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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云和雨(6) “我给二位 ...

  •   饭菜的热气在桌面上氤氲开来。

      居中一海碗是盐菜扣肉,地道的浦陵本地做法,五花肉炸得皮起皱、色红亮,切得厚薄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倒扣在碗中,油脂早已尽数渗进底下的盐菜里,肥膘部分晶莹剔透,瘦处酥软不柴。

      香椿炒蛋,鸡蛋鲜黄,香椿嫩红;蕨菜炒腊肉,蕨菜脆嫩爽口,腊香浓郁;清炒蚕豆,只用少许蒜末清炒,口感粉糯清甜,绵软不腻,刚好中和了扣肉与腊肉的厚重。

      四个人快把头埋饭里了。

      饭菜香还没散尽,几个人的身影穿堂走过。

      “他们……有动向吗?”

      晏临溪拿筷子的手停住,头也没回,只轻轻偏了偏,示意身后的方向——杜回一行人经过。

      甲川乙二的目光正巧与杜回对了个正着,不出意外被恶狠狠地瞪了。

      甲川看天,乙二看地。

      楼悠舟笑得肆无忌惮。

      待杜回一行人彻底走远,甲川才松了口气,低声回禀:“他们出去过,就是人太散,我跟乙二两个人分头盯,也顾不全。他那些手下人手一张浦陵地图,在城里大街小巷乱绕,看着不像是有固定目的地,更像是在踩点或是故意晃悠。我跟了一段,怕被发觉,只能先跟着他们回了客栈。”

      晏临溪抬眼,“杜回本人呢?”

      乙二立刻接话:“他和那个戴着兜帽的男人,直接去了西南厢军的军营。”

      楼悠舟疑惑,“西南厢军?”

      晏临溪记得,“杜回本就是西南厢军出身,旧部军营,正好设在浦陵郊外。”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你怎么看?”楼悠舟问晏临溪。

      晏临溪给出猜想:“杜回去军营,说明他来浦陵,是为公,不是为私。”

      楼悠舟挑眉,“他在替朝廷办事?”

      “若是私事,递帖子约来酒肆茶坊谈便是,不必悄无声息地进出军营。他可不像什么低调的人。”数落贬低的话,他顺口就说了。

      “既是朝廷公干,又何必藏头露尾、隐姓埋名?”

      “事关机密,不便声张,兹事体大……据我所知,近期这样的事好像就一件。”

      “你是指——”

      楼悠舟与他目光一触,刹那间心领神会。

      陛下已经收到送往京都的密信,知晓了叛国一事,如今派杜回悄无声息赶来,显然冲着同一件事。

      “……他老人家是怀疑谁呢?”楼悠舟笑得玩味。

      “杜回人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哪家?”晏临溪学他明知故问。

      答案昭然若揭。

      坐拥庞大家业、在京中有贵妃撑腰、在浦陵根深蒂固的,唯有康家。

      甲川乙二听不懂二位的哑谜,两人十分识趣地埋下头,专心扒饭,半句多余的也不敢打听。

      楼悠舟眉头微微蹙起:“这么一来,用不了多久,京里那边就会知道,我们也在浦陵。”

      “是得加快动作了。”晏临溪颔首,“不然我要找的下属还没消息,我们恐怕先被遣返回京。”

      两人几乎同时,慢悠悠地把目光投向了还在埋头猛吃的甲川、乙二。

      吃得正香的两人动作一僵,一股莫名的重压从天而降。

      “……”两人嘴里还塞着饭。

      晏临溪忽然弯眼一笑,“不用你们辛苦跟着杜回他们了,我给二位寻了个更稳妥的好差事。”

      这一笑,就没好事。

      果然第二日,金茶巷旧院里,甲川与乙二看着满屋子堆得密密麻麻的案卷账簿,欲哭无泪。

      天爷啊!他们俩打小进的是军营,耍刀弄枪在行,什么时候遭过这种案牍劳形的罪?满纸的蝇头小楷,不过半刻功夫,就看得两人头脑发昏。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楼悠舟与晏临溪并肩走进来,一人提着烛台,一人拎着食篮。食篮里面装着水与糕点,生怕他们渴了饿了。

      楼悠舟忍俊不禁,“看仔细点,有任何可疑之处,尽管开口。”

      他们两个自然不可能把甲川乙二抛下不管。

      四人在院中已耗了半日,天色昏黑。书房内烛火东一支西一支,反倒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楼悠舟怕晏临溪气闷,便将窗扇推开,只可惜今夜无风,屋里依旧闷滞。

