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年盛夏》木一叶

2、旧事2 不知不觉迈

　　不知不觉迈入了高中生活，同学们都很好，或许是知道我家旧事的人少了，没有人再无缘无故欺负我了，我也终于又有了新的朋友。
　　一想到这件事，走在放学路上我就又忍不住笑起来，直到有人拿书敲了下我的脑袋，我抬头看去。
　　陆云迁？
　　哦对，高中跟他分到了一个班，就坐在我后面。
　　“我好歹初中兢兢业业守了你两年，怎么上高中分到一个班，你就跟不认识我一样，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语气散漫，叉着双臂看向我，颇有些谴责的意味。
　　“我没有装作不认识你，是和你说话的人太多了，我插不上嘴。”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解释着，怕他误会了什么。
　　他笑了笑，歪头看着我。
　　“这么说，你是觉得我不念旧情？”
　　“啊？我没有……”
　　无缘无故背上这么大一口锅，再加上我的不善言辞，解释的一团糟。
　　“好了，那再怎么说，你也该谢谢我吧。”
　　他得意地向我扬了扬眉，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忐忑地试探道：“你不是说你是跟我赔罪吗？”
　　他似乎噎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用吗？”
　　“……”
　　“哦，好。”
　　说起来，确实我也该好好谢谢他。
　　我拿下书包搜寻了一番，今天并没有带什么可以送的出手的东西，于是我拿出了放在拉链隔层的那根糖。
　　那是一根五角星形的棒棒糖，咬碎了就会在口腔中溢开满满的梨子味清香，最是好吃了。爸爸还在时，常常下班了就给我买些回来，还记得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很慈祥的奶奶，只是，我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
　　我把糖给了他，他盯着看了会儿，突然冒出来一句：“发霉了。”
　　“……”
　　我一时有些尴尬，忙向他解释。
　　“虽然它发霉了，但这确实是我最珍惜的东西了，尽管拿来送人不太好，但是我真的没有骗你。”
　　算了，我在说什么，听上去跟有病似的。
　　“我现在身上没有什么东西，我之后再补给你吧。”
　　我伸手要拿回糖，被他躲开了。
　　“那就将就吧。”
　　他继续拿着那糖看了会儿，我低下头不作声，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前面。
　　哦，该分道扬镳了。
　　他拿着糖走远了，我也左转进了下个路口。
　　……
　　要说整个高中我最好的朋友，那还得是我同桌沐挽晴——也是陆云迁的青梅，以及她后面的时越——陆云迁的竹马。
　　她呀，性格跳脱活泼，“人生苦短，不服就干”是她的座右铭，光凭一张嘴就能吵赢班上大部分同学，却总是败给时越。
　　大概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时越对她的“破绽”都了如指掌吧。
　　她总翘着二郎腿，一只手臂搭在我肩上，苦口婆心地告诉我：“遥月啊，你要有棱角，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就得靠你自己保护自己了知道吗？”
　　我常同她嬉皮笑脸，她就会用手指弹一弹我的脑瓜，非要我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还没回答我呢，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挽晴不知道的是，我或许也是有棱角的，只是必须得藏起来——因为我是罪人啊，不能反抗的。
　　“那就好，给你带了糖。”
　　然后她就会从她书包里掏出各种口味的糖，一边塞进我手里一边警惕地回头张望。
　　“可别让时越那馋货看见了。”
　　于是我和她变成了十分显眼的，草木皆兵的“贼”。
　　前不久挽晴参加了一个绘画比赛拿了奖，于是她非常豪横地“一掷千金”，邀我们和她一起去看电影。
　　今天人有点多，我赶到影院时，只看见挽晴一个人正在排队买爆米花。
　　“哎！遥月！你先在这排着，我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好吃的。”
　　“好。”
　　然后她一蹦一跳走了，人头攒动的浪潮里，可以看见一个戴着兔耳朵发箍的脑袋上上下下地晃动着，有些好笑。
　　等我买好出来，他们三正站在一块说话，挽晴最先看到我，蹭蹭跑过来往我手里递了个东西。
　　“遥月，我请你吃冰淇淋，他家冰淇淋最好吃了！”
　　时隔三年，我还是不由得愣了一下，心里越来越难过，喉头突然有些哽住了，只好强颜欢笑着。
　　“不用了挽晴，我不喜欢吃冰淇淋。”
　　她还当我是在跟她客气。
　　“哎呀，你还跟我客气，他家冰淇淋真的特别好吃，你尝一下？”
　　“不是，我……”
　　“那就给我吧。”
　　陆云迁从我手里接过冰淇淋，又指了指前面。
　　“电影快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然后他就拽着我先走了，也不管后面挽晴的叫唤。
　　“那是我给遥月买的！”
　　“没事挽晴……”
　　……
　　看完电影回去的路上，挽晴和时越又吵起来了，两人谁也不服谁，最终他们决定采取从小时候一直沿用至今的办法：弹珠机只准投一块钱，最后谁赢的珠子多就听谁的。
