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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云和雨(5) “他们好像 ...

  •   “肉?什么肉?小店可没订猪肉啊!”

      店小二瞪着眼前的肉铺大婶,一脸茫然地挠着后脑勺,满脸疑惑。

      对方却只笑不语,抱着油纸包立在原地,执意要等真正要货的人。

      “是我的。”

      晏临溪披着半松的外袍,自楼梯上下来,伸手接过那包五花肉,“劳烦你特意跑一趟。”

      肉铺老板娘摆了摆手,只说下次若遇上上好的五花肉,还会给他送来,说罢便转身出了客栈,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

      晏临溪目送她走远,指尖在油纸包裹的下方轻轻一探,果然触到一张薄纸,不动声色地将它抽出来,悄然拢入袖中。

      他将肉递给店小二,随口吩咐道:“拿去随意处置。”

      店小二乐滋滋的,这么大块肥嫩的五花肉,那两位公子定然吃不完,分明是默许他分食。当即应了声“好嘞”,抱着肉兴冲冲往后厨跑去。

      晏临溪途经二楼杜回等人的房间时,刻意放轻了脚步,驻足片刻,侧耳细听。

      屋内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声响。

      在休息?还是一早就外出办事?

      他没有多做停留,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合上,落了栓,这才从袖中抽出那张纸,展开看起来。

      猪肉铺送来的,是一个月内,出入浦陵的人众行踪。

      旱涝两季交替在即,浦陵百姓大多忙着抢收存粮,人心安定、往来寻常,所以那些不寻常的行踪便格外突兀。

      其中共录有四支过路商队,白河商队亦在其中。两支已经离开浦陵;余下两支,一支是隶属于康家的商队,根基在此,动向不明;另一支则是专运纯金的官差队伍,不日便要启程。

      “这样看来,康家十分可疑。”

      楼悠舟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晏临溪心头微惊,险些被吓了一跳。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左手,带着他将那张薄纸稍稍拉近,好看清上面群蚁排衙的文字。

      近乎半环抱的姿态,让晏临溪不敢动一下。

      昨夜的滋味还没尝够吗?

      他空着的右手不自觉攥紧,又缓缓松开,反复几次。

      被楼悠舟压了半宿的胳膊,此刻还是酸麻滞重。

      所以晏临溪逃了。

      他抽回手,顺势转身在桌边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镇定道:“就算怀疑也没办法,据说康家堡的守备不输皇宫,康家也没有我们相熟的人,无从查起。”

      楼悠舟注视着他,但是晏临溪并不回视,一杯接着一杯,大有把茶当酒的架势。

      楼悠舟莫名一阵烦躁,抬手将垂落在额前的发丝捋到脑后,拧眉仔细看起那张纸来。

      纸上写:康家商队最后现身之地,在金茶巷……

      楼悠舟敏锐发觉,“押运黄金的官差队伍,每次在浦陵落脚,也是金茶巷。”

      晏临溪被吸引,主动凑过去。

      “金茶巷?难不成他们打着官金的主意?”

      楼悠舟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幽幽道:“这倒是个不错的突破。”

      他伸手揽住晏临溪的肩头,将人一同带至桌旁,铺开一张绘着浦陵地形的羊皮舆图。

      指尖在图上点划片刻,便找到了金茶巷。

      楼悠舟抬眼,“走吧,趁白日过去。若是夜里跟那些官差打个照面,我们两个‘平民百姓’,可就解释不清了。”

      金茶巷位于城西南,与繁华热闹的烟花巷陌截然不同,此处紧邻炼金场,周遭氛围冷清肃杀。

      空气中弥漫着炼金物料刺鼻的腥涩异味,越往深处越浓重。楼悠舟本就五感灵敏,被这气味一冲,只觉得头昏脑涨。

      “人不少。”楼悠舟紧紧掩住覆面。

      晏临溪与楼悠舟装作闲散游人,慢悠悠地沿街踱步,看天看地看花看景,好似兴致盎然,实则余光始终紧盯目标。

      晏临溪眼角含笑,“都在忙着装运货物。”

      话音刚落,一道厉声喝止骤然传来:“哎!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有差役发现他们了。

      晏临溪立刻放软语气,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初来此地不熟路径,一时迷路了……”

      “迷路也不成,赶紧走远点!”

      “是是是,实在抱歉,我们这就离开。”

      背过身去,楼悠舟低低一笑,揶揄道:“宁王殿下装小伏低,装得得心应手啊?”