      “还在呢?”老吏人未到,声先行。

      甲川神经骤然一紧,见是生人,眼疾手快便将手中书册藏好,满脸戒备;他身旁的乙二却迟钝许多,与老吏对视一瞬,才慌忙把案卷扫到膝下遮掩。

      老吏只是老花并不是眼瞎,他脸上皮肉堆叠出皱纹,一支眉挑起一支眉压下,嘴角略微抽搐着……总之是一副不屑又无语的神情。

      到了他这个年纪,其实一切都见怪不怪,他没追究,只道:“我想你们应该饿了,带了些烤饼来。”

      “其实我们不用……”楼悠舟拒绝的话没说完,老吏就已经将热气腾腾的饼递到他面前。

      楼悠舟犹豫着,老吏忽然叫了一声,“烫手!”

      楼悠舟立马拿走。

      饼是温的。

      老吏笑得顽童一般。

      四个人一人一块饼吃了起来。

      老吏看着后辈的眼神带着些慈爱,慢悠悠开口问道:“其实……你们并非薛大人的旧相识吧?”

      “咳!咳咳!”

      晏临溪与楼悠舟齐齐呛住,险些把刚入口的烤饼噎在喉间。

      老吏无奈摇了摇头,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

      甲川与乙二对视一眼,目光在那三个人之间来回打转,又落在那碗顺手分给他们的水上,一时迟疑着,不知这饼与水还该不该碰。

      “没毒嘞!”老吏又露出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晏临溪和楼悠舟很想向老吏请教:他们还以为已经蒙混过关了,没想到被杀了个回马枪。但如果对方已看出破绽,又为何不拆穿,为什么要把他们放进来?

      老吏得意道:“想知道我怎的知道啊?不妨告诉你们!当年薛大人离开浦陵不久,也有一伙人,说是薛大人的下属,要回来取他遗留的东西,结果翻箱倒柜好一阵,最后是空着手走的。”

      他顿了顿,回忆起当日情形,“我那时便觉蹊跷,想去问个究竟,却被知府大人拦下,叫我少管闲事。我心里便琢磨——连知府都讳莫如深,那伙人,定然是……”

      屏息敛声。

      “官家的人!”

      楼悠舟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抄起水碗喝了几口,总算顺了气。

      老吏突然凑近,一双老花眼精光微闪,悄声问向晏临溪:“你们……也是从京都朝廷来的,对不对?”

      说对一半,算起来也可以这么说。

      “哈哈,老先生好眼光……”晏临溪顺势接话,装得煞有介事,“不瞒你说,我们是暗中奉命前来,此事还望您代为保密。”

      老吏一副“我懂”的表情。

      晏临溪趁机追问:“这……薛大人,在任之时,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啊?”

      老吏眼珠一转,捋着皱纹思索道:“明面上倒没什么不妥。他常往矿洞巡查,也时常下乡体察民情,浦陵百姓对他政绩并无非议。若说真有什么让人诟病的,不过是私下里好色贪财,算不上清官。”

      “他与康家往来极为密切,虽说康家是浦陵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地方官员与他们打交道在所难免,便是我们知府,逢年过节也少不得礼尚往来。可薛贯裴……与康家的牵扯,远比其他官员要深得多。”

      “为何?”

      老吏笑道:“他有个酒肉朋友,是康家现任家主的胞弟,名叫康律津。这两个人,是逛窑子的时候认识的!可谓是‘臭味相投’了!多出来的联系就在这儿。”

      薛贯裴此人,当真这般简单?

      晏临溪心底冷笑,直觉断然不会如此。

      一个表面清正、私下放浪的弄臣,说他毫无城府?鬼信!

      若薛贯裴在浦陵暗中谋划过什么,那会是什么?

      西南之地,最金贵的便是黄金;而浦陵矿脉最盛者,当属康家。

      一个最直白的猜测浮上心头——莫非是私贩黄金?

      老吏口中那批在薛贯裴升任回京后前来翻找的人,若真是朝廷差役,难道是为追查,来找证据的?

      可转瞬之间,晏临溪又自行推翻了这个念头。

      帝王疑人不用。

      父皇将太子宾客之位授予薛贯裴,并且,按照他在薛贯裴死后态度来看,父皇是信任他的。

      这么说来,薛贯裴的动机是好的?是老吏猜错了?

      还是当年那伙闯入旧院的人,根本不是朝廷人马,另有图谋?

