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救药》迟眠客

12、第十二章

　　半夜从恶梦中惊醒，苏子非大汗淋漓地坐起身。
　　惊魂未定地四处看一圈，没有见到满脸轻视的乔默，自己也仍然在医院，这才稍微安下心，缓缓舒了一口气。
　　医院的夜晚，很安静。
　　而他，一向有些害怕这样过于安静的夜晚。那些努力想要忘却的往事，总是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不顾他的挣扎惶恐，一件件浮现在眼前，让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很糟糕；知道再这样下去，或许真的再也无法长久地坚持生存下去；知道关心自己的朋友们，很担心。
　　伸开手，借着月光，他看到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背上清晰可见的淡青色脉络，蜿蜒纵横着，像是崎岖不平的山路。
　　只是，自己真的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够放弃，这惟一的一份支持自己哪怕伤痕累累也要坚持的感情。
　　“睡不着了？”
　　突兀的声音响起来，让陷入深思的苏子非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到门被半推开，穿着休闲装的岳可文正站在那里。
　　“岳大哥？”他又惊又疑惑：“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岳可文关上门，走近：“我来确认一件事。”
　　苏子非露出疑问的表情。
　　“你打算继续瞒下去？”岳可文神色沉静：“又开始吐的事情？”
　　“岳大哥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到了。”岳可文知道他想问什么：“今天帮你拿衣服的时候，我看到垃圾筒里你没处理干净的秽物。子非，我知道你不想我们担心，但你这样瞒着我们，只会让我们更担心。”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岳可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在黑暗中专注地看着他：“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苏子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岳可文微皱眉：“前些天所谓的好转，不会也是你在瞒着我们吧？”
　　“不，不是！”苏子非连忙摇头：“前几天的确是好转了的，虽然吃的不多，但没有再吐过。每天晚上，也会有短暂的睡梦状态。”
　　“那么？”
　　“是从今天开始的。”苏子非低下头，手下意识地握紧：“可诗是个很好的心理医生，也是个很值得依赖的朋友。把心里的压抑对她讲出来，我感到轻松许多。我以为，我不会再陷入以前那种糟糕的状态，只是……”
　　岳可文没说话。因为他坐的地方背着月光，苏子非看不到他的表情。
　　“……应该，有诱因的吧？”岳可文再次开口的时候，这样问他。
　　苏子非咬了咬牙。
　　诱因，自然是有的。只是，他不想说出来。
　　“子非！”岳可文突然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你到底要陷在这份让你绝望的感情里多久？你什么时候才能够下定决心走出来？乔默，是他对不对？你是不是看到了他的消息才又开始吃不下饭的？”
　　“我……”苏子非张了张嘴，闭上眼点了点头。
　　岳可文被突然袭上心头的痛楚打击到，他放开苏子非的手，转身看向窗外。
　　手有些颤抖地握紧。他用理智强行束缚自己，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失控。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总算把心里的烦燥感压了下去。
　　岳可文说不出自己具体的感觉。初见苏子非，他就因他所表现出来的倔强和脆弱而心痛，也因此对他产生了好奇，但他不认为自己会真的动心。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雏儿。今年三十二岁的他，从小就和妹妹相依为命长大。十几岁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同性恋，他也困惑过，痛苦过，但因为没有父母的不理解和阻挠，他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性向。这些年来，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和几个合得来的人认真相处过。但，他从来没有动过心。
　　可诗曾经为他担心过，希望他能找个人安稳下来。他并不是一个花心的人，也想过要找一个人安定下来。只是，这样能让他真心想要一直在一起的人，还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苏子非是不是他想要一直在一起的人。他只知道，从对他莫名其妙的在乎，到现在相处过后，一点一滴地被打动。这些，仿佛真的是注定。
