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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云和雨(7) 没想到…… ...

  •   “甲川乙二,你们留在上面守着,若有外人靠近,立刻出声知会。”楼悠舟吩咐。

      “是。”

      晏临溪端了烛台,往暗室照去,只见昏黄烛光下,一道窄窄石梯直直通往地底。

      他走在前头,脚步放轻,敛了气息。

      火苗颤颤,映得周遭阴影沉沉,阴寒地气漫涌上来,石梯也到了头。

      地下室里浮着一层薄尘,灰蒙蒙铺在石地与旧物之上。显然,此处尘封已久,还未有人踏足。

      只可惜,这密室里装的并不是黄金。

      “书?又是书?”楼悠舟垮下脸,不免哀嚎。

      晏临溪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地下密室的书,与书房中那些按分按类堆叠的书卷不同,此处皆是装订规整的书册,封面用的材质还是锦帛。

      晏临溪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拿起一本来看,书面并没有题名。

      翻开,看起内容来,瞳孔骤然一缩。

      黑风峡金窟,地处浦陵西三十里深山断崖之处,每年产出私金约一万二千三百两,然官方上报产量仅一千八百两,每年瞒报私金计一万零五百两。

      青溪涧砂金滩,地处浦陵北十五里,借康家田庄为掩护,暗中采砂金,每年产出私金约四千七百两。

      宝庚三年,康家私吞黄金五千八百二十两,其余六族合计私吞三千一百四十两,浦陵私金总量计八千九百六十两,官方上报总量一千六百八十两,瞒报差额七千二百八十两。

      宝庚四年,康家私吞七千一百五十两,其余六族合计三千八百六十两,浦陵私金总量一万一千零一十两,官方上报一千九百二十两,瞒报差额九千零九十两。

      宝庚五年……

      ……

      账目一路记至宝庚七年末,也就是薛贯裴奉召回京之前。

      楼悠舟在旁观看,也惊住了,“他们居然能私吞那么多!只怕深山里头的金矿,早被挖空了!”

      晏临溪冷笑,“康家仗着此地天高皇帝远,庞老爷一去,浦陵便成了他一家独大,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楼悠舟也抽出一本,这册里头记录的,则是西南地界与京中权贵、地方宦绅暗通款曲的交易明细。

      账本以暗语代号记录所有权钱交易,分“金契”、“玉契”、“丝契”三类标记。

      楼悠舟逐条细看,眉峰渐凝:“这些账上记名之人,如今应当早已调离原职了吧?”

      “不错,这些年来,账上牵涉之人尽数遭弹劾罢官,有些甚至被抄家了。”晏临溪眸光冷沉,话锋陡然一转,“可他们丢官获罪,从来都不是因私通西南、贪敛黄金的把柄败露。”

      “那究竟是为何?”

      晏临溪摇了摇头,他也不是很清楚。

      那时候他们尚且年少,接触不到那么深的朝政,但若真是因金矿贪腐掀起大案,朝野震动,他们绝不可能毫无耳闻。

      这就说明,这群人,皆是借由其他由头被悄然拔除。

      可天下真的会有那么巧的事吗?

      陛下清算抄家的人选,偏偏尽数落在这本暗账之中。

      照这样看来——

      楼悠舟心头一震,“薛贯裴是陛下放在西南的心腹?他假意坐镇地方,实则替圣上揪出京中与西南金脉勾连的朋党异党?”

      可他不解,“既然京中贪吏皆已连根拔起,为何偏偏放过盘踞浦陵的康家?西南再偏远,一纸皇令下去,满门清算不过转瞬之事。”

      “因为他不能。”

      晏临溪前世坐过那龙椅。在那个位子上,有太多无奈,高处不胜寒,身侧皆是算计,眼底尽是权衡,纵有雷霆手段,亦是身不由己。

      “宝庆革新失败,朝野动荡人心溃散,朝政本就欲坠。就在这时,康家挖出了一条新的金矿矿脉,寸金量预估是先前的数倍还多,没过背靠康家的贵妃便得势。陛下留着康家,是借他们的私金,稳住革新崩盘后的国库亏空,压下地方四起的矛盾,替朝堂过渡。”

      “而那些京中旧宦、地方劣绅,早年放任他们与康家暗通贪敛,刻意养着把柄、稳住人心。等勾连的数额坐实、党羽盘根错节,再寻些无关痛痒的小罪发难弹劾——他们自知私吞金矿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哪怕蒙冤丢官,也绝不敢当庭攀咬、撕破这层秘事。”

      水至清则无鱼。

      帝王权术,从不要求身边都是忠贞清白的皎皎君子,帝王要的是可堪用的臣子。有欲望才有把柄,有把柄就利于掌控;若是一身清白、毫无牵绊,反倒最难拿捏。有些时候,赶尽杀绝,不如网开一面。

      晏元粱此番布局,一石二鸟:一边不动声色,拔去朝堂尾大不掉的旧势力;一边把握康家动向,以退为进。

      这般暗筹算计、步步落子,实在漂亮。

      晏临溪暗自思忖,这密室中藏的不过是薛贯裴留下的副册,正本应已呈递御览。而朝廷隐忍多年,迟迟未动的、针对康家私吞金脉的清算讨伐,想来也已蓄势待发,近在咫尺。

      楼悠舟听了他这番解释,一时瞠目结舌,满眼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晏临溪。

      从前他总以为,晏临溪性子纯粹,甚至有些憨直执拗、一根筋,瞧着通透,实则好懂。

      没想到……他竟是个芝麻馅的汤圆?

