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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月,记凌雪阁之江潮 ...

  •   千江有水,潮落澜生。
      江潮此生前半的经历,在那样的时代里实属随处可见。再比多数人好上一些的,就是他还有一个相互依靠的弟弟,是软肋,也是铠甲,让彼此能够扶持着走过漫漫长路,即使他们总被欺凌,只是比起无数个不记姓名在无声无息中死去的孤儿,或许他们仍活于世,就算是幸事。
      救治来得太晚,已来不及挽回江澜性命,他不知死亡,不懂何为回光返照,就像往日一般乖巧,习惯性地安抚哥哥,而后没了声息。
      江潮于世间最后的牵挂已断,人死如灯灭,至此天地茫茫,无处可寻。可他亏欠了一份恩情,纵然那人未能救下弟弟性命,也已是尽力。为此,他俯首而拜,甘为其手中兵刃。
      他成为被埋入凌雪阁的暗棋。为了恩义,他将为之效死。他尚且不及寻觅信仰何为,就已然步入深渊,再难转寰。
      如若他无心、无情、无义,或许还能求得另一种结局,可他不是。他隐忍聪慧、机敏果敢、重情重义,凌雪阁于他有教养深恩,凌雪阁所行之事,虽然算不得完全正确,但终归会是一个相对于多数人而言更好的选择。是非曲直、恩怨黑白,素来没有那么明显的分界。纵然想行正义之事,有时也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以少量的鲜血与牺牲,避□□血飘杵。无论是谁,都可能在其中成为代价,成为牺牲品,不计名姓,抹去存在,甚至身后污名。在凌雪阁,任务高于一切,包括自身性命。无论凌雪阁中人是无情或是假作无情,都无本质区别,他们殊途同归,都只是奉上一腔热血与无双孤勇去搏一个未知的结果,是为李唐江山或为故土百姓,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分辨清楚的事。山河终会铭记这些无名的、微末的功绩,一如涓涓细流,汇为江海。
      毕竟,没有人可以清白干净地、不付出任何代价地,就得到想要的。只要牺牲有意义,就是值得的。
      抛去名姓,抛去名利,此生只做一柄利刃,一枚棋子,于黑暗中守社稷、御国门。凌霄揽胜,雪藏英才,秉坚忍之心,行国士之事,不问青史,不计浮沉。
      他与众多普通的凌雪阁弟子一样在非天雕像前立下过这样的誓言,与他们一样接下过许多不可对外人言的任务,一次次出生入死,看着同行人换了又换,看着他们的腰牌被带到墓林,沐浴天光雨露,曾经见不得光的人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被同行人与后辈纪念。
      然而,这绝不可能成为他自己的结局,他是暗棋,是终有一日要刺向凌雪阁的刀,在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此前所有皆会化作泡影,属于他的腰牌没有资格像前辈们一样被安放在墓林里。
      他在日复一日的教养与训练中认同了凌雪阁理念,同时他也发觉昔年恩人并非仁善,为一己之私,横生诸多祸乱。然而恩情加身,他无法背弃。他当如何,又能如何?或许,在无数个漫长的、无尽的黑夜里,他幻想过自己只是一名最普通的凌雪阁弟子,可以像一棵树,一株草一样,安静地生、安静地死,不被记得,即使只是这样,也是很好的。
      他陷入了自我的囚困,恩义与信仰将他毫不容情地撕为两半。他在绝不可能相合的两岸间来回游走,一次又一次将自己逼入更深的困局。他是凌雪阁抚养长大的棋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凌雪阁的理念,却又不得不囿于当年救命之恩,转身对凌雪阁挥刀相向。他当然想要求得两全,可世事不容得他两全。
      在前往千秋楼轮值前,他也不曾想过命运会在此再予他一击。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人闯过了鸟不归,未消的疲惫与胜利的快意交织在面上,又显露出几分赧意地向他递过来半个馒头。时光的风在此刻呼啸而过,将他沉封的记忆毫无保留地唤醒。
      阿澜。
      如果当时能够再早一点的话,或许就能够来得及留住他。
      江潮自知,他不当放任自己的情感如此倾斜,可他却很难自控。厌兵院前的碑文上写,情可杀人,他早已烂熟于心,然而当他心念有动之时,才发觉情之一字,实在难以抗拒。眼前少年人分明不像阿澜,可又如此像他。戏文里常说,情之一字,最是难解,落于己身之际,方知其重逾千斤。
      他作为棋子,从踏入凌雪阁的那一日起就知晓,棋子被摆上棋盘就再也没有退路,等待他的是死路。只是在末路到来之前,他仍旧贪恋着能够作为普通凌雪阁弟子的一点温情,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保护好这个少年人。
      命运给了他机会,同时让他陷入了进退维谷。
      他将任务消息传递给岳寒衣之时,他知道他这枚棋子已经到了暴露身份的边缘。阁中委派这样的任务予新人,并非明智之举,不过是无奈之策。做此决定时,上峰们自然是想过任务失败的可能。那么,他就有机会保得两全。只要错过双方交手时间就足够,任务失败得理所当然,于小队而言不过是受罚,性命能够保全,其他的代价都算不得什么。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也算不到洛景明竟然提早进府,将他的所有谋划全数打乱。
      事已至此,他心里清楚,保全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身边仅剩的队友击杀,伪造现场,再自伤以装作奋力抵抗后负伤逃脱。纵然阁中有人对此事心存怀疑,也拿不到能够将他定罪的证据,他仍旧可以平安渡过此劫。
