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销金窟（1） 他的心还是 ...
-
春慵不起，帘外绵绵雨。
西南的雨，将人的骨头都浸泡得酥软了。
窗外，浦陵依旧喧嚣，车辙碾过尘泥，行人奔忙。
没人知晓这场雨何时方歇，会不会骤然倾盆，更无人去想今年汛期是否会提前。农夫要赶在水涨前抢收，矿工趁雨歇加急运料，熔炉里的金火昼夜不熄，富贵人家加紧纵情享乐……不久之后，雨会阻隔一切，将浦陵拖入沉睡。
楼悠舟这个外乡人，却不关心，他只在意眼前人。
食指轻轻拂开晏临溪额前碎发，指尖顺着乌黑发丝，缠住发尾，一圈又一圈地绕，最后，晏临溪的头发好像是菟丝花的细须，会完全地，离不开他。
与君同卧闲床，任他世事相忘。纵是春工误了，此般光景偏长。
“晏临溪，将行，阿月……”
楼悠舟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
他的心还是吵醒了枕边人。
晏临溪眼睫簌簌颤动，悠悠转醒。
楼悠舟只听得自己心跳如鼓，忙闭了眼装睡。
晏临溪刚一坐起身，发根便被扯得微疼，低低抽了口冷气。
拧头去看，才见是楼悠舟的手缠在自己发间。
楼悠舟闭着眼睛看不见，却感觉到，片刻后，对方轻轻托住他的手腕，耐心将发丝从五指间剥离，又把那只手安稳放回枕边。
床榻另一侧微微下陷，晏临溪避开楼悠舟的身体，慢慢腾挪到床沿，穿袜着衣。
问了店小二，才知道，现已是巳时末。
“不只是公子你，其他客人也还没起呢。也是，昨日你们回来得着实晚了。”店小二笑着回话，又道，“今早肉铺新送了鲜货来，您看今儿这肉，是红烧还是清蒸？”
晏临溪纳闷。
不是说查验那残余之物需要时间？竟然那么快？
他急忙道：“那东西在哪里？”
店小二：“自是在厨房……哎？公子！”
晏临溪拾起被遗落在地上的油纸，果不其然在地上摸到一张纸条，攥进手心。
店小二跟到厨房门口，又见对方风风火火返程，摸不着头脑，“哎？公子！到底是红烧还是清蒸啊？”
晏临溪随便摆了摆手，全由他决定的意思。
那纸条里，并不是昨夜交代要查验的残余之物，而是关于“九畹”的消息。
他好像在康家。
自康家堡外出的小厮口中探得消息，堡中近日正暗中筹备喜事，却并不打算大张旗鼓。
缘由是康家小姐偶然救下一名失忆男子，此人浑身伤痕，分明是遭人一路追杀，来历不明。可康家小姐一见倾心，执意要他入赘康家。康家主嫌此事名不正言不顺，又不愿拂逆族女心意，便打算悄悄将婚事办了。
恰逢两季交替，雨季将至，浦陵每年此时皆由康家主办金汤宴，城中权贵名流无一不至。康家便借着置办宴席采买物资的名义，暗中筹备婚嫁，掩人耳目。
而那失忆男子随身藏有一条腰带，日日护得仔细，腰带上织着孔雀纹样，极为独特。康家小姐见了，只当是他从前心上人所赠，心中醋意翻涌，便暗中命婢女将腰带偷出去当掉，断了他的念想。
这条腰带辗转流出，恰被孔雀洲分驿之人认出，其上正是孔雀洲独有的图纹，为四位掌事独有。
结合以上两点，便能推断出：
九畹，应该在康家。
看完纸上的字，楼悠舟抬眼问：“薛贯裴旧院的调查如何办呢？”
晏临溪叹了口气，“一时半会儿怕是查不出头绪。那对神秘男女一把大火烧得干净，院里能留下的东西，查验起来也要费不少功夫……”他顿了顿，“九畹既在康家，我们不如借着寻找九畹的由头，名正言顺地与康家接触，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既能找到九畹，也能摸清康家的底细。”
楼悠舟一点头，勾唇说：“杜回他们不也在追查此事？不如将旧院的烂摊子丢给他们。”
只是康家堡防卫森严，铁桶一般，外人难以入内，更何况他们这般身份暧昧之人。
楼悠舟略一沉吟，问：“我们要表露身份吗？或是……只我一人出面？”
晏临溪否决：“不行。先不说康家是否有人认得你，一旦叫他们察觉我们是刻意为之，必然心生戒备。”
“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晏临溪忽然露出一抹莫测的笑意，反问：“薛贯裴当初是从哪里下手的？”
楼悠舟拍膝道：“康律津！”
·
西南的“瘴气”，并非独指雾毒，这更像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惫懒。明知山谷之地居之易病，偏贪恋水土肥美而不迁；明知开山采矿九死一生，偏为金屑飞蛾扑火。
故浦陵人多短寿，短寿者多及时行乐，酒肆戏馆青楼赌坊彻夜不息，婚丧嫁娶皆作狂欢。
康律津，便是沉溺在这浦陵声色里最扎眼的浪荡子。
他的浪荡近于无赖和可憎，不过是托生在了富庶人家，才在浦陵城中横行无忌。满城之人，纵是恨他入骨，见了他也只得躬身屈膝，恭敬问安。
三十有二的年纪，鬓角刚染了几缕浅霜，却半点没有成家立室的心思，正室之位空悬了多年，反倒在城郊置了一座三房六院的宅子，前前后后娶了十几个小妾。
康律津最常厮混的，便是浦陵城里那处鱼龙混杂的烟花地界。
酒肆、戏馆、青楼、赌坊，挤挤挨挨凑在一处。来的人只求一时快活，开馆的只盯着客人兜里的金钱。前头在赌坊赢来的真金白银，转头便能在青楼挥霍一空；酒肆里结交酒肉之友，戏馆间邀约狐朋狗友，挥金如土，不知节制。
故，此地又被称作：“销金窟”。
康家标志的红木花雀轿一到，花红柳绿各色衣裳的人都围了上去。
康家小厮压下轿厢，康律津穿着一身绀青锦袍踱步出来，手里一把描金折扇摇得额发飘飞。他的长相倒不算寒碜，只是平日玉盘珍馐享用太多，难免中年发福。
“康五爷来喽！”
“五爷您今日往哪个去？”
钗环叮当，衣袂翻飞，软声软语全缠了上来：
“五郎，您可算来了！”
“五郎，我新酿了梅子酒，您尝尝？”
康律津笑着正要抬手去扶最靠前的一个姑娘，胳膊却突然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撞了一下，力道不小，震得他手腕一麻，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竟是个柴瘦如棍的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五郎！且看看我的诗吧！是我昨夜为您写的！”
