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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星,记沧州少年之顾锋 ...

  •   顾锋,少不喜争,唯情义二字不肯退让。少年悠游自在,提剑纵马,无尽快意与逍遥。于是有他被李泌救出第一句,问迟家如何,公理安在?之后有他任务之余私心寻人,回禀之时唯有一句,“听凭发落。”
      曾经,他所经受的最大的苦,不过是挨了父亲的训,而后站在院中罚站。那时还总有迟驻在墙头招呼他,他自是全然不将这责罚放在心上。又怎会料到,有一日,他所珍所重一切,会覆灭于眼前,他却是无能为力,挣扎不得。
      顾父被捕入狱,顾家被抄没。究其原因,无论是唐皇昏聩冤屈忠良,抑或是放任权斗作壁上观,都在客观上造成了顾氏一门家破人亡。顾锋入凌雪阁,他要如何自处,又如何向覆灭他满门之人俯首称臣?
      可他仍旧记得顾家家训。在朝而忠国忠民,在野而持节秉义。他只能暂时安定着,冷观时局。至七年后,李林甫身死转瞬,所有被他构陷入狱的忠臣良将,都得以昭雪冤情。然而此刻,顾父早已暴死牢狱,那时顾母恸极亦去。死者已矣,顾锋最终所能触碰的,唯有沧州的顾家旧宅与一并归还迟家旧宅。昔年故人或长眠地下或不知所踪。顾锋当如何,又能如何?
      李林甫死后追封未久,便又在皇权反复中被剥夺尽一切,甚至祸及后人。
      就连叱咤风云的宰相都能在皇权下被碾为齑粉,何况区区供职于御史台的父亲。皇恩?虚无缥缈,无从把握,若是身在其中,只要一步踏错,即是万劫不复。顾家,与许多为李林甫所构陷的朝臣,都不过是大人物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李林甫死了,可一命当真能够抵得一命?那些未被记住的遭受陷害的朝臣的家眷与亲朋旧友的性命,那些经受不住牢狱之苦而枉死的人命。李林甫的一条命,如何能偿这许多人的生命与血泪?更何况,人死不能复生,侥幸生还的人所经历的伤痛也永远不可能痊愈。
      冤屈已平,顾锋终于可以做回顾锋,可是世间已经没有了顾家,也无处寻找他旧日的玩伴。他如何能够心甘情愿地成为棋子,如何能够平心静气地为他人手中利刃?他要问个清楚,求个明白,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顾家,不想再见证一场覆灭。他不想,也不能做一把无知无觉的兵刃。
      难道他不该恨吗?可他又能恨什么?是恨李林甫的构陷,是恨唐皇任由顾家覆灭,还是恨自己无能为力保不得任何人?他受凌雪阁重恩,顾家家训言犹在耳,他所能做的,只能是自请离开,独驻幽燕。
      在朝而忠国忠民,他做到了,听从阁中调令,暗中保护忠良。他不能为一己仇怨而背信弃义,不能背离家训。他更是了解那些环伺的豺狼何等凶残狠毒,断不能让他们踏进大唐疆土,屠戮百姓。这是他所能够为自己争取的道,他愿意为之肝胆涂地。
      畏醉畏庸不畏死,贪醒贪战不贪生。他自然想过范阳之行凶险,但他还是请命来了。独驻幽燕,孤悬于外,听调不听宣……如此之多的特例,他知道阁里对他已是十分放任,他自当报此信重。
      于范阳再见迟驻,故人阔别多年,相逢已是敌对。即使他冷嘲热讽,顾锋仍旧不肯信他会入敌营。幼时有迟父谆谆教导,而后有少年人仗剑燕京,那一剑凛冽锋芒,无数次现于梦中。顾锋不信自己情义错付,更不信迟驻当真堕落成鬼。若迟驻真有此心,他何须特意来此一趟,只要静观其变,就已足够见他这位愚蠢的、无旧可叙的故人身首异处。
      是论迹,抑或是论心,迟驻此举,顾锋自有分辨。而他的一番话与此前种种消息稍作比对,便可知晓如今范阳诸人皆已身在罗网之中,可当下他们却也只能够按照对方的设计试探着继续走。毕竟,可能有诈的便携通路与突破城防相比,其价值自然是值得冒险一试。他此行已有赴死决心,只是仍要一争,绝不肯坐以待毙。
