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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云和雨(8) “你就那么 ...

  •   刚逃出火海范围,楼悠舟便急忙将晏临溪扶到院外满地青苔的石阶边。

      晏临溪撑住地面,颤抖着解开覆面,俯身一阵猛咳。

      乙二将甲川放下,见状,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壶,快步递了过来。

      楼悠舟接过水壶,拧开壶盖便递到晏临溪唇边。

      可晏临溪此刻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楼悠舟不再多言,干脆将水轻轻倒在自己手心里,掌心拢成弧度,小心翼翼地捧到晏临溪嘴边,让他啜饮。

      水流顺着指缝滴下,晏临溪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低下头。

      清凉的水顺着晏临溪干裂的唇瓣滑入喉间,稍稍缓解了灼烧感。

      楼悠舟便反复倒了几次,耐心地喂着。

      一壶水倒完,楼悠舟见晏临溪呼吸仍有些急促,喉间的咳嗽未绝,他索性将自己浸满凉水的左手捂在他的口鼻上。

      他特意在指缝间留出道缝隙,方便他吸气呼气。

      借着水的凉意,帮他缓解浓烟呛咳的不适。

      约莫半刻钟,晏临溪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楼悠舟这才微微用力,抬手托着他的面颊,轻轻将他的脸掰向自己,想仔细看看他的状况。

      晏临溪自觉形容狼狈,鬓边的发丝被汗水和水渍黏在脸颊上,眼底还带着咳嗽带出来的水汽。

      他心头一慌,连忙偏过头,将脸从他掌心收回,顺势坐实在地面上,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示意自己没事了。

      楼悠舟置在半空的手僵了僵,心中的那种怪异又荡漾的感觉又来了。

      他不自觉搓了搓手指。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打破了此刻短暂的安宁。

      几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望了过去。

      为首的人是杜回。

      他看着浓烟滚滚的旧院,又瞧见狼狈不堪的四人,脸色一沉,“你做了什么!”

      竟是二话不说,便要朝晏临溪动手。

      楼悠舟本就因方才的变故满心火气,此刻,他竟敢不分青红皂白对晏临溪动手!?

      只见他手腕陡然翻转,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未等杜回的手触到晏临溪半分,“咔哒”轻响过后,杜回的胳膊瞬间脱臼!

      剧痛袭来,杜回脸色骤变。

      他身后跟着的一众武夫见状,纷纷抽出腰间兵刃,呈合围之势,将晏临溪四人困在中央。

      楼悠舟眼神冰冷刺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死死盯着杜回:“你是奉陛下之命,来查叛国一案的?”

      不等对方的惊讶与回答,楼悠舟冷笑一声,字字如刀:“你既奉陛下之命,难道不知,他是谁?”

      杜回瞳孔骤缩,挣扎的动作也僵住。

      这时,他身后那个始终裹在兜帽里的人走出来。

      火光下,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奉陛下密令,查叛国重案,不论涉案者身份高低,皆有权过问。”

      楼悠舟眼中不屑,嗤笑一声,“哦?你又是哪儿来的货色?”

      对方沉声应答:“大理寺少卿,穆咏之。此次叛国一案,臣是陛下亲点的主审调查官。”

      楼悠舟笑意更冷,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大理寺就是这样办案的?”

      穆咏之垂了垂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并未辩解。

      一旁的晏临溪轻轻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与灰烬,缓过方才呛人的烟气,带着几分安抚轻声开口:“罢了,我没事。”

      他看向穆咏之,直接问道:“父皇怀疑,此次叛国之事,与康家有关?”