      黑心的!?

      这般层层嵌套、步步算计,楼悠舟是决计想象不到的。

      原来人心博弈、朝堂权谋,竟能精妙狠绝到如此地步?

      此刻他才惊觉——晏临溪说自己前世带兵平定卢家叛乱、诛除储君、登临帝位……其中运筹帷幄,并不是他夸大其词。

      晏临溪觉得身侧视线过于灼烫,终于忍不住偏过头,轻声问:“怎么了?”

      楼悠舟喃喃:“我觉得……我好像不是很了解你。”

      晏临溪眼底眸光骤然一晃,竟生出几分瑟缩与担忧。

      他攥着书册的指尖悄悄绷紧,苦笑道:“我都说了,我前世……名声挺烂的。”

      晏临溪忽地将手中册子摔回了书架上,不去看楼悠舟的眼睛,转头往别处去,强装淡然:“再看看还有什么。”

      在楼悠舟看不见的地方,晏临溪狠狠皱起眉头。

      他刚刚不应该跟楼悠舟说那些话。

      那样一个澄澈干净的人,怎么能跟自己搅在一个浑水里?

      晏临溪闭了闭眼。

      因爱生卑。

      因爱生怖。

      烛台被晏临溪拿在怀里,留给楼悠舟的,是一个纯黑的背影。

      楼悠舟心中觉得怪异,不待细想,忽然瞥见架边暗角处,似藏着一只形制与众不同的木盒。

      “晏临溪,你看这个。”楼悠舟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晏临溪的手臂,将他径直拉到跟前。

      烛火摇曳微光里,那只木盒端正古朴,盒面交错着走势玄妙的横竖暗槽,肌理浑然一体,不见拼接缝隙。

      “师父从前教过我,这类匣子是整木一体雕成的榫卯机括,非得专属密钥才能开启。若是强行破拆,内里锁芯便会自行锁死。”

      楼悠舟微微俯身,鼻尖凑近锁芯轻嗅,随即抬眸,“果然有磷粉的味道,若是强行撬锁,这盒子会立刻自燃,里面的东西也会化为灰烬。”

      “你会开吗?”晏临溪问。

      “不会。”楼悠舟摊了摊手,“看来得找人帮忙了。”

      说找人帮忙,就有人来了。

      石梯上传来脚步声。

      “甲川乙二怎么了?有人来吗?”晏临溪看向倒印在石梯上的人影。

      楼悠舟却骤然嗅到一丝危险气息,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转身,将晏临溪死死护在了身后。

      “甲川乙二?”

      一道两人完全没听过的声音传来,低沉幽暗,伴随着重缓的脚步,宛若地府鬼魂的低嚎。

      “你说他们啊……”

      烛光晃动间,一个身形魁梧的蒙面大汉出现在石梯尽头,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他们已经睡着了。”

      楼悠舟的手臂横在晏临溪身前,朝着那蒙面人大声喝道:“你是谁!”

      蒙面人低笑:“将死之人就不用知道我是谁了。”

      他伸出布满刀疤与老茧的手,语气不容生冷,“把东西交出来。”

      对方眼睛死死盯住的,赫然是晏临溪手上抱着的木盒!

      楼悠舟眯起眼睛,“我要是不呢。”

      “嗬嗬……”

      重拳带着劲风狠狠挥来!

      楼悠舟一把将晏临溪往旁侧推去,自己则迎上前缠住那人,意图给晏临溪争取脱身的机会,咬牙迸出一声急喝:“快走!”

      晏临溪不敢拖累他,当即回身朝着光亮处疾冲而去。

      可大汉反应极快,仗着自己的身形,猛地退身挡在石梯口,冷声道:“谁都别想走!”

      楼悠舟欺势上前,重蹬对方的小腿,趁着壮汉身形一晃的刹那,反手扣肩拧腰,欲借力一记背摔将人狠狠掼在地面。

      奈何这蒙面人身躯壮大,顿时稳住了下盘,硬生生沉腰扎步抵住攻势,反手便锁死臂弯,骤然收紧,铁箍般死死绞住楼悠舟的脖颈。

      窒息的压迫瞬间缠上喉咙。

      晏临溪瞳孔骤缩,心念急转,已经顾不得那机关盒摔了会烧起来还是会炸,直接抛下,伸手便去掰壮汉锁喉的臂膀。

      楼悠舟强忍窒息,肘尖如锥,狠狠凿向对方软肋肋骨!

