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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云和雨(1) 楼悠舟,怎 ...

  •   春潮带雨晚来急,客行西南。林壑愈深,群峰崔嵬如墨,雨点砸入泥泞,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拖沓的马蹄声,敲碎了空山的寂静。

      一户农家的宽檐下,几张矮凳随意摆着,竹编的簸箕里摊着刚收的油菜籽,被雨打湿了些许,泛着温润的浅黄光泽。

      几位妇人围坐在一起,手里的针线活没停,指尖在布料上穿梭,偶尔抬眼叮嘱几句身边的孩子。

      “你家男人这趟去镇上,倒是赶在雨前回来了?”

      “昨儿傍晚到的,还带回来两斤红糖。”她说着,抬手把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轻轻拍着怀里的娃。

      “开春这雨下得好,地里的油菜、蚕豆都能长好,就是这雾太沉,远处的山路都看不清咯。”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从廊下跑过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问:“婶婶,我娘说这雨停了,就能带我去后山摘映山红了,是真的吗?”

      “是咯,等雾散了雨停了,后山的映山红就该开得艳了,到时候摘一大束插在瓷瓶里,好看得很。”

      小姑娘听得眼睛发亮,正想再问些什么,门外传来几声马蹄。

      “这是谁啊?开春里山路滑,少见外人来咱们这儿。”

      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望过去。

      雾霭被风稍稍吹散了些,隐约可见远处青石板路上,两个年轻男子并辔而行。两人皆披蓑戴笠,一身青色短打被雨浸得发沉,腰间黑带束得紧实,更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瞧着是两个后生,穿戴打扮都不似咱们附近村寨的,倒像是远路赶来的……”

      “快快,将门关上!”

      两个男子在屋檐不远处勒住了快马。

      不多时,笃笃的叩门声便响了起来。

      满屋妇孺不敢轻易应答。

      门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语气诚恳:“诸位莫怕,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讨个路。敢问此地到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我这位同伴身子不适,偏逢这场急雨,只想早些寻个地方落脚。”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有个声音怯生生答道:“离这儿最近的,便是灵蛇镇了。”

      门外那人带着些无奈,“不巧,我们正是从那里来的。那往南去呢?”

      “往南是浦陵,只是骑马也要走一日半的路程。”

      “你们不如往东绕一截,前头不远有座菩萨庙,庙里有个老住持,兴许能留你们歇一晚。”

      “多谢告知,我记下了。”

      马蹄声渐远,终究被漫天淅淅沥沥的雨声盖了去,木门才从里头吱呀一声拉开。

      “我瞧着那两个后生,不像是啥恶人嘛。”

      “好赖哪里是一眼就能辨的?如今世道杂,小心点总没得错。”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活泼泼地探出头来,她耳朵尖,忽然扭过脸朝反方向望,脆生生喊:“咦!又来人咯!”

      “关门啦!快关门!”娃儿倒把这事儿当成耍玩,拍手嚷嚷着。

      又是马蹄声,只是这拨人没在门前停,反倒哒哒哒疾驰着擦过屋角,转道朝东。

      “你看后头这伙,莫不是追着前头那两个去的?”

      “哼,你还说那两个是好人,怕不是官府在拿的逃犯哦?”

      “那哪说得准!万一前头两个是良善之人,后头是寻仇的歹人呢?”

      “好了好了,莫议论了,眼见这雨越下越大,天色也不早,你们还是早些家去……”

      天色昏沉如晦,在大雨瓢泼倾盆之前,那两个披蓑戴笠的年轻人总算赶到了妇人所说的菩萨庙。

      老住持用过晚饭,正欲安歇,便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了睡意。

      一张英挺冷硬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楼悠舟额前鬓发被雨水浸得透湿,黏贴在颊边,雨珠顺着发丝蜿蜒而下,淌过下颌,聚成细流,尽数落进微敞的衣襟里。

      这般狼狈模样,偏生在昏茫雨色里衬出几分诡谲,竟似漫山滂沱大雨中,自深林里走出来的鬼怪,带着股说不清的森然。

      老住持若是年轻个三四十载,怕是真要以为是山中艳鬼索命,竟一时仰着头,看得怔了。

      “老师父,求您行个方便,容我们暂住一晚。”楼悠舟急切道。

      老住持猛然回神,这才瞧见,这“艳鬼”身后还立着一人。

      那人正将头抵在前面这位的肩背上,头上斗笠歪歪斜斜地扣着,檐角耷拉着,竟半点脸面也瞧不见。

      老住持忙侧身让开道,连声招呼:“快进快进!”

      老住持见二人衣衫尽湿,借了两件干爽的僧衣给他们,又唤来庙中的小和尚,让他把空置的侧殿内间收拾出来,铺上被褥。

      楼悠舟先换好了僧衣,老住持瞧着他眉宇间的倦色,便温声问起二人可曾用了晚饭。

      他心知这两人冒雨赶了远路,定是腹中空空,便主动道:“庙中清苦,只有米粥和清炒青菜,若不嫌弃,便凑活吃些垫垫肚子。”

      “多谢老师父,这已是叨扰,哪里敢嫌弃。”楼悠舟语气歉然,又轻声相求,“不知可否劳烦您烧壶热水?”

      老住持问:“是那位施主要沐浴?”