      晏临溪无奈,瞥他一眼,“世子殿下金尊玉贵,这样的差事还是让小的做吧。”

      二人避开巡守的官差队伍,又在附近假意逗留。

      金茶巷本就住户稀少,他们装作迷路的外乡路人,挨家闲谈打探,却并未问出多少有用消息,不知不觉已走到巷子尽头。

      巷尾是一处荒废的院子。虽已破败,仍能看出昔日规制不俗。

      “这是哪家的宅子?瞧着原先倒像是富贵人家。”楼悠舟问。

      与他们搭话的老阿嬷道:“这儿是浦陵官衙旧院,当年专为前任刺史设的。后来接任的刺史嫌这里挨着炼金场,气味实在难闻,就搬去别的地方了。你们若想进去瞧瞧,可以去找老吏,他手里有钥匙。”

      “谢谢阿婆。”楼悠舟嘴甜道。

      老阿嬷浅浅挥了挥手。

      晏临溪往门缝里面看,这院子虽然荒置,但不至于杂草丛生,或许是她口中的老吏常来清扫。

      “怎样?进去吗?”楼悠舟微微屈膝,一副只等晏临溪点头,便要直接越墙而入的架势。

      晏临溪摇了摇头,“还是请那位老吏来开门吧,倘若他们窝藏在此,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大白天翻上翻下也容易被发现。”

      “好。”楼悠舟蓄力的小腿放松下来,“不过你要用什么借口让那老吏帮忙开门?”

      晏临溪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是没有办法,只是……

      “如果我没记错,先前住在这里的前任浦陵刺史,是……薛贯裴。”他最终还是说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薛贯裴,提起这个名字,楼悠舟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思索了一番,才想起来这人是谁,以及与记忆里的人脸对应上。

      楼悠舟打定主意,“那就说,我们与他是旧识,奈何他已经死了,于是故地重游,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物。”

      楼悠舟坦然。

      但在晏临溪眼中,这番平静究竟是何种意味?

      不得而知。

      吱呀——

      “你们来的巧,我这一大把骨头,很少当值了。”

      老吏从怀中摸出一大串串在一起的钥匙,挨个儿比对摸索,总算寻到对应的一把,打开了院门。

      他领着二人进院,一路絮絮叨叨:“这院子本是好院子,就是选址差了些。想当年薛大人在位时,还特意请工匠翻修过好几回呢!”

      “看着倒是气派。”楼悠舟随口应付着,敷衍地扫了一圈儿,“除了您,平日里还有旁人进过这院子吗?”

      老吏顿了顿,道:“按道理,本该只有我一个。”

      两人闻言瞬间警觉。

      他道:“我上回来时,就发觉屋里东西像是被人动过,地上还有新的脚印。我跟官府说了一声,也派人来看过,说是没少什么物件,便不了了之了。”

      “哦?”晏临溪问,“您上一回过来,是何时?”

      “月初那会儿吧。”老吏回答,手指引他们去看地上的痕迹。

      院中地面脚印凌乱交错,深浅不一,潜入者、老吏、前来查看的官差……总之就算真的有人潜入,如今也很难分辨出足迹。

      “好了,你们慢慢看,这串钥匙先借你们,我身上还留着一把。”老吏费力解下钥匙,“薛大人当年离去时带走的东西极少,还留下不少案卷在此,有需要的也可以拿走。”

      楼悠舟接过钥匙,随口问道:“除了您之外,可还有旁人动过这些案卷?”

      “应当没有。”老吏摸了摸花白的胡须,沉吟道,“都是薛大人在任时留下的旧录废稿,若真是要紧物件,他当年回京时,怎会不一同带走?”

      “有劳您了,我们看完便将钥匙送回。”

      屋内灰尘不算厚重,只是此地多阴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潮之气。

      晏临溪与楼悠舟始终保持戒备,一间间屋子仔细查看。

      屋内空旷,并无可以藏人的死角。

      正厅与卧室陈设寥寥,唯独书房物件繁多,书简、案卷、典籍堆得满满当当。

      两人轻手轻脚进门,在书房逡巡。

      晏临溪边走边道:“时间恰好在十几日前,与康家商队抵达浦陵的日子吻合。”

      楼悠舟合理推测:“他们的目的不是运输黄金的官运队伍,而是这里?”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书架上的部分书籍明显被人翻动过,没有落灰的痕迹,几卷卷轴的捆绳也被解开,凌乱地散在一旁。

      楼悠舟拿过一册案卷,草草翻阅起来。

      晏临溪在心底飞速翻捡着薛贯裴的生平。

      此人于宝庆革新之时被皇帝起用,一步踏入中枢,变革落败后被贬至浦陵,后又因政绩尚可被重新召回京城,成了太子宾客……

      想到这一层,他心头骤然一紧,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难道……无论前世今生,卢家早有谋逆之心,从多年以前,便已在暗中布下这盘惊天大局?