      顾锋听见迟驻说出“我已经走错了,也不想回头。”之时,大抵心中终于有了定论。他来得太晚,挽回不了任何事,可是他又怎能甘心?龙泉府围堵时的留手,小巷再见时的放过,芦苇台地前的止步,桩桩件件,皆是情义未绝。他如何能信、如何肯信那些话?绝情之中的回避,他听得出来,却也无可奈何。他确实还贪恋着故纸堆中余烬的残温,他仍想尽力挽回旧友,即使他知道前方是吞噬的深渊。他不会畏惧艰难,却根本得不到一点挽留机会。
      迟驻的舍命相救,终于令顾锋忍无可忍,一定要问到一个真相。
      可真相又有何用?无论迟驻私心如何,那些由他经手的血案,铁证如山,不容辩驳。昔日少年的意气飞扬,而今尽数化为利刃,精准地将迟驻一直不愿意回想的自欺欺人洞穿粉碎,他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不能装作那些近乎噩梦的记忆从未存在,不能以身不由己为由去释然自己的杀戮。
      顾锋听得分明,他已哑口无言,只是越发不忍,却终究没有再劝一句。
      他知道,迟驻不爱别人做他的主。他不拦,也不再劝,甚至能够忍得无尽的悲怆而遂了迟驻极为惨烈的心愿。人死如灯灭,什么也不会留下,他尊重他们的情谊。
      纵然如此,他竟然还记得拿回了新酒丰年的腰牌。
      凌雪阁的人,只要腰牌归于墓林,就算归家。在如此接连不断,兼之痛心彻骨的变故之后,他竟然还能够记得这些,还能够给同门最后的温情。
      在龙泉府,顾锋听到了被迟驻深埋于心的往事,见到了在他未能够参与的、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唯一给予了迟驻慰藉的李大婶一家人。听她说那些平凡热切的人间烟火,那些相似又分明不相似的少年往事,那些早已不能触及的迟驻的伤痛与沉默寡言,那些他已经身入无间地狱时贪求的点滴温情暖意……他过得太艰难,有太多苦痛,仍在挣扎求生,为短歌不成绝响,为自己或许能够再见故人,却终究不能恕己之罪而恨不能亲身挫骨扬灰。
      顾锋没有告知李大婶真相,她萍水相逢的善意,不该听到如此悲凉惨烈的结局,这样的得偿所愿,实在不必再伤及更多人。
      是非有定,法不存情。罪责不能洗净,除非以命相抵。迟驻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着,而故人再见,于他,更是一道催命符,提醒着他往事不复,提醒着他满手鲜血,提醒着他不可留情。当年人早死在早年,是当年人问心无愧,是当年人仗剑天涯尽斩不平之事,是当年人顶天立地。而今,是杀戮满身,是违背家训,是尽负深恩。
      弃身是迟驻最后的依凭,是他最后的纯净,是他抚心自问唯一能够留下的痕迹。
      当年人早已死在当年,当年人亦从未远去。
      毋拘于世,旷野长风。是顾锋对野风这般流亡于乱世中的孤儿的寄望,亦是他这一生已不能复得的潇洒。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怎样境遇,他总是希望能够让旁人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由他代为选择。他何尝不怀念旧年沧州时的自在悠游,不怀念长安时高台对酒的洒脱?只是这一生已为恩义所缚,也依然有未竟之事,他仍要继续前行。
      至纯,至真,至善,至情,至性。
      是昔年温存懒散的顾锋,也是如今孤冷寡言的顾锋。
      ————————————————————
      讲一点奇形怪状的猜想,纯主观,勿喷。
      顾锋在长安向姬别情复命时,姬别情说话的态度和内容,实在不像是一个常规要惩罚的样子。
      【姬别情:你还知道回来。往常你在燕地我行我素,听调不听宣。此次任务怎么,调都不肯听了?