      可是那个少年人替他挡了一刀,他不能让这样一个纯粹善良的人死在他眼前。即使知道他此番出手后果难料,他也还是出手了。他知道自己的左右摇摆可笑至极,只是在这一刻,他还是想为自己做一件想做的事。
      踏入太白山,进入凌雪阁,他感知到其冰冷、锐利、寂静,在漫长无尽的受训过程中,也触及到其封存于冰山下的炽热火焰。当他握住台首姬别情特意让精密坊为他打造的链刃时,他何尝没有奢望过自己只是一个和众多擦肩而过的同门一般的最为普通的凌雪阁弟子,对于上峰的如此优待与肯定,他就可以坦然受之,并且心无挂碍地为之赴汤蹈火。他不该动摇自己的立场,可那些如流水般远去的、似乎漫长又实在短暂的岁月,他无法不为之动容。
      他无法忠心耿耿地做李大人的暗棋,将刀刃对准凌雪阁;也无法背弃救命恩情违背李大人的命令,只竭力虔心地效忠凌雪阁。他不能从中抉择出任何一方,还妄想着在其中博弈得到两全,却只能在无望中坠落深渊,明晰地感知到自己已然深恩尽负。
      既然他注定要以命偿恩,又何妨用这条命再送故人一个铲除叛徒的功劳,为这个仍有很长的路要走的少年人铺路。
      或许,在骤然见到故人的时候,他是惊讶的。但他很快想得明白,这是他的不忍与不愿所遗落的破绽,上峰正好用以完成对他性命的收割。他知道自己将不得善终,知道自己不会被纪念,在踏入凌雪阁之际,甚至早在向李大人俯首的那一刻,他就猜测到了自己的结局。是他太过贪婪,有太多渴求,才会落到骑虎难下的境地里。他咎由自取,不当有所怨怼。
      星河徜徉,山林万里,红尘烟火,他已经没有了时间和机会,那么就让他一心想要保护,也勉强算是护下的这个少年人代替他行遍山河万里,看他未能看过的风景。
      ——————————
      说一点我至今不理解的地方,在我19年建号的时候,入门剧情在黄槲镇任务动画结束后,与江潮还有一段对话,并且是有配音的长对话,需要手动点的。我仍记得他急切的语气,在向不同亲友求证后,拿到了应该是19年时候的对话原版,在此记录一下。我非常喜欢这一段话,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在不知道哪一次更新以后将其删除,这对于江潮而言,是一种人物弧光上的极大削弱。当时入玄鹤别院副本的任务,是在流程里的,这两年重新录剧情的时候发现被莫名其妙扔在外面了,中途甚至直接是和姬别情交谈提及已经杀死江潮,再到做完一系列直至拜入凌雪阁,才会单独刷出名为玄鹤的副本任务,真是令人窒息。现在我只能期待一下所谓原汁原味的缘起能把这些都原装填上。
      【江潮:你不必太过于挂怀,此事乃是洛景明提前行动,现下虽然出了意外,阁中必定会分辨清楚,不会冤枉好人的。照例我们现在要前往机枢府受质询,到时你把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就好,不必慌张。记得,等下进了机枢府,一定要说实话,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开场见面时,江潮显得冷硬得几乎不近人情,他见到催雪令是有所松动,而直到闯过鸟不归,才终于相对得到了他的认可,他方才开始提及凌雪阁的事。他自然因为半个馒头而有所移情,但移情效果终归有限,他并未因私废公。
      在来到千秋楼轮值前,他已经无数次的自问,问自己该如何选择。只是他从来没有选择权,只能随波逐流,再在其中极力周旋以图保全。他内心反复的自我博弈已经将他的情感与精神在某一方面上摧残到岌岌可危,所以被递到面前的半个馒头才会令他短暂失神,但也只是短暂失神罢了。
      重情重义的品性本该是足以令一个人耀眼的光芒,于他却成为自我囚困的枷锁。
      倘若不重情义,他背弃李大人投身凌雪阁何妨,在他未对凌雪阁拔刀相向之前,纵然身份有异,只要他不再变换立场,未尝不能换得一个好结局。可他不能,他记得当年恩情重于泰山,即使他在凌雪阁多年,早就知道那人并非善类,他也无法说服自己背叛对方。他刚踏入黄槲镇就知道事情已经不能以言语去掩饰,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杀死在场的所有人,再适当重置现场。他能力足够,却因为同行人无心的挡刀而再次心软,或者更该说的是,他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他的刻意晚来,自然有想要错过岳寒衣的人手避免麻烦的缘故,但何尝不是想要小队能够全员幸存。
      他不能对队友的性命置之不理,于是他向岳寒衣的人挥刀相向,将自己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急切又严苛地要求着更年轻的队友说实话,只有实话才会没有破绽,只有实话才能保证队友完全摘清责任,但队友的实话也会同时成为钉死他的铁证。一旦上峰心生怀疑开始调查,他必然暴露,绝无幸理。可他还是那么说了,语气甚至能称得上警告。他既然已经这么做了,那就不会后悔,也绝不回望。即使他只能够保全一人,也是值得。
      铸就他光华的是情义,推他上死路的是情义,使他两难的是情义,令他被铭记的是情义。他的一生都困于情义二字,无从解脱。他唱过的戏文里真真假假,他的人生也半真半假,死亡于他而言或许还能称得上幸事,至少他不必再为难自己。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当年捡到他的是凌雪阁的人就好了,他如此温和善良、能力出众,必然不会在凌雪阁中泯然众人,他会成为很好的前辈,会是诸多的少年人所信任依赖的师兄。然而转念又想,如果不是这番波折纠结,不是他内心焦灼痛苦兼之反复挣扎,或许就不会如此深刻,令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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