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云和雨（3） 逗他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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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见二位客官用完饭，将碗筷收起来。
晏临溪缓步走到小客栈门边，抬眼望向街外。
阴天里渗出几缕日光，但是整个浦陵仍是灰蒙蒙一片，半分不见“聚宝盆”“淘金地”该有的繁华盛景，反倒透着一股沉郁的滞涩，当真是最名不副实的所在。
说来浦陵本有绝景，最奇便是“三水绕郭，万峰刺天”。
玄水自北来，至浦陵而分三汊，主河道阔处可容百石舟，险滩处则白浪崩雪，纤夫号子与猿啼相和。城建于玄水东岸台地，背倚峰丛，晨起则云气自谷底蒸腾，漫至腰际，行人出没如在画中。
楼悠舟自后走近，他方才特意寻店小二讨了两样物事，此刻掌心摊开，递到晏临溪面前，“给，戴上。”
楼悠舟手上拿的，是一块覆面。
他自己脸上已经戴着了，素色覆面，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眉眼。
“怎么忽然要戴这个？”晏临溪以为是要隐匿身份。
而楼悠舟说：“你不觉得吐息不畅吗？”
晏临溪摸了摸脖颈，今早醒来便觉胸口闷沉沉的，喉咙也隐隐发痒，他只当是昨日风寒未愈，不曾放在心上，原来并非如此。
楼悠舟的声音闷闷的，“浦陵以金矿兴盛，遍地炼金作坊，昼夜不停烧炼，生出漫天浓烟，空气中常年浮着硫磺与雄黄的腥涩气，连落下来的雨都带着一股子苦味。”
他眼底藏着几分担忧，“你昨日病得昏沉，整日待在屋内，尚且察觉不到，一到外头，气味便浓得呛人。外来人初到浦陵，大多要咳喘月余，本地人戏称这是‘过瘴’，可实际上，扛不过这瘴气的外乡人不在少数，每年金砂河道旁，白骨只增不减。你肺腑本就旧伤未愈，这是浦陵特制的覆面，能挡去大半瘴气，总归比直接沾染要好。”
看来他昨日已经跟店小二打听了一些事，考虑周全。
晏临溪的手指扯住覆面的一角，想要避开楼悠舟的手，自己接过来戴好。
谁知楼悠舟忽然收紧了手指。
晏临溪抬眼，撞进对方眼底。
潋滟若桃花的眉眼，冰凝似深潭的瞳眸，平日里冷着神色时尚显疏离，此刻覆面遮去了面部冷硬的下颌线条，只剩一对眉眼，眼尾微微上扬，，这样看来，好似媚眼如丝。
“……”
晏临溪悄悄松了手指，眼神乱飘。
“呵。”
楼悠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另一只手伸手拉过晏临溪的手背，轻轻将覆面拍在他掌心，这才松了力道。
“戴好，走了。”
逗他似的。
晏临溪攥着那块覆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分明是被他戏耍了！
他叹了一口气，抬手将覆面覆在口鼻处，在脑后系紧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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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洲设在浦陵的分驿，是一个不起眼的猪肉铺，与周遭诸多小店一道，挤在街巷一隅。
晏临溪一路走来，只觉天色阴沉，街上行人寥寥。偶有迎面而过者，也多是妇孺，几乎不见壮年男丁，偶有男子，也皆是垂垂老者或是稚龄孩童。
晏临溪不由咂舌：“早有听闻浦陵金矿开采，征调的男丁不计其数，我原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亲眼所见，才知竟是真的。”
“是啊，这金矿是宝庆年间才发现的，至今不过二十载。浦陵这儿，但凡十三四岁到六十岁之间，能挑能扛的男丁，几乎都被征去山里了。长此以往，怕是有人一辈子都要耗在矿上。”
楼悠舟昨日曾与那热心店小二闲谈过几句，对浦陵的情形已大致了然，又道：“不过很快便要进入‘封山期’。”