      “他身上发热,此刻怕是洗不得。”楼悠舟垂眸道,“只想用热毛巾替他擦拭一番。”

      老住持吩咐小和尚去打水烧柴。

      ·

      晏临溪歪倒在窄小的板床上,脑袋昏沉,只勉力将冰凉的手背贴在额间,徒劳地想压下那灼人的热。

      门轴轻响,有人进来,跟着是瓷盆晃荡的水声——布帛浸进水里,再被捞起,拧得半干。

      那人轻轻拨开他抵在额上的手,将冷毛巾稳稳覆了上去。

      他眼皮好沉,一点都不想动。

      楼悠舟重新抽出一块干布,裹起晏临溪的湿发,低头细细揉搓,指尖反复按过头皮,试图吸干水分。

      敲门声轻响,是小和尚送热水来了。

      楼悠舟随手将布巾松松挽在他的发间,先把新烧的热水兑进方才的冷水里,指尖探进去试了试,水温恰好,正好是热而不至于烫的温度。

      晏临溪迷迷糊糊间,忽觉胸口一凉,衣襟被轻轻掀开,那点突如其来的冷意惊得他陡然清醒,下意识抬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费力掀着眼皮,倦意浓得化不开,视线朦胧里撞进楼悠舟的眉眼。

      啊,是他啊。

      晏临溪仿佛得到了某种宽慰,心头那点紧绷倏然松垮。

      他缓缓卸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反倒轻轻攥着,倒像是他主动捉住了楼悠舟的手,任由那人在自己身上施为。

      楼悠舟对自己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晏临溪很放心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不过他又有些苦恼。

      他约莫,又惹楼悠舟生气了。

      谁知道呢?

      西南的鬼天气。

      出了灵蛇镇,就是一场雨,还越下越急。

      路上,楼悠舟问他身子可撑得住,他念着返程路远,不愿耽搁,便没管那点不适,选择瞒了。

      结果自己身子现在太不争气,不过是淋一场雨,就病怏怏的要死要活。更要命的是,被楼悠舟看出来了。

      一路冒雨寻落脚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楼悠舟待他自是关心的,可那关心裹在一层冷硬的壳里,语气淡,动作也沉,晏临溪总觉那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冷漠得可怕。

      楼悠舟的动作未停,滚烫的胸口肌肤骤然触到微凉的空气,晏临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关轻颤。

      很快热毛巾覆了上来,力道稍重,擦过肌肤,蹭出淡淡的红痕。

      随着手往下,毛巾擦过腰腹,那点热意混着对方指尖不经意的触碰……晏临溪觉得浑身的热度又翻涌上来,像是整个人都要被烧化了。

      “翻身。”楼悠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哑。

      板床太窄,晏临溪勉力一翻,肩膀直接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楼悠舟将毛巾重新泡到热水里,伸手把晏临溪扶正。

      晏临溪身上,方才穿得端端正正的僧衣,此刻已凌乱地褪到腰间,后背肌肤尽数裸露在空气里。

      楼悠舟撩开他颈后的湿发,动作忽然一顿,怔在了原地。

      楼悠舟撩开晏临溪脖子后的头发,猛地怔了一下。

      晏临溪脖颈后头,有一块烧疤。

      这是他没见过的伤。

      不是战场上刀剑砍出来的,瞧着已是有些年月,杯口大小,伤的时候烫穿了几层皮,新生的肌肤皱缩着,比周遭的肤色浅上几分,泛着淡淡的红,格外扎眼。

      楼悠舟将手指指腹覆盖上去,仔细摩挲。

      后背失了遮蔽,脖子又被指尖这般轻触,晏临溪浑身僵硬,不好受地蜷缩起身体。

      “这是谁留下的疤?”

      僧衣的宽袖轻轻覆住晏临溪的后背,将那点凉意隔绝,唇瓣轻伏在他耳朵上方,气息拂过耳廓,温热的。

      他好像在亲密地拥着晏临溪。

      晏临溪嗓音含糊,说着梦话:“唔……什么疤?”

      楼悠舟垂眸,视线压在晏临溪半埋在被褥里的侧脸上。

      良久,再无动静,也无追问。

      楼悠舟似乎是放了他一马。

      热毛巾拎出,被拧干,擦过后背的力道,却比先前更重了,红痕一路从肩胛蔓延到腰际。

      夜半,晏临溪开始发汗,背后黏腻得难受。

      意识昏昏沉沉间,忽觉有人轻轻拥住了自己,一块干燥的布帛被小心地塞进他的后背,抚平整,而后轻轻拍着。

      有时候,人虽然是困顿的,但是思绪却有某一瞬间的清醒。

      在这一瞬间,晏临溪就在想,这是楼悠舟吗?他这手法,竟比娘亲当年哄自己睡时,还要温柔几分。

      楼悠舟,怎么能这么好。

      可这么好的楼悠舟,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晏临溪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翻涌,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告诫自己,自己无法跟朱锦比较,他有什么资格跟一个逝者争位子?

      一边他又忍不住忮忌。

      分明是我,陪在他身边的时间更长啊!

      这世间,还有比我更懂他的人吗?

      我知道他嫉恶如仇,见不得半分不公,哪怕以身犯险,也必护公道;我知道他的骄傲,宁折不弯,纵身陷泥泞,也不肯低头半分;我知道他的无奈,身上背着世子之名,身不由己;我知道他的温柔,会在雨夜,为一个发烧的人,熬着热水,擦着身子,笨拙却温柔地拍着背哄睡……

      我难道不是最特别的那个吗?

      我难道不是同他最亲密的那个吗?

      我难道,连一个逝者的影子,都比不过吗?

      可是啊,爱与不爱,究竟不与时间相关啊……

      这份刺骨的清醒不过弹指一瞬,便被翻涌的昏沉彻底吞没,晏临溪终究抵不过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夜,他眼角的泪流到楼悠舟身上,沾湿了对方心口那一小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云和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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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