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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事1 榕城的夏天 ...

  •   榕城的夏天好像总是这样的,压抑得人难受极了,很想将天撕个口子,好好地喘口气。
      刚到家门口,就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
      哦,是我的大伯母啊。
      “老二媳妇,老二还在的时候,跟你大哥多亲呐,现在啊,文远他买房还差那么点钱,你就让遥月借点给我们,我们一有钱就还了。”
      果然,妈妈不出意料地回绝了她。
      “我们遥月也是刚毕业,哪来这么多钱借你们。”
      “怎么会呢,我听说那大城市工资都挺高的啊。”
      “呀,遥月回来了!”
      我刚开门进客厅,她就热络地迎了上来,一把拉过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活像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辈。
      “好几年不见,出落的是越发水灵了,再看看这身衣服,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呐。”
      我一把抽回手,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才明知故问道:“你来干什么。”
      她面上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你表哥买房还差点钱嘛,我就想着来找你们借点。”
      我看了她一眼,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样。
      “没钱。”
      然后就拒绝了她,放下杯子准备回房,并不想多看她一眼。
      她果然立时就恼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破口大骂起来。
      “哎我说你个扫把星,果真是个养不熟的性子!当初就该叫你跟你爹一起死了才好!”
      “住口!”
      妈妈突然红了眼,拉扯着她就要将她往门外赶。
      “滚!你给我滚!以后再也不要来我家!”
      她边走还边骂着,突然挣脱妈妈的钳制,向我冲了过来。
      我并无耐心与她多做纠缠,看准时机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推倒在沙发上。
      她哎呦了半天,又开始指着我骂起来。
      “以前不过就是个唯唯诺诺的怂货,现在你倒是耍起横了!反正今天你不给我,我就不走了!你也别想过的安生!”
      我扬起手机朝她笑了笑,故意吓唬她。
      “好啊,那就报警啊,你这不叫借,叫抢,要是能抢走也成,那你就是犯罪,让警察给你抓进大牢里蹲着去,就算了,还影响你儿子孙子考公务员,你尽管撒泼,我这就报警。”
      她挣扎着起来,似乎又要对我动手动脚。
      “我打死你个扫把星!”
      我和妈妈同心协力,一把将她推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世界突然清净了不少,只是仍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的声音。
      妈妈似乎在观察着我的神色,然后温和地牵了牵嘴角。
      “遥月啊,咱们别理她,饿了吧,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去。”
      可我实在没有胃口。
      “不用了妈,我不饿,就是有点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许久未进,房里有些闷,我打开窗户透了透气,看着远处黑云层叠的天空,记忆突然有些远了。
      她说的没错,我是软弱无能的胆小鬼,哪怕被人欺负了也只能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也是后来和别人打起来还受伤挂彩,掀了饭桌的,离经叛道的不良人。
      ……
      我从小就因为性格乖顺备受周围人的夸奖,大人们都夸我懂事听话,是个来报恩的好孩子;同学们都说我善解人意,最是通情达理。
      “遥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在奶奶家要让着点妹妹知道吗?”
      “遥月,上回答应给你买的新衣服我们下次有机会再买好吗?”
      “你是姐姐,一个玩具而已,就给妹妹吧。”
      我从小听过最多的就是这些话,而我也只是默默点头,说着“好”。
      殊不知,做人人眼中的乖乖女,本来就是一件可悲的事。
      直到那天——
      我甚至连这个身份都丢了,沦为人人唾骂的扫把星。
      还记得那是个也同现在一般闷热的夜晚,饭后爸爸妈妈带着我逛街,我拉了拉爸爸的衣袖,问他可不可以给我买一个冰淇淋,爸爸和以往一样,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让我陪妈妈先在这逛着。
      我欣喜地跳了起来。
      清凉可口的冰淇淋,永远和炎热炽烈的夏天最般配了。
      和小伙伴们一起在院子里数星星,寻着蝉鸣声去找虫子,欢快地跑过整个院子,再配上一个冰凉透心的冰淇淋,最完美不过。
      我一直都很喜欢夏天,也最喜欢吃冰淇淋了。
      那天我一路注视着爸爸的背影,看他过了马路,去到小摊前,拿到了一个白色的奶油冰淇淋,以及——
      那辆朝爸爸飞驰而去的车。
      妈妈惊叫一声,爸爸倒在了血泊里,连同那个也融化在血水里的冰淇淋,显得有些诡异。
      周围很嘈杂,混着许多声音,哭声,叫喊声,鸣笛声。
      我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后来,爸爸躺在了棺材里,妈妈以泪洗面,奶奶哭红双眼,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说我是扫把星,大伯母压低声音警告着堂兄和堂妹,让他们离我远一点,免得坏了自家气运。
      而我只能跪在院子中间小声啜泣着。
      我不能进灵堂,因为奶奶不许,只有一个爷爷,肯站在我的面前,劝说着奶奶不要太过分。
      我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却还是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谢谢您。
      回到学校后,一切似乎更糟糕了。
      我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曾经的同学们,有的看着我心生怜悯,有的避我如蛇蝎,还有的变本加厉地戏弄我。
      “就是她,那个克死自己爸爸的扫把星!”
      “啊,那我们可得离她远点。”
      “还不都是因为我们班有个扫把星,怎么不见其他班这么倒霉。”
      “就是,晦气。”
      他们或张扬或低调,厉声指出我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还总会在课堂上起哄,然后不怀好意地看向我,“那当然是周遥月了”,也会故意藏起我的作业本,将我围在中间,齐声指着说我是扫把星。
      我也有坚持不住,想要寻求帮助的时候,可是奶奶说,我不能,这都是我的报应。
      我甚至连死都不可以。
      因为不受完这些,以后下了九泉,爸爸不会愿意再见我了。
      所以,我选择了忍受,哪怕被所有一切折磨得遍体鳞伤。
      上了初中,情况依旧没有好转,我还是那个,如过街老鼠般的扫把星。
      “扫把星,擦下黑板呗。”
      “哎,扫把星,下午替我打扫下卫生呗。”
      “作业借我抄一下。”
      “你竟然敢抄扫把星的作业?”
