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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云和雨(2) “一句对不 ...
醒来便与楼悠舟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相对是什么感受?
晏临溪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皇宫里,这人抱着只鸡硬挤进他被窝算一回;延西军营里,两人挤在一张地铺抵足而眠是第二回;灵蛇镇秉烛夜书,熬到倦极头挨着头睡过去,是第三回。
加上这次,第四次。
每一次,晏临溪都感到无所适从。
更何况——
晏临溪指尖微僵,稍稍动了动手脚。
楼悠舟结实的手臂正稳稳揽在他身上,并不是一个能轻易挣脱的姿态。
实在不是个合适的距离。
晏临溪按捺住心口乱撞的悸动,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从楼悠舟怀中一点点抽身而出。
一场小病褪去,他闷出一身薄汗,先前滞在身上的沉郁尽数消散,只觉通体清爽。
昨夜被脱下的衣物挂在墙角。
晏临溪走过去一摸,还是湿的。
抬眼望向窗外,天是阴的,没有出太阳。
衣架旁边的桌案上,整整齐齐摆了两套衣服,也不知道楼悠舟是从哪里弄来的。
晏临溪回看了一眼床榻上,楼悠舟还睡着,神色恬静。
想来昨夜照料自己,已是累极。
晏临溪抿了抿唇,伸手取了那套更为素净的衣衫,匆匆套上靴履,随意将外袍半披在肩上。
指尖刚要碰到门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轻缓地将他叫住。
“不打算等我一起?”
楼悠舟语气平淡,嗓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暗哑。
但是这声传到晏临溪耳朵里,倒像是责问。
晏临溪顿时像个偷溜被当场抓包的孩童,慢吞吞地转过脖颈。
楼悠舟半撑起身,左手轻抵在头侧,一双眼,清冷里掺着淡淡哀怨,直直望着他。
他本就穿着宽松的衣衫,这样一动,前襟微微敞开,胸前白皙细腻的肌肤与浅浅弧度,毫无防备地撞进晏临溪眼底。
晏临溪艰难地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滑动。
非常荒唐、非常不合时宜,但是,晏临溪脑中浮现的却是,孔雀洲里,那些被滥情人冷落的花娘。
媚眼含羞怯,一语多嗔。
而他晏临溪,活脱脱就是那个爽过就跑的负心汉。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强行按捺住纷乱的思绪,强装出一派风轻云淡:“我还以为你想多睡会儿。”
楼悠舟不为所动,眸色沉沉,瞧不出情绪。
晏临溪本就不擅圆场,面对这般凝滞的气氛更是手足无措,在对方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只得没话找话:“饿不饿?我正打算去弄点吃的。”
似是回应,楼悠舟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去取衣穿戴。
晏临溪自始至终,唯有目光追着那人身影移动,脑子却像被烘得焦糊,浑浑噩噩飘在半空。
直到楼悠舟将一切收拾妥当,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朝他走近,他才猛地回过神——方才他为什么要呆呆地看?有这个空挡,他自己身上披的这件衣服,早就能穿好了。
如果他及时穿好,楼悠舟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亲自动手,帮晏临溪穿衣服、系衣带。
晏临溪僵在原地,披散的黑发垂落肩头,耳尖早已烧得滚烫。
楼悠舟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动作却细致妥帖,仿佛这般服侍他,本就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的事。
待替他束好腰带,楼悠舟似是想起什么,走到床边,在枕下拿出一个东西,折返回来,指间动作迅速。
很快,晏临溪左侧腰间坠了个有分量的东西。
是楼悠舟的玉佩。
是晏临溪偷藏的那枚玉佩!
晏临溪昨夜虽神志不清,却也隐约记得,身上衣物是楼悠舟亲手换下,既如此,对方发现他私藏的东西,也实属情理之中。
醒来之后,他一直刻意回避着楼悠舟那些亲昵举止,像只缩头乌龟,只要对方不点破,他便能自欺欺人当作从未发生。
可这枚青玉佩,是铁证如山。
被楼悠舟亲手系上,晏临溪再也无法逃避。
怎么办?
他要问吗?
我该怎么回答?
晏临溪的后脑勺阵阵发麻,张了张嘴。
“晏将行,你实在不是个诚实的人。”
这好像是楼悠舟第一次叫晏临溪的表字。
晏临溪被叫得有些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楼悠舟注视着晏临溪的眼睛,世子殿下不笑的时候,绝对不算什么善茬。
楼悠舟平稳地陈述:“虽然你告诉我了你最重要的秘密,但是,你好像真的很难信任我。伤痛不肯说,生病也不肯说……原来,我在你眼里竟然这样不可靠。”
晏临溪闻言,有些急,“不是的,只是,只是些微小病,我以为……”
“是啊,哪怕只是小病,都不肯让我知道,”楼悠舟轻轻打断他,目光愈深,“那大事呢?鸡鸣谷一战,你根本没有胜算,对不对?”