“‘封山期’？”
“浦陵地势特殊，一年到头分明划为旱涝两季。旱季尚且时晴时阴，变数颇多，可一入涝季，便几乎是连日阴雨不休，听当地人说，那雨势大得如同天穹破了窟窿，倾盆而下无有停歇。届时山路泥泞湿滑，处处暗藏凶险，别说矿车难以通行，就连人力往来都寸步难行，久而久之，便定下了旱季开矿、涝季封山休整的规矩。”
晏临溪心头默算了一番，“这么算来，封山期岂不是就在二十日之后？”
楼悠舟点头，“等这段时间过去，浦陵将是一片水乡，那将是整整六个月不眠不休的连阴雨天。”他说着，随手朝街边错落的屋舍指了指，“看这里的房子，地基都筑得比寻常高，家家户户起码盖两层，就是因为容易被淹。”
“涝季全城人都居家不出门？吃食怎么办？”
“会囤些番薯、粗粮之类的吧？”楼悠舟也不至于了解那么多。
两人低声交谈间，脚步未曾停歇，不知不觉便已走到了孔雀洲分驿的所在之处。
“要什么肉？今早刚宰的，新鲜得很！”
守着肉铺的妇人裹着半旧青布头巾，身形敦实，胳膊上透着常年操持活计的劲道。
她随手提起一只油光锃亮的猪蹄膀，在案板上重重一磕，磨刀霍霍。
若不是晏临溪事先与楼悠舟打过招呼，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位满身烟火气的肉铺老板娘，会是孔雀洲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晏临溪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案板上肥瘦相间的肋排，淡淡开口，“肋排太柴，我要带尾骨的五花。”
妇人磨刀的手一顿，抬眼扫了扫四周，见巷口行人稀疏，才沉声接道：“尾骨腥气重，得配陈年老姜才压得住。”
“姜要老根，不要嫩尖。”
晏临溪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板边缘。
妇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将屠刀往肉架上一挂，擦了擦手上的油垢，侧身掀开身后挂着的脏布帘：“里面说话。”
楼悠舟跟在晏临溪身后进去。
方才还满身市井气的老板娘，眼神已然变得锐利沉静，哪里还有半分屠夫模样。
“二位是孔雀洲哪条线的人？”
晏临溪只答：“梅掌事问菊掌事的下落。”
梅掌事是玉奴，菊掌事指的是九畹。
“菊掌事没死，估计就在浦陵。半个月前，我们断断续续截到过几丝与他相关的消息，内容不多，往往只是一两个字，他应该是被困住了，只是还有法子往外递信。”
她顿了顿，“他瞧着不像是急着脱身的样子，想来是撞上了难缠的人和事，如今只是蛰伏着，在等合适的时机。”
晏临溪微微颔首，他向来信得过自己下属的能耐。
他又问：“浦陵城内，近日可有行踪诡秘的外乡人出没？”
妇人略一思索，回道：“有几拨商队曾在此停留。一支是白河商队，只是如今已然离城。除此之外，还有朝廷押送纯金的官队——眼看封山期将近，雨季将至，矿山亦要封停，他们不日便会启程离开。”
“浦陵本地，可有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
一旁的楼悠舟微感意外：“你竟然不清楚？贵妃娘娘的祖籍便在此处。”
“康家？”
晏临溪的确意外。
前世贵妃薨逝后依制入葬，康家并未掀起什么风浪，在他过往记忆里，不过是个寻常外戚，印象本就淡薄。
此刻经人一提，他才隐约回想起来：当年正是西南金矿被发掘，康家骤然得势，贵妃也借此机缘，才一路攀升到如今的位份。
“康家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大户。原先还有个庞家，可自从庞家金矿矿洞坍塌、闹出人命大案之后，浦陵便以康家为尊了。”妇人补充。
这事他们知道。
庞老爷的家产可谓是孔雀洲起家的本钱。
不管怎样，晏临溪希望有人盯着那些商队的动向。
可这分驿的负责人又告知：“眼下可用之人不足。”
“什么缘由？”
“近来京都局势动荡，内里消息传不出来，外头音讯也送不进去。众人唯恐生出什么变数，不少人手已主动赶赴京畿，在城外各镇暗中待命，以防孔雀洲遭遇不测。”