　　于是他俩气势汹汹地朝着弹珠机去了，我和陆云迁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闹得鸡飞狗跳，一时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刚落山，天色越来越晦暗，不久之后，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星星。
　　都说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不知道哪一颗会是爸爸。
　　大概都是谣传吧，若死去的亲人真的有魂魄，爸爸为何从未入梦看过我。
　　又或许，他还在怪我吧。
　　我低下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了。
　　“怎么不高兴了？”
　　“因为我抢了你的冰淇淋？”
　　陆云迁在我耳朵旁边说话，我低着头不作声。
　　“既然抢了你的冰淇淋，那就拿这个还给你吧。”
　　这是……梨膏棒棒糖？
　　小小的一颗五角星，昏昧透着橙色的光，安静裹在透明的糖纸里，一如记忆里的模样。
　　不是发霉了吗？
　　我不解地看向他。
　　“可以吃的。”
　　“之前出门碰见了，家里妹妹爱吃甜的，就买了些。”
　　我点了点头，慢慢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虽然包装和样子没变，味道却和之前很不一样了。
　　“太甜了。”
　　我低着头嘀咕了一声。
　　“嗯？”
　　“这糖味道和之前不太一样，有点甜了。”
　　我抬头看着他解释道，他点了点头，向后靠在椅子上。
　　“据说老板原来是个老奶奶，可是奶奶不久前去世了，现在由她儿子接手了生意，味道可能就不一样了。”
　　这样啊，有些可惜了。
　　“还是更喜欢以前的味道。”
　　气氛沉静了一瞬，他意味深长地开口：“也不失为一个新的开始。”
　　他眼神一如之前的平静，却好像又多了几分看不懂的情绪，我心里隐隐冒出了个想法。
　　见我久久盯着他，他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问他。
　　他还是低着眼不说话，总感觉过了很久，他才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之前有听说过你家的事。”
　　过了许久，当有人再次提起来时，我还是会忍不住心头一窒。
　　因为伴随着那场黑暗事故的，是对我身为的扫把星的诅咒。
　　我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之前我就很想和你说了。”
　　“造成那场事故有许多因素，比如说，你父亲的运气，那个肇事司机，甚至包括那个开在马路对面的冰淇淋摊子。”
　　“在我看来，你并不是罪魁祸首，在存在着众多因素的情况下，其他一切好像都隐了身，将所有过错都归结在你这个‘次要方面’上，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他声音平静，又隐隐带着些引导的意味，我还是有些哽咽了。
　　“可我终究是一个直接原因。”
　　“得分的往往是根本原因，不是吗？”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只好急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忽然眼前一黯，什么也看不清，别人也看不见我的眼睛了。
　　他把他的鸭舌帽扣在了我头上，帽檐压得极低。
　　我心里忽然更酸涩了，好像有遮挡，就可以宣泄自己的情绪了，而他始终保持沉默，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过了很久，我慢慢平复好情绪，安静坐了会儿。
　　应该不怎么能看出刚才哭过了吧，才摘下帽子还给他，他还是沉沉看着我，似乎有些担忧。
　　“所以，不要再苛责自己了，好吗？”
　　我别开了眼，仰着头把眼泪憋回去，勉强扯着嘴角，朝他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他俩就回来了，挽晴一蹦一跳的，心情似乎很美好，看上去是赢了。
　　她过来挽上我的手臂，耀武扬威地看着时越。
　　“遥月，我可是赢了三十颗珠子！”
　　我被她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真好。”
　　“那当然了！”
　　她十分得意，叽叽喳喳了一路，待到岔路口，就要和他们分别了。
　　“那我先走了。”
　　“好，拜拜。”
　　我转过身，一阵冷风吹来，心里瞬间更加平静了，缓缓舒了一口气，竟然有种久违的轻松感。
　　“周遥月。”
　　我回头，陆云迁还在我身后，一步步走过来。
　　“你怎么还没走？”
　　我下意识问道。
　　他忽然弯下腰，揉了揉我的脑袋。
　　“晚安。”
　　他的眼睛轻轻弯了起来，嘴角也挂着一丝浅笑，路灯光线打在发丝上，给他镀上一层浅黄色的光，看上去温柔极了。
　　我愣住了，时间似乎也随心跳静止了一瞬，坠入这刹那的着迷，回过神时，我不由得吞了下口水，心脏似乎也生出意识，不受我控制的跳动着。
　　原来怦然心动竟是如此。
　　我有些紧张地后退一步，朝他笑了笑。
　　“晚安。”
　　然后手忙脚乱地逃了。
　　走到我家楼下，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我靠在墙上一下下拍着胸口，呼吸也有些急促了。
　　肯定是我刚才走太快了。
　　我安慰自己般转移着注意力，走上楼梯，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这不刚要八点吗？晚什么安？
　　我寻思了下，没想出个所以然，大概是为了安慰我吧，就暗自在心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