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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辗转间 他们早就垂 ...

  •   “啧,拿走啊!你站那么远做什么?”琉戈大爷似的瘫在囚车里,手拎着水壶,懒洋洋地朝文山递过来,一口流利的大虞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文山做足了准备,屏息闭气,伸出两根手指,捻住水壶的系带,一鼓作气,借势扔到不远处的河水里。

      正光着膀子在河里洗澡的士兵们闻声看过来,却已是见怪不怪,随手扑腾起几朵水花,反倒把漂远的水壶又推回了浅滩边。

      文山感叹:“要不你也去河里涮涮吧!”

      琉戈嗤笑一声,眉眼挑着几分散漫:“行啊,你放我出去。”

      文山这辈子从没这么憋屈过,恨不能直接把琉戈拖出来揍一顿,咬着牙道:“我可以连你带这车,一起踹进河里。”

      自琉戈被押运上路,沿途的村镇郡县,但凡听闻是这敌国弃子经过,百姓纷纷涌出来围观,石头、烂菜、臭鸡蛋,一股脑地往囚车里砸。亏得文山身法利落,否则早和其他士兵一样,平白受了误伤。

      这四面漏风的囚车,本就插翅难飞,不知是谁扔的臭鸡蛋,竟不偏不倚砸进了琉戈的衣领,黑乎乎的蛋液顺着衣襟灌进去,那股腥臭味缠在身上经久不散,熏得士兵们个个避之不及。

      这几日若不是有文山照拂,琉戈怕是早饿死在半路了。

      文山也嫌弃得很,就像这水壶,他早恨不得扔了八百回了。

      “哎。”琉戈招呼他。

      文山一根食指贴在鼻子前,觑他,不动。

      琉戈皱着脸,“近些!”

      文山小幅度环顾四周,并没有人注意,迈近一步。

      “可有什么异常?”琉戈小声问。

      文山上下打量他一番,“有啊。”

      琉戈警觉。

      “你臭得出乎寻常。”文山淡淡补道。

      琉戈就这样看着他。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文山见他脸色,敛了玩笑态,轻叹了声:“没有。”

      琉戈沉思。

      文山见状,低声问:“你说有人要取你性命,心里约莫猜到是谁了?”

      琉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乙宛话说:“虞国的权力斗争,你我都不清楚。”

      文山也改用乙宛语,问:“若是进了虞国京都,这事难道也无解?”

      琉戈摇头,他生死看淡,“乙宛尚有一息可存,我的结局已经注定。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蠢事付出代价。”

      “你何时发觉自己被骗了?”

      琉戈阴恻恻地冷笑,“他们带来火炮,却在战事最胶着时撤离,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真的帮助乙宛国。这群人,算不得什么叛国贼,反倒更像……”

      琉戈顿了顿。

      “像什么?”

      “棋子。”

      两个字轻却沉。

      琉戈抬眼,眸光冷冽。

      “被摆在最关键的位置,走了最要命的一步,悄悄推着整盘棋的走向,反手改写输赢定数……”

      琉戈眼里流露出败者的落寞。

      “我在对方眼里,也不过是一步棋——用来迷惑旁人的死棋。死棋本无价值,反倒容易败露行踪,自然是除之而后快。”

      文山望着这位多年老友,十年筹谋,百年心计,终究一朝倾颓。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终究吐不出半句安慰。

      他默然转身走开,行至河岸边,弯腰去取石上的水壶。

      鬓边一缕发丝垂落,霜白如银。

      刹那间,文山心底骤然掀起一阵狂风,面上是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后的恍然。

      他们早就垂垂老矣。

      是夜,押运队伍歇脚于延西道长河驿。

      三更漏断,刺客猝然发难,驿馆旋即走水,烈焰翻涌漫烧。囚车之中,唯余琉戈化灰的骸骨;文山宗师为追凶徒,一去杳然。

      对外则循例宣称:山匪劫道,失火误杀。

      随着消息一齐入京的,是曹国公的灵柩。

      白幡漫卷皇城,悲戚与荣光交织。

      皇帝下诏举国素缟一月,以安曹国公英灵,旨意传至卢府,却只换来满院的愁云惨雾。

      如今的卢家,早已不复昔日权倾朝野的风光:

      卢皇后被谏官弹劾“干政误国”,迫于朝野压力,自请前往报国寺焚香斋戒,实则形同幽禁。

      储君太子缠绵病榻,汤药不断,宫中眼线密布,卢家连探视都需再三报备,束手束脚。

      卢弘辞遭政敌罗织朋党罪名,一夕之间被剥去官职,削去俸禄,困守家中不得外出。

      就连曹国公卢炎赋的小女卢莲,早有婚约在身,婚期已是近在咫尺。怎料夫家见卢家失势,唯恐被牵连,竟连夜拟了退婚书,差人送来。

      那信函递到国公府管家手中时,灵堂里,卢莲正披麻戴孝,伏在棺前撕心裂肺地哭:“爹爹——爹爹你回来啊——”

      侍女们围在一旁,急得眼眶发红,却只能低声好言劝慰,不敢贸然上前拉她。

      管家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不忍惊扰,便想将信函先交给一旁的卢弘辞。

      可他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哭到恍惚的卢莲察觉。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死死盯着那封信,挣扎着扑过去一把夺了过来。虽然泪眼朦胧,已经看不清具体的文字,但卢莲还是认出来了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理智,哭声陡然变得凄厉而疯狂,扬手就将退婚书扔进了棺前烧纸的火堆里。

      “小姐!哎呀!小姐不可啊!”管家惊呼着上前阻拦,却迟了一步。

      “爹爹!你看到了吗!”

