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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葛玄   县府内 ...

  •   县府内正堂。

      书案前坐着个年近五旬的老官人,他眉头紧锁,手上握着的茶杯散发不出一丝热气。

      此人正是河西郡平林县令葛青,到任不足一年。

      若非长子玄儿竭力相劝,他是绝对不会舍下天京翰林庶吉士的清贵位子,申请外派来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当这劳什子县令的。

      要知道他把文书当呈上去之后,周围同僚就差没在脸上写明“这是哪来的傻货”了,好险没给他气个够呛。

      想到这儿,葛青看了一眼对面正在优哉游哉摆弄着几个样式古怪的竹筒的长子,摇头叹了口气。

      有道是春江水暖鸭先知,最先感受到时势变动的,往往是底层官吏。

      他前半生一直顺风顺水,三十岁得中进士后便一直在翰林院养尊处优,对外头的局势是浑然不觉,直至到任后才发现,这天底下真的愈发不好了。

      这粮价、盐价一直在涨,边军的粮晌是一拖再拖,连带着县里也将近十年没有组织训练过民兵了。因为这个缘故,附近山道的盗贼匪患也越发猖獗起来。

      不仅如此,平林县最近还来了几个牛鼻子道士天天搅风搅雨,只是葛青为了应对今年的洪汛,早已心力交瘁。

      再加上玄儿对其态度一直暧昧不明,他只能暂且派几个人过去盯着,不让事情闹得太大,其余的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这些还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前阵子有一大伙来历不明的人忽然来这穷乡僻壤买地置产、大肆动作。

      葛青派人去询问,他们却推脱说是小主子来此地游学散心,家里人不放心,只好提前布置。

      不得不说,这理由实在是荒谬至极,哪有人游学会带着几十上百个甲胄兵天天在县里晃荡的?

      葛青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些人居心叵测,他就算再不知政事,也好歹是个县令,自然知道其中定然有诈。

      他本来想派人过去盘问个清楚,可玄儿说,不出三日,此人定要来府上做客,咱们只需精心等候即可。

      这下……葛青心里就更慌了。

      他们葛家可是开国十八大功臣之后,世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忠心耿耿不曾有变。

      该不会到了他这一代,就要勾结叛逆罪人了吧?

      葛青越想越觉得害怕,愁得把胡子都薅下来几根。

      “老爷,少爷,那位姓沈的公子到了。”门外传来了小厮刻意压低的声音。

      来了。

      葛青忙不迭地给自家儿子使眼色,可葛玄依旧只是低头摩挲了一会儿手里的竹筒,才缓缓开口吩咐道:“领他进来罢。”

      “是。”

      不一会儿,便听到门外传来环佩叮咚作响的清音。

      从这声音便可得知这人行路不慌不忙,并没有因为主人家的刻意怠慢而产生丝毫急躁的情绪,可见其修养良好。

      不过葛玄也并没有像以往招呼天京贵族子弟那样,立刻起身去接待,而是等到屋内重归平静后,才抬眼望去。

      只见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年郎站定在厅堂中央。

      他虽然看着还很稚嫩,但其姿态优雅挺拔、目光清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郎朗的书卷气,叫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葛青最喜欢这样的后生,不禁起了爱才之心,语气也柔和了三分,“你是哪家小郎,来寻本官有何要事?”

      “回大人。”沈钰勾起唇角,上前行礼道:“晚辈不才,乃是乡试一落榜书生。早就听闻葛大人满腹经纶,所以特来向大人求教。”

      不错,这小子瞧着也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寻常官家子弟都还未定性,他却已经有了功名,其天资恐怕不输玄儿。

      葛青眼里的欣赏之意更甚,爽快地回道:“满腹经纶之名不敢当,你有何不解,就尽管问吧。”

      沈钰笑道:

      “正所谓善治国者必重治水。这平林县别的不多,就是水灾多,葛大人身为平林县父母官,定然对水患一事颇有见解。

      所以……晚辈斗胆发问,这治水一事,到底是该效仿夏禹三国家门而不入呢,还是仰仗泗水河伯网开一面呢?”

      不是,这厮说话竟然如此直接吗,和玄儿所说的不一样啊。

      葛青涨红了脸,只觉得心上被插了几刀,顿时有些坐立难安,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了轻轻的笑声,“有客远道而来,还请上座再谈。”

      沈钰这才看向这位大名鼎鼎的攻四。

      哟,长得一双下三白吊梢眼,面色苍白,身形削瘦,好一副刻薄寡恩的品貌,要是手上拿一把烟枪,都能轻松cos瘾君子了,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攻四应该是全书里唯一一个通赢的人。

      别的攻都得为他哥生,为他哥死,为他哥咣咣撞大墙。

      比如摄政王攻一,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经典骚操作必须来一套,后期的追妻火葬场更是差点把自己的骨灰都给扬了。

      还有写作九千岁,读作前朝皇子的冷酷深情假太监攻二,会愿意为他哥出生入死,做一把锋利的刀,也会愿意为他哥放弃血海深仇,重新行走在阳光之下。

      清冷傲娇的大神医攻三就更不必说,他只身一人进入无尽雪山,九死一生地采来清心雪莲,然后没日没夜地悉心照料,才把固执深入疫区救助百姓,结果染上疫病后奄奄一息的他哥给救活。

      就连傀儡小皇帝也为了给他哥挡刀,没了大半条命。

      这群人里就他葛玄憋了一肚子坏水,嘴上说着沈卿吾爱,一遇到事就全让别人上,只在关键时刻说几句似是而非的预言,提供一点暗得暗无天日的暗示,然后就能轻轻松松地爬到了国师的位子上。

      比起真小人,这种口蜜腹剑的伪君子更招人讨厌,尤其是酷爱做谜语人的伪君子。

      沈钰不漏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把袍子一掀,利索落座。

      待沈钰坐定后,葛玄便毫不客气地问道,“沈二公子好大的气性,是对葛家有何不满吗?”