      那壮汉吃痛卸力,一旦得了空隙,楼悠舟立马滑脱桎梏。

      呼吸还没捋顺,眼底已然染满戾气,楼悠舟抬手便狠狠扯下对方蒙面黑布。

      昏沉烛影里看不清真切面容,他攥紧拳头,带着拼死的狠劲,照着那人面门便是接连重拳疯砸!

      温热黏腻的鼻血瞬间糊满拳面,腥气扑面而来。

      此刻的楼悠舟,眼底翻涌着近乎嗜血的赤红,主攻之势悍不留手,每一拳都往要害死处落。

      壮汉挨得满脸昏沉、头骨发胀,却仍凭着蛮劲狠戾反扑,侧身猛地发力,直接将近身牵制的晏临溪狠狠掼飞。

      晏临溪后背重重撞在实木书架上,满架尘土簌簌炸开,伤及肺腑,他猛咳起来。

      楼悠舟因此分心,被大汉拉开距离。

      那大汉粗粝的手,抹掉满脸血污,喉头滚出一声暴喝,携着满身凶煞,再度狞身猛扑而上!

      地底密室本就逼仄,方寸之地根本容不下腾挪闪避。

      三人死死绞在一处,肩肘相撞、膝骨互顶,拳脚贴身肉搏,招招奔着伤命而去。

      双拳难敌四手,只听“咔”一声,楼悠舟一记飞踢狠落,生生踹断那壮汉整条上臂肱骨!

      趁对方剧痛脱力,晏临溪旋身抬脚,精准狠踹其膝弯要害。

      那大汉跪倒在地,败落下来。

      楼悠舟当即俯身拿起滚到角落的机关盒,反手拽住尚且喘息怔神的晏临溪,头也不回,径直拽着人冲出地底密室。

      外头书房烛火摇曳,明火灼灼。

      二人刚踏出暗门,眼底所见,瞬间叫人心头骤沉。

      甲川瘫倒在地,双目紧闭,早已人事不省;乙二则被一道纤细身影牢牢制住,一柄寒锋短刀死死抵在他颈侧,刃口堪堪贴紧皮肉,稍动便见血。

      而窗外,隐隐有火光。

      整座旧院已经处于火海里了!

      “把盒子拿过来。”

      劫持乙二的,是个女人。

      她命令道:“不然,他今日就没命了。”

      刀刃又逼近一分,乙二脸色发白,却硬是没吭一声。

      楼悠舟缓了缓神,哼笑,“他对我们可没什么价值。”

      那女子眼底戾气骤现,刀锋再狠送一寸,鲜血顺着颈侧蜿蜒而下,语气狠绝道:“没用?那就先送他下地府!”

      显然,这番说辞根本压不住她。

      楼悠舟紧急喊停:“够了!”

      楼悠舟飞快瞥向晏临溪,晏临溪微微颔首。

      “一手交人,一手交货。”楼悠舟将机关盒放在地上,目光死死锁着那女子。

      女人淡声道:“别耍花招,你们没多少时间了。”

      随着她话音刚落,一阵噼啪作响的灼烧声骤然响起,火势已然蔓延到了书房。

      这里书籍堆放太多,遇火即燃,火焰如贪婪的巨兽,顺着木梁疯狂攀爬,浓烟瞬间弥漫开来。而院子外,也断断续续传来“走水”的惊呼。

      楼悠舟担忧地看向晏临溪,对方额上冒出一层薄汗,胸膛起伏急促。

      “好好……”楼悠舟转回视线,说着,将盒子踢到对方脚边,“人可以放了吧?”

      可那女子却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朝着密室方向厉声喝喊:“没死就赶紧滚出来!”

      下一秒,那断了臂的壮汉踉跄着从密室走出,满脸血污纵横交错,原本就看不清的面容,此刻被血水糊得愈发狰狞,比戴着眼罩时更显可怖。

      他嘴里骂骂咧咧,怨毒地瞪了楼悠舟二人一眼,不等火势逼近,转身便从窗边纵身跃出,转眼没了踪影。

      就在壮汉逃离的瞬间,女子猛地甩开乙二,动作迅疾,抬脚便将脚边的机关盒踢到了火场里!

      趁着此刻,她也逃脱。

      机关盒一遇明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盒内的白磷受热急剧爆燃,发出一声尖锐响声。

      “小心!”

      楼悠舟当即将离爆炸源过近的晏临溪扑离,按倒在地。

      浓烟如墨汁般滚滚涌动,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晏临溪本就肺上有伤,被浓烟一呛,当即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苍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走!”

      楼悠舟起身,半揽半扶着晏临溪。

      一旁的乙二也立刻反应过来,快步上前背起昏迷不醒的甲川,四人顾不上身后的火海与狼藉,不顾一切地朝着院外冲去。

      晏临溪望向那两个蒙面人逃离之处,眼底不甘。

      “别回头!追不上的!”楼悠舟察觉到他的停顿,沉声喝道,“你别忘了你之前跟我说的话!”

      晏临溪攥紧了楼悠舟衣服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由楼悠舟扶着,脚步踉跄,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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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