　　说实话，苏子非并不是一个会讨人喜欢的人。因为自己的性向和感情造成的压抑，他对陌生人不但冷漠，而且警惕。最重要的是，他那样死死地坚持着一份无望的感情，有时候会让人觉得，这个人，极端的可怕。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极端又不知变通的人，在从被防备到被当作朋友的接触过程中，用他那种倔强而骄傲的神态，把自己的心防一点点打破。
　　有时候，他会在心里问自己，对苏子非，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在乎是一定的，喜欢也是喜欢的。但，爱？
　　他总是轻笑着摇头否认。
　　可是，刚才苏子非点头的那一刹那，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心底喷薄欲出的愤怒和忌妒！乔默！那个乔默！既不知他也不懂他，甚至还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他！这样的人，他凭什么得到他如此执著的爱恋！
　　而自己，为什么只能被当作朋友一样的“岳大哥”！
　　愤怒之后的平静中，他又有些失笑。
　　原来，自己的感情，也会如此的强烈。
　　确定自己恢复到以往的平静时，岳可文缓缓转过身，对低着头想着什么的苏子非道：“明天我会把你的情况告诉可诗，我们会再想办法。”
　　“……岳大哥，我知道你很生气。”苏子非扯出一抹淡笑：“我自己也很生我自己的气，明知道他不可能爱我，可是我就是无法放弃。每次一想到再也无法爱他，我就会感到窒息。”他微侧过头看向窗外，目光淡然，神情微悯：“我想，他之于我，就像是仅存的空气。虽然知道呼吸起来会痛不欲生，可如果不去呼吸，就只能死掉。”
　　岳可文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蓦然间闭上了眼睛。
　　*****
　　乔言接到岳可诗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不顾会议室内众下属惊讶的神情，他说了声报歉，拿着手机走到门外，接通了电话。
　　“岳小姐？”
　　“乔先生，希望没打扰到你。”
　　乔言听出她声音里的严肃，目光微凝：“发生了什么事？”
　　“关于子非。”岳可诗吸了口气，接着说下去：“很报歉昨天给了你错误的消息。我刚刚知道，子非又开始吃不下东西了。”
　　“怎么回事？”
　　“子非瞒着我们又开始呕吐的事情，是我哥发现的。不过，你别着急，这种情况是昨天才开始的。没有意外的话，原因是一样的。”
　　乔言知道她所谓的原因是指什么，沉默着没有说话。
　　“乔先生，子非的情况本来就不乐观，现在又出现反复的情况，后果只会更严重。目前，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一个人了。”
　　“你是指……乔默？”
　　“没错。”岳可诗字字有力：“请你通知他来医院看子非，但不要告诉他实情，也不要让他身边出现任何一位女人的身影，而不要让他提到任何一个女人！子非需要的，只是他而已。”
　　“……我知道了。”
　　*****
　　岳可诗推开病房的门，看到靠在床上发呆的苏子非。
　　“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苏子非醒过神来，笑看着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岳可诗笑着让开门：“有人来看你。”
　　“嗯？”苏子非疑惑地望过去。他不知道会有什么人来看自己。
　　乔言走了进来。
　　苏子非挂上笑：“乔大哥，你……阿默？”尾音带着十足的惊诧和颤抖。
　　乔默越过乔言走过来，看到他的样子，直皱眉头：“你怎么搞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么一幅鬼样子？而且竟然不告诉我？”
　　苏子非愣愣地看了他半天，忽然反应过来，捞起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声音尖锐：“你走！我不要见到你！我不要见到你！”
　　乔言面色一沉，想走上前去。
　　岳可诗提前一步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乔默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掀他的被子：“小鱼，都这么多天了，你还在生气呀？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了！好啦，你看，我现在在这里，我对你道歉，你想打想骂都可以！可是，不要再说什么不想见到我的话，多伤感情啊！”
　　他故意愁眉苦脸，捏着声音叹气：“唉，小鱼竟然不想见到我，我好伤心啊！”
　　挣扎的身体顿了顿。
　　“拜托啦！”乔默再接再励：“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长这么大，可只对你一个人这么低声下气过！前几天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问那个季唯，他还挺神气地告诉我，你在闭关写书！谁知道，你写书竟然把自己写进医院来！要不是大哥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瞒着我？要不是看在你身体不好的份上，真想和你打一架！”
　　苏子非掀开被子，瞪他：“你想和我打架？好啊，我奉陪！”说着，就准备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