      她转身又扑回棺前,双手拍打着棺木,嘶哑破碎,“他们都趁着你不在了,就来欺负女儿!爹爹,你睁开眼看看啊——你回来护着女儿好不好!”

      卢弘辞站在一旁,看着侄女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既心疼又焦灼,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够了!莲儿!”

      他的声音沉厚,带着几分压抑的悲痛:“你这般哭闹,成何体统!还有半分国公府嫡女的模样吗?你父亲在天有灵,见你如此自乱阵脚,只会更不安心!”

      可卢莲哪里听得进去,她死死攥着拳头,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滚落,哽咽着追问:“叔父!你告诉我,我们卢家到底怎么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太子哥哥突然病倒,姑母又要被送去那皇家寺庙祈福,如今连爹爹……连爹爹都在战场上没了!叔父,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卢弘辞看着她眼底的惶恐与无助,心中一叹,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灵堂内只剩下叔侄二人,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满地白绫,更显寂寥。

      “不是谁在构陷卢家。”卢弘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是我们卢家这些年权势太盛,树大招风,早已触了陛下的逆鳞。”

      他顿了顿,看着侄女骤然失色的脸,又补了一句,“陛下本就有意削弱世家势力,我们不过是撞在了风口上。”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缘由,而是稳住心神,切不可自乱阵脚。”他语气沉缓,试图安抚卢莲的情绪,“卢家上下百余口人,全指望我们稳住局面。”

      “你姑母有皇后之位在,暂时无虞;我的职位虽被夺,陛下也不会要了我的命。”

      话到此处,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唯有太子的病情太过蹊跷,来得突然又凶险。”

      话到此处,卢莲已经哭得力竭。

      卢弘辞继而道:“如今桩桩件件缠作一团,最关键的,是寻一位靠谱的良医稳住太子病情。太子一日不稳,我卢家的处境,便一日如履薄冰。”

      “宫中难道没有御医?太子哥哥的病……就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久病多日一点没有起色。”卢弘辞语气凝重如铁,“况且宫中御医皆是皇家心腹,怎会与我们这些外臣通气?”

      “那……那该怎么办?”卢莲的声音弱了下去,指尖的布料被揉得发皱。

      “眼下,唯有你能做这件事。”卢弘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卢莲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不可置信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

      “不……不行的,叔父。我年纪太小,从未出过远门,更不懂如何与人交涉……万一、万一搞砸了,耽误了太子病情,连累了整个卢家……”

      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既怕自己无能,更怕背负家族倾覆的罪责。

      卢弘辞上前一步,按住她单薄的肩膀,语气沉而缓,试图稳住他的心神:“莲儿,我知此事艰险,也知委屈了你。可卢家子弟,从来都要在危难时撑起门户。我已替你寻好了门路,不会让你毫无依仗地去闯。”

      惶恐稍定,可茫然又涌了上来。

      卢莲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满是无措:“那该找谁?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名医。”

      “朝廷之外,江湖之中,黎家医圣最为出名。”

      “你说的是……顺庆殿下曾经请来的那位江湖医圣?”

      “正是。”卢弘辞点头,“我的门生里有一位是黎家旁系子弟,只是黎家人入仕便要与济世救人的本家切断联系,他最多只能送你到蓓陵黎家祖籍所在。至于能不能请动医圣,最终还要靠你自己。”

      “我……”

      卢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紧紧蹙起。

      连公主殿下都要郑重相请的人,她一个深居闺阁的女子,又凭什么能请得动?

      去,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不去,卢家已是风雨飘摇,危在旦夕,他身为卢家子弟,怎能坐视不理?

      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激烈地冲撞,让她浑身发冷。

      卢弘辞看着她挣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语气坚定又带着恳求:“莲儿,为了卢家,为了列祖列宗,不管能不能成功,我求你,试一试吧!”

      闻言,卢莲身子猛地一颤,膝头一软便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莲儿何德何能,承得起您这般托付……”

      十几年无忧无虑的闺阁岁月,仿佛一场易碎的幻梦。直到此刻穷途末路,卢莲才真正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这世间从没有谁会等你准备好,变故往往只在一瞬,偌大的家族,大厦将倾。

      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指尖蹭得脸颊发疼,抽噎声渐渐平复了些,眼神却慢慢凝聚起来。

      “这是卢家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仍带着沙哑,却多了几分决绝,“更是我的事。莲儿……莲儿定不负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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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