      一层疑云,又裹上另一层疑云,在书房发黄的烛火之下,缓缓弥漫开来。

      晏临溪头疼脑胀胸闷气短,那老吏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其他三个人已经重新扑到繁琐的作业中。

      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乙二神情一惊,又一叹,低声咕哝:“就这么一个院子,居然能用掉这么多钱财?嵌金子了吧?”

      枯坐一天,大家精神都很疲惫,他这话像是戳中了众人的心事。

      坐在一旁揉着眉心的甲川忍不住低声接话:“可不是!他一个浦陵刺史,俸禄就那么些,怎会有这么多闲钱?就我现在看到的账目,这院子翻修不下十次!”他甩了甩手上书册,“他一定是从康家矿里贪了不少金子。”

      楼悠舟耳朵尖,闻言道:“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先不说贪墨,你可知浦陵的金矿,本就不是康家能私占的?”

      这倒触及两个武夫的短处了。

      “什么意思?”两人看向他。

      甲川疑问:“老吏都说康家是浦陵首富,矿脉大多在他们家地盘上,难不成矿不是他们的?”

      “那当然,”楼悠舟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金锡之利,尽归朝廷。’哪怕金矿埋在康家的田地下,矿权也依旧属于朝廷,私人擅采便是重罪。咱们虞国明令禁止私矿,浦陵这金矿,名义上是官矿,只不过官府懒得费心打理,便承包给了康家这样的地方大户。”

      “承包?难不成康家挖了金,全都上交朝廷了?”甲川讶异,康家这么规矩?

      “自然不是。”楼悠舟解释,“康家出人、出钱、出粮,雇人下矿开采,炼出金饼或是金砂之后,得先交给官府的监官核验成色、称重,再一一登记入册。”

      “登记之后,黄金会分成三份。最主要的一份是正课,得重兵护送,按既定的路线、时间,如数解送进京——也就是,如今在金茶巷的官差队伍的任务。”

      “剩下的分两份。一份是地方留用,数量不多,多用于地方军费、官俸或是赏赐;另一份,便是羡余——说白了,就是官员们层层克扣的好处,薛贯裴和康家贪墨的,正是这部分。”

      楼悠舟说完,转头便对上了晏临溪惊讶的眼睛。

      “看什么?”楼悠舟轻“哼”一声,得意得像一只趾高气扬的狐狸,“我做功课了。”

      晏临溪忍俊不禁,抬眉深表敬佩。

      甲川没瞧见那二人眉目传情,听完楼悠舟的话,陷入沉思。

      乙二翻动账目,纸页摩挲,沙沙轻响,“就算是贪,也不用把钱花在翻修院子上吧?又带不走……”

      晏临溪正了色,攥着书册的手倏地一紧。

      这倒是提醒他了。

      他当即起身。

      烛火因这骤然动作猛地一蹿,几欲熄落,旋又颤巍巍复明,摇摆不定。

      薛贯裴花了那么多钱修葺院子,只是铺张浪费、穷奢极欲?

      晏临溪缓步踱遍书房,将所有门窗都关了起来。

      其余三人看着他这番举动,一时惊疑不定。

      楼悠舟也站了起来,“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晏临溪抬手示意他们别动,托起一盏蜡烛。

      楼悠舟瞥见他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笑,像是孩子发现乐趣,有些顽劣的笑。

      屋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待气流全然稳下,晏临溪才捧着烛台,在书房内缓步慢行。

      烛火悠悠晃荡,直到……行至东墙书架跟前,火苗骤然剧烈摇曳不止。

      “找到了。”

      烛火映得晏临溪眉眼明暗交错。

      他们还是太大意了,院子里的其他屋子都空置着,所以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满架藏书的书房便是全貌,反倒被那些有翻动痕迹的册页,引走了全部视线。

      楼悠舟来到他的身边,“密室?”

      晏临溪点头,语气含了几分玩味:“猜猜看?”

      楼悠舟挑眉,“不会是私贪的黄金吧?”

      晏临溪将烛台放下,手抵住书架一侧,手臂施力,“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书架背后的墙面暴露出来。

      “有没有机关?”

      晏临溪伸出手覆上墙面,掌心发力,径直一推,墙面当即豁开一道暗门缝隙。

      竟未设分毫防备。

      薛贯裴,真是狂妄,自负这暗门隐匿得天衣无缝,便带着几分挑衅,连机关都不屑。

      的确,如果不是有烛火引风辨迹,单凭肉眼,无从察觉。看来为了隐藏这个入口,薛贯裴花了不少心思。

      那么,这密室里头的东西,可千万别让他们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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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