      ·

      楼悠舟将案卷一扔,不耐地抬手捏住眉心。

      “不是刺史府日常的柴米花销、修葺院落的流水账,就是各类可有可无的公文草稿,连炼金场旁野狗扰民、街口摊贩占道争执、甚至是渡口船夫多收了两文渡钱的鸡毛蒜皮小事都要单开一册……”

      他定性:“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地上的浮尘被扑起来。

      晏临溪微微侧身,拿手在面前扇了扇,心底的烦闷丝毫不比楼悠舟少。

      不是说薛贯裴在浦陵功绩出色,所以将他调回京都吗?怎么书房中的案卷不像外界说的那样好听。

      可他仍耐着性子,一目十行地往下翻阅。

      楼悠舟少年心性,做不到晏临溪那般老僧入定,案卷在手中一页页翻过,心神却鬼使神差,尽数落在了身边人的身上。

      晏临溪靠着架子,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盘膝席地而坐。

      这个姿势坐久了容易僵,再加上长时间低头阅卷,后颈难免酸胀,他便时不时仰头轻转脖颈。

      这个时候,他的喉结,便恰好落入楼悠舟的眼底。

      楼悠舟指尖停在书页上。

      恍惚间,他像是望见了另一个模样的晏临溪——更年幼,更清瘦,也更沉默。

      王公世家的子弟,自幼不乏有入宫与皇子伴读的机会。

      依稀是在皇家书塾,他也曾这般,遥遥望着静坐一隅的晏临溪。或许也不算望,只是小世子在与旁人嬉戏玩闹中,无意的一瞥。

      在楼悠舟幼时的记忆里,小晏临溪向来是个寡言少语的呆子,融不进周遭喧闹的同龄人。

      而他自己,却是永远被簇拥在中心的那一个,耀眼,张扬,无所顾忌。

      那日陛下亲临,询问皇子们的课业。先生言辞犀利,直言晏临溪生性愚钝,不堪造就。

      彼时,楼悠舟与其他幼子一起跪坐临训,屋里并不见小晏临溪的身影。

      先生的这番说辞,不知踩到了楼悠舟哪根神经,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当着皇帝的面,站出来为那人辩驳,将那老先生气得不轻。

      少年心事向来轻薄,来得热烈,去得悄然。

      幼时的楼悠舟无时无刻不被繁花迷眼,新奇的事物永远不断,一点小风波很快便能抛之脑后……如今再将这记忆翻出来,不免感慨。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留意到这个呆子了。

      楼悠舟又不免思索:他与晏临溪是怎么逐渐争锋相对起来的?他们以“死对头”相称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及他深想,余光里便瞧见晏临溪闭了眼,抬手按揉着太阳穴。

      今日本就是阴天,眼下接近日暮,屋内未曾点烛,光线愈发昏暗,连看清纸上字迹都十分吃力。

      楼悠舟的思绪被拽回来,索性俯身抽走他手中案卷,反手扣在书架上,“别看了,这里书册那么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线索,大不了明日我们再找那老吏开门。”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便十分应景地咕咕叫了一声,楼悠舟坦然补上一句:“而且,我饿了。”

      晏临溪没忍住笑了,“好吧。”

      楼悠舟问:“晚膳吃什么?”

      晏临溪关上书房的门,“早上那块五花肉应该还没用完。”

      “红烧肉?”

      “浦陵这里的做法,应当是盐菜扣肉。”

      “听起来不错!”楼悠舟将院门锁起来,“明天得找帮手,不然这么多书卷,我们两个肯定看不完。”

      “让甲川乙二来?”

      楼悠舟点头,“他们休息一天了,应该的。”

      晏临溪轻笑,“他们帮我们看着杜回呢,怎么算休息。”

      ……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两人的足迹完全离开了金茶巷。

      嚓——

      一点火星骤然亮起,火柴擦出微弱的光焰。

      金茶巷底的旧院里,一簇烛火在昏暗中幽幽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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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