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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合欢 ...

  •   “分家?”

      这提议对于苏氏来说,太过惊世骇俗。被陆青禾扣住的手蓦地攥紧,不过几息便被她摇头否定。

      “不可!”苏氏摇头,眸底是些许还未散去的迷惘慌乱,随后又陡然散尽,几乎斩钉截铁的断言道,“绾绾,你此话以后莫要再说!‘分家’之事也断然不可再提!’”

      陆青禾心道自己果真还是太着急了些,却还想再劝:“母亲——”

      “绾绾!”苏氏倏然沉声将她未出口的话语打断,眼底囚着固执,“你难道忘记了你父亲对老夫人最是忠孝?若是你我如今提出来要就此分家,那你父亲在黄泉之下,又怎能瞑目?”

      陆青禾见状,便知今日“分家”之事是断然不能再聊下去了。

      也怕惹得苏氏伤心,陆青禾只能默声,侧了眸子从槛窗外看去。

      窗外风声飒飒,落华阁中月华流连。院外廊芜上坠着的油灯,燃得明亮。

      明明晃晃间,陡然熄落。

      苏氏眸底激动的情绪终如雾散去,复又似春风般和煦,对自己有些恼意:“……绾绾,你可会怪为娘?”

      陆青禾摇头:“母亲思虑极多,是青禾未考虑周全。”

      苏氏闻言又只得叹了口气,面上神色渐淡,裹着一股哀意。

      一字一句出声:“我们女子这条命,生来凉薄,若没了夫君,便只能蜷缩着活……”

      “女子,向来是不能争的。”

      ……

      或许是今日之事,无端勾起了苏氏对逝去丈夫的思念,有些伤情。

      与陆青禾聊了不过些许家常,就觉身子乏累,交待几句后便让合书提着灯盏,出落华阁去了。

      陆青禾亦有些疲累,因着下午被静安堂的事情耽搁,未曾用膳,腹中此时才闹腾起来。

      索性传了院中洒扫的小厮,去厨房中端了几碟尚且温热的糕点,就着桌上的茶水咽下几块。

      便叫明雀打来盆水洗漱后,匆匆熄灯合衣睡了。

      这一夜她又梦见萧逾白,是在她七岁那年初秋,汴梁城外漫山枫叶渐红。

      彼时她一年前因着她爹陆铮打了胜仗,得了赏赐,圣上特许送她入宫中的清落书斋,和公主皇子们一块念学。

      在宫里上了一年学,她与学堂里身份的公主皇子们几乎打成一片,只不过能交心的没几个。

      萧逾白算一个,就是太粘人了些。

      御花园里,莲池边的桂花树开得正盛,橘黄的花瓣坠满在叶间,压低了枝头。

      秋风飒飒拂过,桂花花瓣簌簌如雨落下,染得她和萧逾白发丝,衣衫上尽是。

      “阿嚏——”陆青禾被这浓重的桂花香熏得打了个喷嚏,不耐烦的抱手靠在树干旁,低头垂眼去瞧正蹲在她脚边挖坑的萧逾白。

      嫌弃道:“矮子,挖好没?”

      萧逾白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也不恼。只是晃了晃脑袋,声音有点闷,又有点软。

      “青禾姐姐,土重,累,挖不开。”

      这声音像羽毛似的,轻轻落下来,莫名其妙就挠了下她心尖,骤然痒的不行。

      陆青禾烦躁地低“啧”了声,弯腰抬手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萧逾白骤然离地,有些惊慌可很快便安稳下来,乖乖被她提在手里。

      睁着一双狭长漂亮的眼,有些湿漉漉的瞧她,里边亮得过分。

      陆青禾嫌弃的将他放在一边,撇了撇嘴,手里却还回味着适才提着他衣衫的触感。

      先是有些硌人的肩骨。

      随后是粗糙单薄的面料。

      陆青禾尝不出来自己什么感觉。萧逾白这人在宫里过的太惨,明明只比她小了三天,却生生比她矮了半个头,是个矮子。

      她索性弯腰蹲下,三下五除二就在适才萧逾白凿的地方挖得更深,最后将底下埋着的裹着油皮纸的坛子挖了出来,抛进他怀里。

      随即起身拍了拍掌心沾上的泥,愈发嫌弃的睨了他一眼。

      “啧,这都挖不出来,笨!”

      萧逾白抱着怀里的坛子,耳垂红了七分,少年秀气的眉眼微微向上一抬,露出个讨好的笑。

      “青禾姐姐,你今日也陪我到酉时才出宫吗?”

      “萧兰榭,你可别想!下学之前便敲定了今日只陪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一到,我便要出宫了!”

