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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祀 一声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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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重物落入水中的巨响,仿佛从天边传来了一些细碎的声音,“……靠……救人……快……”
恍惚间,好像有人从背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尖锐的匕首割断了束缚他的绳索,又不小心划过他的手臂。
小孩疼得清醒过来,但身体好像灌了铅,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沈钰冒出水面,“呸呸”地吐着水,把乱得像海藻的湿发狠狠甩到后面去,臂弯处还箍着个小孩,被惊恐的武士们一把拉上船。
“郎君啊!你怎么突然跳下去,救人这种小事让卑职去办就好了啊!”戴着红袖标的高个子是二队的队长,他简直要被这任性的主子吓昏过去了。
“莫吵,吵得我头疼。”沈钰一眼扫过去,五大三粗的武士们立马乖乖闭嘴。
他一个体育中考游泳满分的人不去,难道指望你们这群看见水就害怕的旱鸭子去捞人?
“王大树,你过来用力按这孩子的腹部,直到他把水全部吐出来为止。那边那个丫头也提上来了吧,对,也是这么做。”
“把船掉头,找个地方停着。”
把事情安排好后,沈钰赶紧转身去把湿衣服换掉,顺便连干了三大碗热姜汤。
风寒在古代的杀伤力可是比现代的口罩厉害得多,就算是贵族都绝望到要磕五石散抗风寒了,不由得他不谨慎对待。
胸腹被大力按压,“哇咳咳咳……”小孩哇的吐出一大口水,眼睛被土腥的河水和臭泥糊满,刺痛难忍,忍不住呜呜哭泣起来。
“哟,这么快就醒了?”沈钰扯来一大块布巾把他整个包裹起来,捏着一角给他擦脸,“莫哭,今儿个遇上我沈二郎,算你小子命不该绝。”
也许是力气大了些,孩童稚嫩的脸颊被布巾刮红了。
朦朦胧胧的水意被尽数擦去,他睁开眼,首先见到的是另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恍惚间,他想起了月夜下流淌着星星的溪水。
这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看的哥哥,无论是隔壁老童生藏着掖着的那堆仙人工笔画,还是前些日子出嫁的新娘子,都比不上他。
等等,他不会,是真的神仙吧,难道他就是河伯吗?
孩童的呼吸骤然紧促,怯生生地伸出手握住眼前人的衣摆尖,声音小地像蚊子叫:“河、河伯大人……”
“嗯?你说什么,我弄疼你了?”沈钰有些尴尬地看着这娃扁着嘴,一副可怜巴巴、要哭不哭的样子。
救命,谁来帮帮忙,他可不会哄小孩啊。
“河伯大人,不要吃我,我、我什么都能干。”
“哈?!”沈钰哭笑不得,“小朋友,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啊,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这儿爱吃人的老妖怪。”
他顺手把家丁盛的姜汤递到他嘴边,“快点喝掉,不然要生病。”
小孩很乖,好像感觉不到姜汤辣嗓子似的,捧过来就“咕咚咕咚”地大喝,一口气碗底朝天。
趁着船还没靠岸,沈钰干脆盘腿而坐,和他闲聊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大了,是哪家的人?”
“我,我叫阿弃,虚岁十二,村头齐大根家的。”
“哪个qi,白起的起,还是大器晚成的器?”沈钰随口问道。
小孩愣了愣,迷茫得摇了摇头,“不是……阿弃就是谁都不要的阿弃。”
“前面没有个不字吗,是不是叫不弃?”沈钰皱起眉头。
小孩依旧摇了摇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暗了暗。
谁家正经父母会给孩儿取这种名字?又不是古早玛丽苏文,就爱给主角起一些“残”、“枭”、“殇”之类的表示天煞孤星的名字。
沈钰忍不住腹诽,看这个名字,他好像也知道这小孩为什么会被抓去做祭品了。
看着小孩低落的样子,沈钰连忙转移话题:“呃,那就是十一岁,怎么看着只有八九岁大,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一听到“吃饭”二字,小孩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咕咕响。
沈钰会意,命人解开包袱皮,把早上秋月给烙的梅菜烧肉饼递给他。
“饿了吧,来吃点。”
小孩的眼睛发亮,接过来后就狼吞虎咽地大嚼,沾了满手满脸的酥皮碎,看得沈钰都担心他会噎死。
话说,这年景不好,遍地都是孤儿和事实孤儿,再加上护卫队的人数一多,以后时局一混乱,势必会出现烈士子女的情况。
那庄园也该设置一个小学加孤儿院的机构,只需要找两三个有经验的嬷嬷过去带着,等年纪大些就可以读书习字、练兵学武了。
汉武帝会收养战死军士子弟做后备军,称为羽林孤儿,就连康麻子掰倒鳌拜都是靠从小招来的伴读,他也是时候该培养一些自己的班底了。
嗯,待会忙完事情后,他可以去找这俩倒霉孩子的父母商量一下。
子女都被拉去送死了,也没见现场有什么自称他们阿爹阿娘的人来阻止,全都是些看热闹的货。
想必,这俩小孩应该已经被家里人放弃了,要带走他们并不难。
沈钰托着腮看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心绪飞到了九霄云外。
一阵轻微的摇晃,船头已经靠岸,武士把船锚高高抛下,众人纷纷回到地面。
正巧,那巫觋带领着一大帮人怒气冲冲地过来兴师问罪。
“你们是何人,胆敢破坏祭祀!”