康律津眉头狠狠皱起。
他来这销金窟，图的就是姑娘们的温香软玉、娇柔婉转，哪曾想被这么个干瘦男人撞了个正着，浑身的兴致都被冲散了。
他没好气地抬脚，照着那男子的腿就踹了过去，力道颇重：“滚远点！”
那男子受了这一脚，踉跄着滚了两圈，还死死攥着那张纸，嘴里哼哼唧唧：“哎呦哎呦！五郎……您看看我的诗啊……”
康律津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弯腰捡起折扇，整了整被撞皱的衣襟，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厌恶：“老子可不喜欢男人！再凑过来，打断你的腿！”
说罢，拂袖便往楼里走。
姑娘们见状，连忙收敛了笑意，簇拥着他，嘴里不停哄着：“五郎莫气，那疯疯癫癫的酸儒，不值得您动气。”
“是啊是啊，姑娘们备好了您最爱的曲子，咱们进去听曲儿。”
一行人刚走进堂里，队伍后头忽的传来一声娇嗔的叫唤，带着几分恼怒：“哎呀！谁呀！”
紧接着又是一声，“谁掐我的油呀！”
这销金窟虽看着光鲜亮丽，却不如京都孔雀洲规矩森严，来的客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手脚不干净的不在少数。
众人循声，脚下乱作一团，只见姑娘们的裙摆下过去一抹灰青身影，老鼠一般乱窜，搅得惊呼声四起。
“又是那臭小子！”
“抓住他！快抓住他扔出去啊！”
那灰青身影是个身形矮小的少年，因旁人逮不住自己而洋洋得意，像条泥鳅似的溜滑，在众人手下逃脱往堂里钻。
躲过了门口打手的查控，他就能混进楼里蹭点酒肉，或是偷摸拿点值钱的东西。
美美想着，却没留神脚下一滑，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了身前一个人的身上，额头重重磕在对方的后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慌忙抬头道歉，可视线刚落在对方身上，到了嘴边的“对不住”就卡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
眼前站着的……似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衣裙，腰间系着蒹葭色的环带，外罩一件半透明的蕊色纱衣。她的发髻梳得整齐，挽成一个圆润的元宝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没有过多的珠翠修饰。
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周正大方的脸——眉眼间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媚，反而英气十足，眉峰微扬，眼尾利落，两只手都掩在长长的衣袖里。
这女子身量忒高，与跟他随行的男子一般高，肩膀也比寻常女子宽出不少，甚至称得上壮硕。
那薄薄的纱衣根本挡不住底下紧实的肩背与臂膀，可腰肢却被环带紧紧束着，显得格外纤细，整个人站在那里，峰峦一样挺拔。
在周遭这些身形纤细、眉眼柔媚的姑娘们衬托下，这位娘子在寻常男人眼里，实在是“一言难尽”。
除了胸前饱满鼓胀，其余地方的肌肉，竟比有些男儿还要健壮有力。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
再看那女子，被他撞了之后，已然转过身来，脸色黑得像锅底，眉头紧紧锁着，眼神凌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好惹”的气场，活脱脱一个悍妇模样。
他吓得心里发慌，忙不迭地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可就是这片刻的停留，门口的打手已然发现了他的踪迹，大喝一声，带着两个伙计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连同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酸儒一起，狠狠扔出大门。
康律津瞥了一眼门外，嗤笑一声，搂着身边姑娘的腰，头也不回地进了楼里。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方才的喧嚣早已被人抛在脑后。
唯有堂内角落，仍有一人忍俊不禁，肩头因笑不住轻颤。
“够了，楼悠舟。”
坐在一旁，扮作“娇俏娘子”的晏临溪，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拦他。
他一身裙装，脸上敷着脂粉，浓香萦绕不散，唇上更是点得嫣红。
楼悠舟撑着脸颊，眼睛弯弯，眼角笑出的泪花在灯红酒绿下细闪着，就这么一瞬不瞬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笑意调侃：“娘子，好凶啊……”
真是要命！
晏临溪偏过头，又气又窘，抓起茶杯便想灌口冷茶定神，可瞥见自己藕粉袖管下露出的一双粗实大手，只得闭了闭眼。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妥协一般，垂下衣袖，学着女儿家的模样，以袖掩口，缓缓啜茶。
周遭人听了方才两人的对话，正用好奇又不怀好意的目光频频打量。
结果转眼，那“娘子”身边的男子笑意尽敛，冷眼一扫，那些窥探的目光被尽数逼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