      萧逾白一听抱着坛子的手便紧起来,眼尾处的水光乍然间浮起,急急忙忙上前来扯陆青禾的袖子。

      一双狭长的眼,直勾勾盯着要走的人。

      眼尾猝然间染上一抹猩红,潋滟的水光将勾未勾的流连在眼眶里。

      活像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陆青禾被这想法有些刺激到,不自然的偏头过去。心尖却霎时生了股麻意,无端快了一拍。

      又被这狐狸精勾到了!她想。

      陆青禾用力扯了袖子,却被这人拽的死紧,语气愈发不耐烦了些。

      “半个时辰已经到了,你别想耍无赖!”

      萧逾白却还是扯着她袖子,轻轻摇了摇,眼尾泛着湿漉漉的红,盯着陆青禾执着又讨好道:“青禾姐姐……这坛子里边是酒,你也不喝吗?”

      就这一眼,陆青禾便败了。

      纡尊降贵陪这人留下来,坐在荷花池边喝酒。

      无他,只是垂眼恰巧撞见那张生得比汴梁城中的美人还精致三分的脸——萧逾白眼尾垂泪,鼻尖泛红,又乖顺地直勾勾的盯着她瞧。

      霎时间,陆青禾心尖落了一拍。

      这人漂亮的要死!

      这坛子果酒,是前年腊月萧逾白从厨房里偷出来,埋在御花园桂花树下的。年份有些久了,酸酸涩涩的,不太好喝。

      喝上几口后,萧逾白醉的比她还厉害,原本白皙的脸庞彻底红透了,一双眼睛将闭未闭的盯着陆青禾瞧。

      陆青禾瞥上一眼便急忙骂骂咧咧地移开。

      急忙喝了两口闷酒。

      这狐狸精,又在勾人!

      醉上几分,陆青禾便想抬手去掐萧逾白绯红的面颊。却被人一把抱住腰,反应不及,登时俩人一块往后倒,压在了莲花池边的草丛里。

      陆青禾被摔的疼得龇牙咧嘴,只好一手将那人提到一边,爬起来不轻不重的踢了一脚。

      “萧兰榭,你故意的是吧?”

      却见萧逾白横躺在草地上,只掀着一双有些朦胧的眼瞧过来,忽的意味不明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青禾姐姐,你能娶我吗?”

      陆青禾觉得这人脑子怕是被她那脚坏了,不耐烦的回了句:“你说什么?”

      萧逾白猝然盯着她轻笑一声,声音又轻,又软。

      “青禾姐姐,你能娶我吗?”

      “……”

      “青禾姐姐,你能——”

      “不能!”陆青禾酒劲上来了,只觉得浑身酸软,脑袋涨得厉害。

      “为什么?”

      “你太丑了,我只喜欢漂亮的!”

      陆青禾只觉得身子困乏,到底只是七岁的孩童,酒量浅。匆匆敷衍了萧逾白一句后,便彻底合眼在草丛里睡了过去。

      后来是陆铮亲自到宫中后花园将她提了回去,事后骂了她半晌,又让她足足抄了三遍家规,才又将她放出来。

      至于萧逾白那个罪魁祸首,自是被她骂的狗血淋头,足足三天没和他说话,立誓再也不和这人一起喝酒了。

      没曾想,竟一语成谶。

      她与这人日后竟真的恶语相向,成了争锋相对的宿敌,至死也没机会再喝上一口酒。

      *
      翌日扰醒陆青禾的,是落在床榻西侧支摘窗上的一只白鸽。

      落华阁中的海棠要开了,昨夜不知何时下了场细密的春雨,将这枝头的花苞嫩叶打落在院中。

      陆青禾起身,到支摘窗下抚上白鸽。天边的霞光沿着窗边,尽落她披在肩后绸缎墨发上,铎了层光晕。

      她向下一扫,白鸽脚处果然绑着暗信,她眼尾微抬,将信取下,就放了手中的白鸽,猝然飞向长空。

      明雀抬水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自家小姐发上只束着一根玉簪,着素白窄袖长裙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信的场景。

      她自是不敢轻易打扰,只将水置在一处,轻声问道:“小姐,可要现在洗漱?”

      陆青禾闻言掀了眸子过来,停了笔。

      明雀知晓,陆青禾这是现在要洗漱了,便赶忙将水抬到一旁,沾湿了帕子递过去,在旁侍候。

      待陆青禾洗漱好,便将桌上的信装在信封里,随后盯着一旁的明雀出声:“明雀,你三岁便来到府中了吧。”

      “是的,小姐,奴婢三岁便跟在夫人身边,十岁就被夫人派过来侍候您了。”

      陆青禾点头,随即将手中的信件递过去,沉声道:“如今,我有一条不得不去走的路,而这条路上或许会被很多人不理解,甚至是反抗,谩骂……明雀,你若跟在我身边,日后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你怕吗?”

