报仇呀，好说。但是不好意思，我找不到你所说的特效药，麻烦你自己掏出来给我。”

　　“手……不能……你……踩伤……”

　　“呵。”凌云发出一声冷笑，“真有特效药你会沦落到这种半身不遂的境界？而且——”凌云抬手，将手电筒灯光照在他胸口：“你的胸前根本没有口袋呀？莫非你觉得我老眼昏花？”

　　“他根本就是想害人吧！”林景深幽幽道。她从未见过凌云一般的女子，兼具头脑、力气和手段。林景深站在那里，眼睛里写满了崇拜。

　　“不跟你这种苟延残喘的人浪费时间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林景深，走吧。哦对了，我是不会给你关门的。”

　　真是雷霆手段啊，林景深想。不过，也不必对想害自己的人保留同情。也许这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也许我应该向凌云学习。

　　“你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我面目可憎、心黑手辣？”

　　“我在想我好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啊。”林景深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去看凌云的脸色，发现凌云似乎被她的发言取悦到了。

　　“真是荣幸啊。你会的。你会成为更优秀的人。”

　　”你怎么比我还确信啊，弄的我怪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