      称陛下为“父皇”,而且目前不在京都的皇子,只有一个。

      杜回一怔,挥退左右持刀的下属。

      穆咏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依旧沉稳:“回宁王殿下,正是。”

      “短短数年之间,能暗中积累如此雄厚的资本,还能私造钢铁炮台……大虞境内,除了康家,再无别家有此能力。”

      “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些。”晏临溪望向熊熊燃烧的旧院,“先灭火吧。他们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是当着我们的面,将证物烧成了灰烬。”

      聪明如穆咏之,已经猜出了宁王与世子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们出现在浦陵,为了不对康家打草惊蛇,隐姓埋名栖身市井客栈,借杜回在西南厢军里的关系抽调人手,排查康家人员近期动向。

      又暗中密会官家运金值守官,借押运秘线顺藤摸瓜,深挖叛党潜行踪迹;顺带暗传口谕,叮嘱沿途布防、归途慎行。如今运金队伍不日便将启程,康家人员复杂,狼子野心难测,谁也料不到他们会铤而走险,再设歹计。

      谁料刚从官家运金队伍的院子里出来,抬眼便望见金茶巷深处火光冲天。

      此地紧邻官家运金队伍临时驻守的院子,火势若真蔓延过去,引燃驻点、波及押运重资,耽误既定行程,便是株连重罪!

      杜回一行人匆匆赶至,夜色仓促不及细辨,当即便将几人视作纵火作乱的歹人。

      尤其瞥见,坐在一旁的人是晏临溪。

      他本就暗藏心结、心存芥蒂,当下便要发难。

      情急之下,他反倒忘了——能与世子殿下并肩,又岂会是寻常百姓?

      真要论及“株连”,便是圣驾威严亦在其列。这般人物,纵有疑窦,也绝非他一介武职,能够擅自勘问、私自定罪的。

      大火终被扑灭,只余下一片狼藉的灰烬。

      眼下已将近子夜。

      穆咏之与杜回一行人,灭火之后便先行撤走;乙二也背着晕倒的甲川,先一步折返客栈歇息。

      晏临溪看着眼前的院子,自然是不死心的。

      明明就差一步!

      对方先想要销毁的,定然是十分重要的关键,明明就差一步啊!

      偏偏一场大火,焚尽痕迹,叫他如何甘心?

      楼悠舟劝不住,嘴上说着不必再查,心软之下还是燃了支新烛,陪他一道踏入滚烫残烬的废墟中。

      结果,还真被他们找到了某些东西。

      晏临溪捻起一片焦而未化的缺角,指尖轻碾:“书烧成灰烧不成这个样子。”

      “这会不会是那机关盒里的东西?”楼悠舟不扫他的兴,“那机关盒在火场炸开,里面的物件侥幸没被立即烧掉,但……这会是什么呢?”

      晏临溪慎重道:“这得送去孔雀洲,交由专人比对鉴定。”

      敲定主意,择日不如撞日。

      二人趁着月色摸到肉铺,半夜三更,敲开了老板娘的门。

      老板娘蓬头垢面睡眼惺忪,抬眼一瞧:

      月光底下,两个人灰头土脸,偏偏还嬉皮笑脸,露着两口亮白的牙,小心翼翼把帕子裹好的残物递了过来。

      “……”

      一时间四下无言,只剩大眼瞪小眼,场面透着几分滑稽。

      老板娘伸手一把夺过物件,撂下一句:“等着,过几日给信!”说罢便“哐当”一声拍上了门。

      晏临溪忙往前半步,急声叮嘱:“务必小心呐!”

      待他们绕路返还客栈,三更已过,将近四更。

      这可能是封山期之前最后一个晴天,月华如水。

      夜深人静,楼悠舟轻手轻脚走下楼。

      廊下守着披了件外衫的店小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油灯,忽见他下来,惊得险些晃动手里灯火,忙压着声气问道:“公子你怎的还不歇息?”

      楼悠舟低声嘱托,要一副清热解毒的汤药。

      晏临溪遭浓烟呛肺,此刻躺在床上仍断续咳着,睡得不安稳。楼悠舟不怎么放心,吃一服药总归比什么都不做好些。

      西南瘴气重,这种药家中常备。

      店小二连忙应下,提着油灯,转身去后厨取药。

      楼悠舟自然跟着,走到帘边,这才才留意大堂一隅还孤零零亮着一盏残灯。

      灯下坐的是杜回。

      他衣襟半敞,伤臂露在衣外,肩头敷着青白药泥,落寞身影被灯火拉得狭长。

      楼悠舟淡淡瞥过一眼,便收回目光,再不留意。

      店小二取来药材下入药炉,他特意叮嘱好生看顾火候,切莫将药煎干糊底。

      楼悠舟对药理略懂一二,便点头,转而又轻声询问后厨可有剩粥小菜——晏临溪咳得睡不着,此时应该也快饿了。

      店小二挨不住困倦,将食材给他找出来,让他自己小心一点明火便由他去了,走之前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等到楼悠舟将药煎好,又折腾出来一碗热腾腾的菜粥,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楼悠舟提着药碗食盏折返,途经大堂时,竟见杜回依旧还坐在那盏灯下,分毫未动。