      明雀捏着信件的手一滞,随即捏紧,摇头斩钉截铁回道:“小姐,奴婢不怕!”

      “好!”虽是上辈子便知晓这婢子忠心,可陆青禾却还是为她这份信任,心中有些波澜,吩咐道,“既如此,你现在为我亲自跑一趟清安坊巷的朱氏银票铺子,报我的身份去找那儿的铺子老板朱全顺,再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明雀不知缘由,但因着陆青禾交待话后,仍是立即应下,并未问什么多余的事情。速速出了府中去寻清安坊巷的老板,将信件交了过去。

      那清安坊巷的朱氏银票铺子的老板朱全顺,是个身材肥壮的中年男人,留着一簇胡须,看起来就是个精明贪财的主儿。

      知晓是陆青禾派人过来送信后,却不敢怠慢,急急忙忙亲自出面将明雀迎了进去。拆开信看了过后,便又让明雀给她带了口信。

      说是让陆姑娘放心,事情明后天便可出眉目,届时只需麻烦她亲自上门一趟便是了。

      一来一往,明雀回府时,竟也不过午时。

      进落华阁时,恰巧见到陆青禾摆着一张摇椅,坐在院中自个儿打着团扇,赏院中的海棠花。

      “事情办妥了?”

      见她回来,陆青禾眉眼间的倦意微消,打着团扇掀了眼皮问道。

      明雀点头:“小姐吩咐的事情,已是办妥了。朱老板说明后天便可有了眉目,届时小姐去他铺子上寻他便可。”

      说着,接过来陆青禾手中的团扇,给她扇风。扇过一会儿,又置在一侧,给她捏肩。

      陆青禾闻言后,便没再说什么。这具身子常常疲倦,在这院中不过待了一会儿,便耐不住了,干脆又起身回到房中补觉。

      只是临睡前又和明雀吩咐了几句。

      “明雀,过几日找些家中的小厮把院中的海棠尽数除了吧。再买些合欢花树来种上,待到初夏,便应能瞧见满院合欢树开花了。”

      明雀听言,伸手去拉床账的动作顿住,有些不解:“可是,小姐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海棠,今日怎的要将它们全换成合欢?”

      陆青禾正撑着手肘卧在床上闭眼假寐,听言,脑中倏然闪现出一只纤细劲瘦的腕子,从她的腰间穿过,骤然拢紧!

      刹那间跌入身后之人的禁锢里,动弹不得。

      随即,一枝合欢花猝然凑到她跟前,清甜又夹着淡淡苦涩的香气溢满她的鼻腔,恍若身后紧紧抱着她的那人——

      这人近乎失智般咬上她的左肩,直至渗血,她痛得闷哼一声,向后肘击,深深砸进男人腰腹。

      骂道:“萧逾白,别给我发疯!”

      这力道极大的肘击,几乎要撞碎男人的肋骨,口中吐出几口不知是谁的血沫子。最后才低低嗤笑,又百般无赖地扯上她的耳垂。

      恨极了似的逗弄。

      恶劣又挑衅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姐姐,怎么办呢?你喜欢海棠无香,可我偏偏要让你染上这合欢的香气,就是要……让你不如意,我才能如了心意……”

      “姐姐,我可就是这么坏,只想让你生不如死!”

      “……”

      “轰隆——”

      回忆被汴梁城天边的惊雷骤然撕碎,纯白的雷光自远处天际劈下,乍然间砸落横铺天地!

      陆青禾借着半分雷光倏然睁眼,猩红的眼尾只藏得住三分杀伐暴戾!

      明雀被这神色吓得身子颤栗,稍不注意手上的动作,床上帘账陡然“哗啦——”顺着窗外拂来的风松落。

      陆青禾眸底的猩红猝然被这帘账遮挡,掩在暗处。

      霎时间,风停,雷声尽散!

      天地皆静下来。

      明雀适才慌乱,乱了八分神,如今神思逐渐稳下来,骤然生了恼意,又疑惑自己方才竟会觉得自家小姐比地狱里的阎罗还骇人上几分!

      真是罪过,罪过……

      不知她心中想法,陆青禾有些沙哑低沉的声音,半晌才从帘子中传了出来。

      “……海棠无香,到底是缺了些。便想换了合欢,有些香味,又不刺鼻,应是也喜欢的。”

      毕竟前世为了囚住那人,她已闻了多年的合欢花香。

      如今,竟真有些上了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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