      但好像,也有了些改变。
      那些恶语相向,恶意指责,似乎已经不太能影响我的心情了。
      大概是习惯了吧。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忍不住笑了笑。
      至少,比以前过的好受了些,也是不错的。
      ……
      立夏过后,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课间总会有许多同学站在走廊上,或闲聊或嬉笑,只是远眺对面那排越来越葱绿的大树,都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今天的我,远比之前的每一天都“做贼心虚”,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我。
      今天来例假了,还不小心弄脏了裤子,去厕所打理一番后,我只能将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遮挡一下。
      走廊上还是一如之前,挤满了许多同学,我不敢耽搁,目不斜视地快速走了过去。
      “哎扫把星。”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尽量面色如常地回过头。
      王秋玲斜斜望着我,凭我的直觉来说,还有几分不怀好意。
      “这大热天的,你系着个校服做什么。”
      她朝我笑了笑,从她旁边走上来另外两个女生,满眼戏谑地看着我。
      我没有搭理她们,转头就走,不知道是谁一把扯掉了我的校服,我心头一跳,连忙紧紧地将背贴在墙上,不敢挪动一点。
      “你躲什么。”
      她们一步一步走近,我死死地抠着墙边,手也有些颤抖,看着她们眼里的笑意,我忽然有些绝望,低下了头。
      许是走廊狭窄,人挤的有点多,一个身影跑过,猝不及防地横在了我们中间,一脚踩上我被扔在地面的校服,将王秋玲撞倒在地。
      他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回头看了我们几个一眼,他捡起校服拍了拍递给我,道了声抱歉。
      我低着头接过衣服,跟他说了声谢谢,赶紧把衣服系上进了教室,只听见身后王秋玲不依不饶地叫喊。
      “搞什么?撞着人不道歉?!”
      回应她的只有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上课铃响,大家各归其位,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节是历史课,我听得有些走神了。
      老师说,会有多方因素造成最终结果,所以分析事件的起因,要有直接原因和根本原因。
      老师说,儒家倡导“仁”,修养自身,博爱天下,须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老师说,古时等级森严,底层百姓命如草芥,不像今天,人人都可以读书,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每一名学生都是祖国的花朵。
      我的心却莫名沉了一下。
      每一名学生都是祖国的花朵。
      我想起了过去所有的辱骂和欺压,那些怨毒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一字一句扎进我的心脏,将我钉死在地狱深渊,给我冠以恶鬼之名。
      最终,我将绝望地消失在黑暗里,而他们只会淡然一笑,说着这不过是报应。
      我抬头看向老师,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我真的和他们一样,也是挺直脊背活在阳光下的人吗?
      老师看了我一眼,继续他激情四溢的课堂。
      下课铃响,老师走出教室,也有些动作快的学生已经出了教室门,我渐渐抽干净思绪,坐在座位上收拾着书本。
      果不其然,背后又传开了一阵议论。
      “你猜她为什么要把衣服系在腰上?”
      “为什么?”
      “因为她来那个,弄脏了裤子。”
      “啊?”
      “真的,邓云云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了!”
      紧接着就是一片唏嘘声。
      我把书收拾好放在桌角,王秋玲从后面走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这都下课了,你怎么还在这坐着,不出去看看?”
      “怕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我的腰间,勾唇一笑。
      我没有搭理她,拿出书包里的文具盒。
      “切。”
      她白了我一眼,自顾自走了,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将我放在桌角的书撞落在地上。
      我沉默着把书捡起来,重新整理好。
      ……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走在上学路上,一阵冷风吹来,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突然清醒了不少。
      “嗨。”
      我抬起头,他叉着双臂在树下站着。
      听声音有些耳熟,貌似是昨天那个男生?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人,应该是在跟我说?
      于是我也礼貌地向他问了好。
      他几步跨到我身边,和我并肩向着教学楼走去。
      “昨天有急事,不小心撞了你,还踩脏了你的校服,我是来跟你赔罪的。”
      “不用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
      “说起来,昨天你还算是帮了我的,是我应该跟你道谢。”
      “这可不太行。”
      他看着天边的云勾了勾嘴角。
      “我爷爷说了,要是犯错不认的话,就别说我是他孙子了。”
      “说吧,你想要什么赔偿,或者你有什么愿望。”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正想着要怎么搪塞过去,气氛就再次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听说你总是被人欺负?”
      “我可以保你以后不受他人欺凌。”
      我心下一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脚该怎么迈了,只好定在原地抬眼望着他。
      却见他眼波平静,神色肃正,如此认真,与那些人不同,他似乎并没有将我视作什么异类。
      我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那就这样吧。”
      他说着走开了,等到视线里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时,我才忽然回过神来,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谢谢”。
      他却是听不见了。
      于是我又开始懊恼自己,总是反应这般迟钝。
      可是,我已经许久没有和同龄人有过什么交流了,面对别人时,总是无缘无故开不了口。
      希望他不要怪我吧。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继续向教室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视线突然模糊了起来,我赶紧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脚下的大地上。
      我想起了那句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久处泥潭的人见到阳光,也是会感动的热泪盈眶的啊。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遇到过那样棘手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在帮我。
      只是我依然没有什么朋友,虽然早已经习惯了,不过……他倒是可以算一个。
      如果他不嫌弃的话,我似乎可以算作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同其他人一样,与他都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后来我也知道了,原来他叫陆云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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