      他本无心寒暄,径直抬脚便走,不料杜回突然开口,叫住了楼悠舟。

      “我知晓世子殿下素来瞧不上我,可方才,也不至于下手那般狠。”他似乎还挺委屈。

      楼悠舟转头看他顾影自怜,冷笑着客套:“真抱歉,你手还好吧?”

      杜回目光落定他手中提着的食盒,笑意掺了涩意,淡淡开口:“你待他,未免也太过上心了。”

      “他身上积着旧伤。”提及晏临溪,楼悠舟眉眼骤然沉了几分,既然开了这个口,不免多辩几句,“大事当前,他从不会退缩推诿,可若是有人污蔑,我也绝不容他受半分委屈。你若执意要往陛下跟前参奏,只管去,我定会拼尽全力为他辩白。”

      杜回望着他护得严实的模样,只觉心口发凉,低声问:“你就那么喜欢他?”

      楼悠舟耳尖一麻,竟是一时恍惚:“……什么?”

      “不必佯装不懂。”杜回自嘲般勾了勾唇角,眼底落满落寞,“我早就瞧得分明……”

      楼悠舟仍怔在原地,满脑子皆是嘈杂混沌。

      杜回语声轻得近乎自语:“既然你早已心有所属,我也绝非纠缠不休之人……”

      反正,他后面的酸话楼悠舟没有听全,在耳鸣般的“嗡嗡”声里,楼悠舟满脑子都是那句:

      你就那么喜欢他?

      喜欢?

      谁喜欢?

      喜欢谁?

      他喜欢……晏临溪?

      他喜欢晏临溪。

      他喜欢晏临溪!

      原来如此!

      楼悠舟忽然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多日以来自己心里的那点变扭与怪异究竟是什么,牵肠挂肚、执着占有、维护偏袒……一切情感如百川归海,瞬间都有了归处。

      原来这是“喜欢”呐!

      这个结论一出来,楼悠舟自己也感觉震惊,他认为,他会喜欢晏临溪是顺理成章的事,自然而然,无需理由。

      楼悠舟本来就该喜欢晏临溪!

      心跳轰然作响,撞得胸腔阵阵酥麻温热。

      楼悠舟抬眼,字字坦荡:“你说得没错,我喜欢他!”

      杜回:“……”

      他看着楼世子雀跃的模样,语塞片刻,终是拖着心酸的大背影走远了。

      楼悠舟在原地乐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手里还提着给晏临溪带的药和粥,敛了心神,脚步轻快地推门回房。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清浅浅的淡光。

      晏临溪没睡熟,听见声响便缓缓睁开眼。

      眼见楼悠舟几步掠到床前,眉眼亮得反常,周身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活像只……花孔雀?

      晏临溪压下疑惑,倚着床头,哑声说:“你去的有点久。”

      “是耽搁了一会儿。”楼悠舟眼尾轻挑。

      不得不说,杜回是个好老师,一点就开窍。若是没有杜回今日这番反常醋溜的话,楼悠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含糊带过,只把药碗捧到枕边,“快把药喝了,凉了效果不好,来……”说着便要捏起勺子,凑到晏临溪唇边喂药。

      晏临溪却从容伸手接过汤匙,自行喝下。

      楼悠舟指尖一空,当场愣神,心底暗自发慌:莫非自己表露得太直白?晏临溪素来清静,好像也没被谁喜欢过,若是莽撞出手,会不会吓得他疏远了自己?

