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橙叶前调》与灯灯灯灯

5、对不起

　　　　上午下雨，中午放晴。一整天文化课，上的班里小兵一命呜呼。
　　后门的黄昏燥热，放学铃打出的一瞬间像是激活这栋楼，一瞬间变得喧闹起来。沈言霜垂眸，把吸管插在椰子里，身边的同桌睡了一天大觉。
　　“醒了。”沈言霜冲旁边叫道。
　　趴在桌子上的男生肩膀动了动，沈言霜拿笔戳了他两下，沈言霜真心觉得男生长得可爱，乖乖一团。
　　“放学了。”沈言霜拔高声音。
　　男生终于缓缓坐起，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张嘴时，露出一颗虎牙。视线模糊的看着眼前的同桌已经把桌子收拾的整整齐齐，他转头，在他乱七八糟打开的书前聚焦了视线，
　　“操/”
　　“？”
　　当了回闹钟却收获单字国粹的沈言霜心说其实一点也不可爱。
　　见他没了困意，她摘掉眼镜往眼镜盒一丢，起身离开了。

　　宁州算不上发达城市，二中虽是第一梯队的学校，但周围的小巷还是多的很。沈言霜左拐右拐，轻车熟路绕进一家外卖作坊，作坊主人爱干净，店里时常收拾的一尘不染。沈言霜在拐角点了根烟，却没听见什么动静，店外安静的很不正常，正疑惑着，她就顿住脚，在还有一步进门的时候对上了那双熟悉的丹凤眼，左眼眼下有一颗小痣。
　　她的表情像一潭死水，不好的预感在她心里升起。

　　……

　　一天前。
　　夜深，露重。豪宅区的大平层里落地玻璃外，城市灯火璀璨。
　　二中的放学时间，陈萌刷脸打开家门。
　　“叮——欢迎回家。”
　　门自动弹开，飘来一股热红酒味，陈萌吸吸鼻子，进门，换鞋，绕过门口的走廊，走到主客厅时打了声招呼。

　　“哥。”
　　她见客厅里漆黑一团，只身后的落地窗残留一些窗外的光线，他哥就瘫在角落的沙发上。陈萌疑惑的拍开一盏暗调的射灯。见他哥端着热红酒倒在沙发上，一脸疲惫，碎发乱作一团的随意落在脸旁。
　　“……”
　　“……”

　　见她哥这个样子，陈萌一阵沉默，男人也没开口。
　　过了许久，沙发角落才发出声音：“你交新朋友没跟陈峰峦说。”
　　是陈述句，陈萌的行踪在陈峰峦那一清二楚。

　　陈萌就近坐下，看向陈向笙，他的眼睛里有话，她看明白了，他也不用说，气氛一时很悲悯。
　　陈萌只觉得眼前模糊，张口尽是颤抖的声音：“他们都不是圈子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陈向笙立刻反驳，语气中充满隐忍的情绪，压抑极了。
　　陈萌被他哥的话噎住，死死瞪着盖住笔记本电脑的陈向笙。
　　“是那个女孩？”陈向笙问。
　　“什么女孩？”
　　陈向笙掀开笔记本电脑，机械的读了一遍屏幕上的个人信息，是半个小时陈萌还没回家前，陈峰峦发到陈向笙邮箱里的。
　　“沈言霜，女，1999年12月18日，身高161厘米，47公斤，花都人。”他念完，目光无意瞥见底下的高清蓝底照片，女孩生了双杏眼，栗色的眸凝视着摄像机，眼里的神情是茫然的，放在屏幕上像在和陈向笙对视，应景的栗色长发散落开来，皮肤白得透青，一副小家碧玉的感觉，如果不是现在的气氛，还真给陈向笙一种优柔寡断的错觉，图片上的女孩穿着和眼前陈萌一样的校服，大抵是两年前高中入学时年级统一拍的照片。
　　“沈言霜？你在怀疑她……不可能！”
　　陈向笙抿着热红酒，不置可否。陈萌情绪涌起，顿时头晕目眩的跪在地毯上干呕起来，陈向笙坐在另一头，淡淡注视着她。

　　“陈向笙！”陈萌扶着桌脚，几乎是吼出来。她抬头看着这个身在局内却把一切都置身事外的人。“你们恶心。”

　　“哪们？”陈向笙没什么起伏。“你忘了文案是吗？
　　“……”
　　“少和来历不明的人来往。”陈向笙去吧台打了杯热牛奶。“睡觉了。”
　　“我要怎么办？”陈萌接过牛奶。
　　“我帮你处理。”
　　“她真的没有，你不要为难她。”
　　“查了才知道。”

　　“这次多久走？”陈萌端起牛奶，看着平板的屏幕光。
　　“下个月，二中美术班要去M大。”陈向笙重新回到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
　　“嗯。”陈萌把空杯塞到陈向笙怀里，陈向笙听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