晏临溪哑口。
“你不肯对我说实话,我便只能猜。让我想想——战事最危急之时,你是不是早已做好了准备?眼见局势一发不可收拾,你便打算……以身赴死,是吗?”
楼悠舟的声音轻轻的,落在晏临溪心上,带来鸡鸣谷山崩般的震颤。
而晏临溪的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楼悠舟低低笑了一声,情绪终于翻涌上来,带着几分涩意与怒意。
“你好狠心。”
楼悠舟逼近一步。
“你难道真的心无牵挂吗?你也不想一想,京都城里,你父皇,还有你的娘亲。”
晏临溪后退一步。
“你决意赴死的那一刻,可曾想起过他们?”
楼悠舟步步紧逼。
“我与你一同离京,你觉得我会放任你不管独自回去?”
晏临溪步步退缩。
“难道……你就从未想过,还有我?”
晏临溪的后背撞上了房门。
他退无可退。
楼悠舟呼吸急促,眼眶发红。
面前的晏临溪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活像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兔子,仓皇无。
昨夜楼悠舟辗转思量,想了很多,他明白,他与晏临溪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人与人之间虽然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是,楼悠舟并不想让晏临溪独自承担。
本想心平气和与他好好一谈,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情绪,意气用事,失了分寸。
楼悠舟闭了闭眼睛,在心底告诫自己,要成熟。
气息稍稍平复,他才微微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晏临溪右侧肩窝里。
“对不起。”
楼悠舟诚恳道歉。
晏临溪身子先是一僵,片刻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楼悠舟察觉到他的软化,接着说:“我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后怕,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不测,我该怎么交代?我该如何自处?我一定会,悔恨一辈子的……”
晏临溪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不负责,但是他真的无法跟楼悠舟保证。
如果回到鸡鸣谷决战再给他选择,他大概还是会选择死战。
他无法给楼悠舟承诺。
他无法正视自己的感情。
他无法给予更多。
所以,回避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不起。”
晏临溪能做的,也只有道歉。
但是楼悠舟不打算放过,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固执从何而来。
他说:“一句对不起,没用。”
“再有下次,怎么办?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誉可言。”
晏临溪不吭声,等待落刑。
下一刻,楼悠舟的声音从胸前传来,缓而柔,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晏临溪耳边。
“你不知道怎么办,那由我规定。”
“下次你再有事瞒我,又被我察觉,我就将你绑起,扔在床上,手足各缚一根绳索,牢牢固定,再以黑布蒙住你的眼,让你分不清昼夜,辨不出方位……”
楼悠舟微微动了动,一只手自他身后环过,指尖轻轻缠上他散落的发丝。
“这样便省事多了。你不会再擅自奔走,不会再淋雨染疾,我会守着你,照料你的一应起居……这般温顺听话的宁王殿下,应当会很乖吧?你觉得呢?”
晏临溪还从没听过楼悠舟这样的语调,一时听得愣住,唇瓣微张,脑中一片空白。
肩头的重量骤然撤去,楼悠舟直起身,低垂着眉眼,手指摩挲晏临溪腰间的玉佩,淡淡道:
“玉佩跟你很衬,戴着好了。”
兜兜转转,到最后,玉佩反倒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事。
晏临溪堪堪回过神,还未及看清楼悠舟的脸色,手腕已被对方轻轻握住,牵着走出房门,下楼用早膳。
整个早上,浑浑噩噩。
固然,楼悠舟说的那番话让晏临溪捉摸不清,但更让晏临溪不解的,是他自己。
等回过味来,心口那点慌乱与怔忡之下,竟先漫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愈发看不懂自己了。
十分怀疑,自己是癔症再度发作。
此刻的晏临溪,迫切需要“赛神仙”来压下这股莫名的躁动。
“我们需要些银钱。”
楼悠舟咽下最后一口稀粥。
晏临溪兀自失神,目光涣散,沉溺在了什么事里。
“晏临溪……晏临溪?”
楼悠舟伸手,轻轻握住他执筷的手腕,又唤了一声,“晏将行?”
晏临溪抖了一下,猛地回神:“……嗯?”
楼悠舟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没听见。”晏临溪抿唇,加了一句,“对不起。”
楼悠舟收回手,“我是说,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晏临溪回忆起来楼悠舟在问他什么,心中谴责自己的心不在焉,正色道,“我们去孔雀洲分驿,那里能拿到一些银钱,最重要的是九畹的下落。”
楼悠舟颔首:“快吃吧,粥要凉了。”
晏临溪拿着筷子匆匆扒了两口。
“原来‘晏将行’更听话?”
“咳咳!咳咳咳……”
不管怎样,晏临溪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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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