沈钰漫不经心地作了个揖,“小生姓沈,家中行二,本贯天京,顺天府生员是也。
听闻此处学风鼎盛,特意前来游历。没想到,看了一出好戏啊。”
方元这才看到眼前这少年郎,他体貌虽小,却生的眉目如画、俊采风流,心下叹服。
抬头又看到他发髻上绑着的蓝巾和绣着云纹滚边的鸦青色外袍,瞳孔微微放大。
如此年轻的秀才公,还是天京来的,恐怕来头不小,不容小觑。
方元的语气立刻弱了三分,快速整理好衣物,拱手道:“贫道不知,刚才多有冒犯。
只是,这祭祀事关农桑水利,耽误不得。让阁下这么一闹,惹怒了河伯,我县百姓该怎么过活?”
他身后的人群听到这话,纷纷开始骚动起来,目光不善地看向沈钰。
沈钰微微摇头,“哎?可我方才下水时,接到了泗水河伯的旨意。
他老人家对祭品很不满意,缺的明明是随身伺候的小厮,你们大张旗鼓地送两个病娃娃下去,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胡说八道!”方元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怒叫:“我潜心修行一十九年才习得通灵之术,你一个外行怎么敢假传神仙妙语!”
“非也非也。”沈钰笑着朝头顶青天拜了三拜,满嘴跑火车道:“太祖有言,天地灵气钟情于我辈读书人,好叫我们辅佐天家、教化百姓。
别说一个河伯了,便是东南西北四大龙王,也得老老实实坐下来与我们谈话。”
“你若是不信我的话,大可以亲自下去问问嘛。
河伯他老人家长年在黄河净水殿里居住,你要搞祭祀,又不正经下水拜见,只在岸上跳个大神。
你怎么就不怕曲解了河伯的意思,到时候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那该如何是好啊?”
沈钰一摆手,身后数十个强壮的武士立马挽起袖子,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擒拿方元。
他的三个徒弟一有动作,就被狠狠按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方元瞪大眼睛拼命挣扎,“格老子滴!你们早晚要遭报应!啊!”
“各位父老乡亲看好了!”沈钰兴奋得脸颊微红,像是寻到了极好玩的事物,直接跳到了一块大石头的背面上,把袖子衣摆利落地往后一甩,对着迷茫的人群喊道:
“今儿个就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祭祀,弟兄们,跟着我喊!”
“诸天神佛,请听吾言。一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武士们齐齐笑着跟喊,牢牢抓着方元的手脚,像荡秋千一样把他高高抛前去,又收回来。
“二愿六畜兴旺,广添人丁!”沈钰的声音拔高,盖过了方元哭喊怒骂的破锣嗓子。
“六畜兴旺!广添人丁!”武士们的喊声更大了,抛人的力度也跟着变大了,忽然,一股骚臭味传来,方元这老不羞居然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沈钰嫌弃地皱皱鼻子,接着高声喊:“三愿国泰民安,邪秽退散!”
“国泰民安!邪秽退散!”武士们的吼叫响彻云霄,老百姓们都被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看着他们。
“礼毕,敬送人牲。”沈钰这才人模人样地伸手掐了个子午诀。
“嘿!走你!”武士们大力往前一抛。
啊!——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方元整个人像头死猪似的被狠狠砸进了河中央,眨眼间就被汹涌的河流吞没,不见所踪。
旁边那三个徒弟的“呜呜”哭咽声传来,沈钰嘴角一勾,笑道:“圣人有云,有事弟子服其劳。
师父有大事儿要忙,做徒弟的怎么能在一旁享清福,来,给我把他们踹下去!”
“是!”
三个徒弟哀嚎得更厉害了,好似死了爹娘。
武士们可不管那么多,上前去跟踢蹴鞠似的一脚一个,“扑通扑通扑通”响了三声,白浪一盖,顿时消失不见。
哎呀,好一通忙活,这场地总算是干净了,一个邪秽都没有。
福生无量天尊,祭祀圆满成功。
沈钰转身,看着瑟瑟缩缩的人群,意味不明地笑道:“三老、亭长何在?
小生初来乍到,想趁着这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去拜访一下葛县令及其长公子,有谁可为我引荐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