      他攥了攥手心,心绪百转千回——自己也是头一遭这般真心待人,如今我分明是一腔单相思,全然摸不透对方心意,万万不能操之过急……不如,慢慢来,日日对他好,对他很好很好。以后晏临溪身边没有知心人,兴许便肯心甘情愿跟我搭伙过日子了呢!

      少年心事缠绕,翻来覆去打了无数主意。

      晏临溪被他一瞬不瞬盯着,目光撞来撞去,总避不开那灼热眼神,心底莫名发紧。

      喝完药,他浅咳一声,低声问:“总看着我,做什么?”

      眼底是心上人,怎么看都觉得欢喜,哪有半分腻烦。

      楼悠舟笑着摇头,柔声问:“饿不饿?我带了粥。”

      晏临溪皱眉说不饿,楼悠舟不勉强他,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惋惜,“好歹是我亲手熬的呢。”

      晏临溪掀被的手忽然一顿。

      楼悠舟正要把粥收回食盒,却听晏临溪改口:“拿来吧,倒确实……有点饿了。”

      楼悠舟瞬间眼睛发亮,忙献宝似的把粥碗递到他跟前。

      晏临溪唇角忍不住悄悄弯起,又用勺子掩住,低头尝了一口。

      “呃……”

      楼悠舟见他眉眼微僵,追问:“怎么了。”

      晏临溪嘴角僵了僵,“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楼悠舟就着他的勺子尝了一口,舌尖触到古怪混杂的滋味,瞬间卡壳,二话不说把粥碗挪开:“我叫店小二给你煮点别的。”

      晏临溪叫住了他,“算了,马上天都亮了,别去麻烦他了。”

      楼悠舟蔫蔫的,未免失落——方才还暗下决心要好好待他,下一刻就给了心上人一个“下马威”。

      晏临溪忍不住笑出声:“君子远庖厨,原是有道理的。”

      哄完,沉默片刻。

      晏临溪渐渐生出困意,楼悠舟还呆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辰已经很晚,再不睡公鸡都要报鸣了,可眼下房中只有一张床,晏临溪觉得自己怎么开口,都很逾矩。

      之前都是楼悠舟不管三七二十一,脱鞋解衣干脆利落,哥俩好地钻进被窝便了事。

      今夜却……

      晏临溪受不住,只好拍了拍身侧被褥,眸色淡淡问:“还不睡?”

      楼悠舟嘴角压不住,脱了外衣外裤,十分刻意的说一句:“夜里委实有些凉。”然后,顺势一蹭,就窜进了晏临溪捂得暖烘烘的被子里。

      然而,楼悠舟全身上下热得像个太阳,口口声声喊冷?一点不会说谎。

      什么“慢慢来”?这分明是晏临溪邀请他同床共枕的!

      晏临溪怀疑他受了什么刺激,可眼下也没空管了。楼悠舟一个劲往自己身上贴,晏临溪困得要死了,一边还要尽量避着对方。

      楼悠舟忽地问:“我们两个,小时候难道没有这样抱着睡过觉吗?”

      “小时候……”晏临溪略略回忆,无奈,“你应该会把我踹下床吧?”

      楼悠舟被逗笑了。

      这么一问一答,将晏临溪从暧昧古怪的氛围里拽了出来,身体随之放松。

      他迷迷糊糊间宽慰自己:楼悠舟可能是想家了,也是,生平头一次离京都那么远。而自己,算是在他身边的、一点儿关于京都的寄托,所以今夜楼悠舟才会这样黏着他……

      晏临溪睡得安稳,呼吸匀和。

      身旁的楼悠舟却毫无睡意。

      他借着窗边漏下的细碎月华,小心翼翼挨近身去,贪恋般轻嗅他颈间发丝缠裹的清浅温香。

      目光顺着轮廓缓缓描摹——从温润额角,落至挺直鼻梁,再轻点过鼻尖,最后久久凝在嫣红的嘴唇上,又往下掠过下颌线条、轻敛的喉结……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回那唇瓣上。

      楼悠舟吞咽了一下,偏开眼睛。

      心底情愫滚烫翻涌,却被他死死按住所有过分的念头。

      独属于,少年的心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云和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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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