      厌夜(单膝跪地):……
      姬别情:再说一遍,给你派的任务是什么。
      厌夜:护独孤公子周全。
      姬别情:你干什么去了?甩脱追兵后为何不立马追上独孤九?
      姬别情:擅离职守,延误时机,该当何罪!
      厌夜:听凭发落。
      姬别情:好,好得很。李大夫,姬某实不知你保此人在吴钩台是何成算。
      姬别情(快步离开):回阁再算你的账!】
      看得出来姬别情很生气,可他并没有开场即定罪,说出来的罪名,也是可大可小。虽然厌夜没有护送独孤九回程,但独孤九也没有出事,只要姬别情肯放,这件事完全可以揭过不提。更何况,伪装作旁人,以一人之力甩脱三方人马,其中艰难,姬别情心中同样雪亮,受伤晚归,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他这么生气,我就有了一个荒谬且好笑的猜想。姬别情可能是想走个过场,告诉厌夜他做错了,是需要被惩罚的,惩罚的内容可以过后再说,多拖延一段时间到没人记得了,说不定就可以当无事发生了。他预期里厌夜会有点眼色地就势认错,他只要再教训两句就可以走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厌夜抬杠了。于是姬别情下不了台了,只好发飙了。
      另一个佐证是在范阳城外和厌夜相见。
      【玩家:你的伤可养好了,先前受罚罚的重么?
      厌夜:应受之罚,非由轻重作评。
      玩家:……我是关心你的伤势,你这个人……行吧,要是伤重也不能在这儿。
      厌夜:……多谢,我没事。】
      此外,厌夜与李泌的对话,同样有一定的参考性。
      【李泌:当年你愿入凌雪阁,虽则未言明,实是为迟顾两家冤杀者讨个明白吧。
      厌夜:公器私用,甚或别生二心,定断在您,左右我生死不过一句话,随您处置。
      ……
      李泌:凌雪阁,肯平心为他人手中刃者众。你凡事要讨个明白,原无错处,但非阁中夜行作棋者之职守。我当初救你,是为人臣者,不可见忠直尽毙;后来允你入阁,是国之重器,公忠体国为根基。
      李泌:你父亲有大节,我也信你纵小节有失,大节无亏,所以敢用你,也会保你。只你对得起家国二字,我便不算枉费心血。
      厌夜:……
      厌夜(单膝跪下):五柳先生写“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顾某纵无刺秦之能,但以头颅,报君信重。】
      以前看过一个有意思的说法,当你问一个人有没有事,如果这个人答没事,那就说明ta知道你指的哪件事,多少是心存芥蒂的;如果这个人一脸迷茫,那就说明ta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才是真没事。
      从这个角度看,厌夜受到的惩罚,不像是物理层面上的 ,他自身对于此次惩罚的轻重,也难有评判。就感觉像是这件事被高高拿起后又轻轻放下的迷茫,他可能本来想着会有重罚,想着有被逐出阁的可能,结果几乎是什么也没有,甚至还同意了让他来范阳。
      他当时会顶撞姬别情,自然是认为自己没有错,阔别十数年的旧友身在敌营,他怎么可能不去寻找,不去问个明白,他不肯信旧友投敌,不惜以身犯险。他知道这么做会担怎样的风险,知道众口铄金,纵然于报国一事上他问心无愧,却也知道他的执著寻找有可能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但他依旧不想放弃这一线机会,定要问个明白,问当年情义,问故人今日如何,可他没能如愿。他很清楚,相信便是相信,不信再多的辩驳也是无用。他此举实在太过离经叛道,真有所惩处,也当真是他活该。
      李泌言下之意,是信他即使有自己的打算,在大义上也绝不会有失,他不会叛国,这就已经足够。人生一世,谁能够没有一点私心,一点念想。在不影响大局的时候,上峰不会过于计较这些。
      看起来最后大概是罚得不痛不痒,又重新给了他机会,他甚至拿着的是内外沟通的权限,而不是后方接应或者辅助位。他可能真的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能拿这么重要的位置,不过既然有了安排,他就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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