楼悠舟上前一步，“出什么事了？”
“太子久居东宫不出，外头流言纷纷，有人说他重病缠身，也有人说他触怒天颜，被陛下禁足了。还有卢家，曹国公刚薨，卢家本就风雨飘摇但是在这个关头，曹国公的小女儿好像离京了。”
另外，“乙宛摄政王琉戈，死了。”
“死了？”晏临溪神色一紧，“尸首可验明过？”
对方摇头。
“这才是头等重要的事。”晏临溪喃喃。
楼悠舟望着晏临溪的模样，眉头紧蹙。
半晌后，晏临溪告知这位妇人他们所住客栈位置，叮嘱后续有线索便往此处递送。
末了，又开口向她借调一笔钱财应急。
离了肉铺，楼悠舟肩并肩贴着晏临溪，问：“琉戈是被别人灭口了？京都会有麻烦吗？”
晏临溪垂着眼，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角，“我觉得琉戈可能有什么线索，关于……‘鳞’。”
“在京都城里？”
“十有八九。那帮‘鳞’怕琉戈把底细抖出来，才急着封口除患。”
“不是说叛国贼在西南这儿？”
“这就可怕了。”晏临溪脚步顿住，侧头看向他，“若是有人暗中跟着朝廷的押金车队，一路混着入京……”
“你担心圣上有危险？”
“你记得我跟你说吧？前世就是太子和卢家……叛国贼不会是……”晏临溪闭了闭眼睛。
楼悠舟更是心惊，当即顺着思路追问：“若是如此，那曹国公的死又该怎么解释？逆贼盘踞在此，康家当真半点干系都没有？这也很令人在意啊。”
“曹国公薨逝，可能在他们的计划之外……至于康家。前世他们家除了过于富庶，并没有什么僭越谋逆的举动。我也想不到更多了……”
说到此处，晏临溪只觉得脑中混沌一片，密密麻麻的线索缠成一团乱麻。
明明看着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仿佛下一秒就能串起全貌，可当真沉下心深究时，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一片空茫。
他肯定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自他重生那一刻起，一场看不见的巨大阴谋便在暗中悄然酝酿，步步紧逼，将前世的轨迹彻底扭转，才酿成了如今这般波谲云诡的局面。
究竟是谁？
晏临溪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楼悠舟，会不会……还有跟我一样的人？”
楼悠舟注视着晏临溪，将他的战栗收入眼中。
“会不会还有人，和我一样，是重生而来的？”
因为先知，所以肆意地搅弄风云，轻描淡写间，就碾碎旁人拼尽全力的一生，轻易颠覆命运——这是他重生后拼尽全力避开的路。
晏临溪猛地抬手死死按住额角，指节泛白，青筋在薄皮下突突狂跳，像是要冲破皮肉。
耳鸣有卷土重来之势，挥之不去，阴曹地府的大门出现在他身后，紧接着，凄厉刺骨的鬼哭尖啸又要开始了。
跟从前一样，他根本摆脱不了。
如附骨之疽。
就在他整个人都快要被这无边的阴冷与恐惧拽进入深渊时，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牢牢攥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不是地府的阴寒，不是前世的死寂。
是独属于活人的、滚烫又安稳的温度。
顺着相贴的皮肤，一寸寸漫过他冰冷的四肢百骸，硬生生斩断了那些缠人的阴邪与梦魇。
“那就把那个人揪出来，让一切回到正轨。”
楼悠舟的声音深沉而笃定，足以让人信服，也将他从无边的炼狱幻象里，狠狠拽回了人间。
救人者浑然不觉，自己在对方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一眼万年。
他只当寻常，朝晏临溪粲然一笑，“不过在这之前，得先解决掉身后，这两个跟了一路的‘尾巴’。”
而两人刚刚并肩走过的僻静小巷深处，两道鬼祟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探出半张脸，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