　　这一刻静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因为她刚在演讲台上见到这个优秀学长，却出现在了这里，这可不是好学生会来的地方，所以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眼前人拧着眉头看她，又注意到她手头的烟，眼神冷得能让人窒息，似乎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高中生，是欠钱不还反被堵的老赖。

　　周围没有别人，此刻过于寂静。店外的小招牌一闪一闪，黄昏时间过后就是黑天，这时温度已经降下来，相对微凉的风徐徐打在沈言霜扎起的小啾啾上，刘海被吹到眼睛里，她痒的不行，忍不住眨眨眼。
　　见她眨眼，他眉头皱得更紧。

　　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厌恶。
　　沈言霜不明所以，后知后觉黑老大清了场。
　　来不及思考这么多，因为她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的有些温怒，把手上的烟往地上一扔，踩两脚就大步走进店里。

　　沈言霜进门后坐在他对角的位置，陈向笙的眼睛就这样开了自动跟随。
　　看着这个和她妹妹一样大的女孩，陈向笙眼睛闪烁一下，很快就收回表情，沈言霜还处在蒙逼的境地，并没有发现异常，她个子不高，照片上的长发被剪掉，耳后扎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小啾啾，杏眼依旧很精致漂亮，优柔寡断那股劲儿扑面而来。努力凹人设的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已早就被看穿，气质看起来像炸毛的猫，弓起身子面对大狗。

　　“陈…呃，有事？”她抬起头，不友善的瞪着他。
　　“他们给你多少钱？”陈向笙根本没受影响，开门见山道。

　　没想到来人会说这个话题，沈言霜愣神。消化完这句话后的她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掏出烟又给自己点了根，她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这没由头的恶意，身前人也笑了。
　　“烟瘾蛮大。”陈向笙抱这胳膊，不再是刚才那讨打的表情，而是和她的语气一样轻飘飘。“那边只剩下你这种人了吗？”
　　沈言霜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愈发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汕汕道：“你在说什么？”

　　陈向笙胳膊撑在膝盖上，手掌支着脸，一副“还在装”的表情看着她，随后把一早靠在沙发旁的公文包拿起，将包里大叠资料砌上桌。
　　下一刻，他看见沈言霜捏烟的手猛的颤抖一下。
　　白花花的A4即刻滑落，在桌面摊开来。
　　沈言霜拿起一张，上面的内容让她神情更加严肃，连她自己都未必这么了解自己。
　　她看资料的神情变化被身旁的陈向笙一览无余。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陈向笙笑着将最后一份合同递给沈言霜。
　　“你最好不要对陈萌下手，无关紧要的事我不管，原则上，你要是敢动陈萌，陈家会把你钉死。”陈向笙是笑着说完这句话的，但沈言霜甚至没看清合同的内容，刚想说什么，陈向笙又开口说出不匹配他干净的声音的打断。
　　“小妹妹，你不想生活愉快吗？”
　　两个世界的人中间隔着一面墙，他们的距离已经越过这堵墙，陈向笙威胁的语气像一根线，马上就会崩断，沈言霜心跳加速，立马提笔将两份合同签好，逃似的跑出门。

　　……

　　黑色的卡宴从停车场缓缓驶入街道，穿梭在这座城市，最终停在楼房密集的地方。
　　陈向笙站在这座小城市最繁华的街道抬头仰望，这是他签的不知第几份合同，每一个出现在陈萌生活的人，都会收到的同样一份。他酸涩的眨眼，给陈峰峦发去确认的消息。
　　现在他安排陈萌的点滴，不输漏任何有可能出现情况的事情，这是陈萌不想看到的，所以事事都瞒陈萌。但是，一个本该出现的想法不合时宜的钻进脑海……
　　他19岁以前的人生，也是这样一点点安排好的罢？
　　心里的麻木一点点被抽走，有些刺痛。
　　回到家，陈萌的房门关着，他知道她睡眠深，但还是怕打扰到里面的人睡觉，陈向笙选择开了个小灯，往北走廊另一头画室去。窗户因为上个月下雨被关上后就没再打开过，二中开学后陈萌也不经常使用这间画室了，陈向笙拉开柜子，立马从最顶上的格子掉下来几包白颜料，他弯下身子捡起来放好，扭头碰到了陈萌还没有画完的色彩，又弯下腰从地上拿起来，陈向笙一眼就看出这幅画面的不足之处，不过这是上个月的陈萌了，今天演讲完在二中新画室走了一圈，再看陈萌的画，已经找不出和眼前这幅画相同的一些缺点。
　　这点兄妹俩很像，在学业上就没有让陈峰峦操心过半点，陈向笙一毕业就是陈家的新贵，这样的人生很明了，完美的让人挑不出半点刺。
　　……
　　陈向笙蜷缩着躺在沙发上，黑色的打底衣因为拉伸往上缩，露出小半截腰。黑色碎发身份凌乱，他乌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个人资料，女孩忧郁的眼神透过她栗棕的眼睛散开来，直直看着陈向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女孩因为恐惧落荒而逃的样子。

　　对不起。
　　他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