      沈钰眸光闪烁了一下,展开折扇摇了摇,笑道:“葛公子误会了,在下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对葛家颇有好感。”

      “哦?愿闻其详。”葛玄挑眉。

      “其一,自太祖建国以来,葛家便一直战战兢兢、恪尽职守。对上忠心耿耿,从不弄权生事,对下克己复礼,严加管教族中子弟。

      反观同为开国十八大家族的章家和朱家,行事嚣张跋扈,起居奢靡成风,如今一看,早已化为了尘埃。

      其二,葛家目光如炬,能敏锐觉察到朝堂纷乱,且能及时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从不贪恋身外之物。

      其三,葛家与人为善,善待府中下人,对外时常有施粥、赠钱的义举,是深受民间敬佩的积善之家。

      葛家于国、于君、于民,都从未有过差错,可谓是完臣也。”

      这一通夸赞下来,葛青的脸色好了许多。

      而葛玄笑了笑,给沈钰倒了一杯茶,道:“沈公子谬赞。

      说来也巧,葛某近来得了一件有趣的物事,稍加改良后,发现此物居然颇有杀伤力。

      若是制成,手持此物的幼儿都可在百步之外穿透重甲,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天外神器。

      此等利器,若不进献给陛下,葛某寝食难安。可若是直接呈上去,又怕陛下追问起其中缘由,那……依沈公子之言,葛某该如何是好呢?”

      说罢,葛玄扬了扬下巴示意沈钰。

      沈钰顺着他的动作往桌面上一看,只见一个造型奇怪的竹筒躺在那里。

      他狐疑地抬起头上下打量葛玄一番,经他眼神鼓励后,方才把竹筒拿起来仔细察看,随后眼睛顿时瞪大。

      我的昊天上帝啊,这分明就是后装枪的竹制模型!

      后装枪,又叫旋转后拉式步枪,顾名思义就是从枪管后部装填弹药的枪。

      不同于庄园火器坊里主要生产的鸟铳,也就是火绳枪,以及它的升级版燧发枪,弹药都是从枪管前面装进去的,且都是通过点燃枪管外部的火绳或燧石来给火药提供助推力。

      此类枪极易受阴雨天气影响,且在夜间作战的暴露风险很大,飞溅的火星还容易伤到士兵。

      而后装枪就不同了,拿经典的后装枪——德莱塞1841针发枪来举例,它的优势就在于从后部填充弹药,顺手且安全,加快了装填子弹的速度,也就大幅度提升了射速。

      和它一同出现的还有定装枪弹,把底火、弹药和弹头全都一股脑地包在纸壳子里,缩减了发射所需的前置动作,无需再心急如焚地等火绳慢慢燃烧,也无需再做赌狗去赌燧石一击就燃。

      使用后装枪的士兵可以在前进中以多种姿态装填子弹,作战灵活性大大提高,且无惧下雨天造成的哑火困扰。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遇到复杂多变天气时,手里的步枪变成无用的烧火棍了!

      沈钰的表情几经变化,奇变偶不变的话几乎脱口而出,想了想,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淡定,淡定,这只不过是概念版模型而已,按照现在的生产力是肯定做不出来的。

      估计是火器坊里出现了内鬼,把鸟铳的制作方法泄露了出去,被这狐狸得了去,才做出的改良版。

      他堂堂一个军事爱好者,枪械模型从小玩到大的人,别说是后装枪了,便是自动步枪,都能和老爸一起手搓出来,呃,然后双双被警察叔叔请去喝茶登记。

      只不过是因为现今的炼钢、加工技术和金属冶炼手法都太过于落后,没法一步到位。

      所以他不得不又加速演绎了一遍历史上的,从突火枪转概念枪、冷兵器到冷热兵器合作再到热兵器为王的战争进化史罢了。

      要不然他早就提着咔咔冒蓝火的加特林给腐朽落后的大景来一顿物理超度了,还用得着搞什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沈钰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冷静下来,笑道:“葛兄好手艺,若是早生数百年,可凭借此物和鲁班一较高下。”

      葛玄笑得肆意,“此物虽好,可万万不能做出来,最好将其束之高阁,不为世人所知。因为……心怀利器,杀心自起。”

      说到这里,葛玄的眼里精光渐盛,“恕葛某直言,人的野心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通常是在他发现自己拥有了比头顶上的人更强大的力量之后,便会油然生出取而代之的想法。”

      “可他太天真了,太阳高高挂在天上,世间万物都追随其左右,一个蝼蚁就算有了几分力量,又能做甚么?奢望过多,只会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沈钰低头沉默良久,也不作声,似是已经被他说服。

      葛玄笑意更甚,仿佛胜券在握,“沈公子天资聪颖,不如来做我府上宾客,放下这些无用的东西,把力气都放在正途上。

      葛某敢担保,沈公子这般良才,定能在及冠之前就立稳朝堂,假以时日,即使是首辅之位也未尝不可。”

      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他的眉心。

      “我承认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沈钰握着火器坊为其特制的迷你版火铳,笑得开怀,“我手里这个,貌似更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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