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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庄园 走了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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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快两个时辰,太阳都快落山了,沈钰一行人终于赶回了自家的庄园。
撩开帘子一看,此情此景,可谓是四面环山三面水,半城烟树半城田。
此处位于河东和河西郡的交界地带,远远望去,先见到的是开满小白花的果林,然后是一段又一段不太连贯的灰色土墙和四个瞭望塔,里面是大片的农田、屋舍。
庄园中心则是沈钰的府邸,有着高大的带有箭孔的外墙和裹着铁皮的大门,还有一队扛着长刀的士兵在四处巡逻。
看起来不太像是贵人住的地方,更像是战时的堡垒。
这是他十三岁的时候瞒着大人,让心腹偷偷联系上自己的亲舅舅,在外面置办的避难所。
同嬷嬷闲聊时得知,他生母祖上是河西郡的盐商,到了外公这一辈得罪了贵人,整个家族便没落了,不得不拖家带口地进京来讨生活。
幸好他娘亲生得一副好相貌,被嬷嬷看中,进相府当了夫人身边的二等婢女,能时不时地往外送银钱去补贴娘家。
因其性子机灵会来事,还被夫人提携做了姨娘。
能够被丞相收用,本来是一件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事。
可惜她过不了生育的鬼门关,勉力生下沈钰三天后便一命呜呼。
等到了沈钰想置办些产业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想离河西郡更近一点。
不过这原本只是个备用的庄园,充其量只是用来赚点零花钱而已。
可自他记忆恢复后,整天焦虑得不行,所以又加急把庄园往钢铁乌龟壳的方向改造,一下子就把他多年攒下的小金库全都掏空了,还倒欠了不少。
唉,赚钱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是郎君,郎君回来了!”
瞭望塔上的人看见马车旁随行的武士打出的旗帜,立刻吹响了军哨。
外墙大门随即被打开,马车通过门口,沿着平缓的道路徐徐前行。
听到动静,周边在田埂上耕作的人们像蘑菇一样纷纷冒头,看到熟悉的马车和旗帜,相互看了看,露出安心的笑容,情不自禁地跟上去。
沈钰刚下马车,府邸门前几个管事和丫鬟们便迎来了上来,后面跟着十几个仆役,以及逐渐跟上来,又不敢离得太近的提着大包小包的农民们。
怎么了这是?沈钰满头问号,挑了个排在前面的老者问道:“老人家,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是有什么难处吗?”
可能是还不习惯和这样的贵人交谈,老者身形抖了抖,有些结巴地说道:“没、没什么难事,郎、郎君远道归来,我们大家伙,想来看看您。”
他粗糙如树皮般的手有些费劲地提起几只带着露水的大胡瓜,浑浊的眼睛亮起来,
“郎君上次说咱们这儿种地得先种点三叶子草,大豆和麦子最好套在一块儿种,种麦子前也要先放在盘子里育苗。
俺们几个脑子笨,想不明白,跟着做了才知道好处呢。才刚下了场雨,庄稼就蹭蹭地往上长。这几个瓜是长得最大的,郎君尝尝吧。”
“还、还有俺,郎君试试俺赶早打的韭菜,鲜得很!”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用满是补丁的衣摆兜着一大捧嫩绿的韭菜,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正巧嘞,俺家鸡生的蛋最香,正好炒韭菜鸡蛋给郎君补补身子。”
“还有俺捉的大泥鳅!可生猛嘞!”
……
沈钰和管事们劝了好一阵子,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地上、门前都放满了各色蔬菜瓜果蛋还有到处扑腾的活物,要是再加上几炷香,就跟过年拜神仙也没啥两样了。
沈钰有点心累地扶额,“秋月,你去把制衣坊剩下的针头线脑、染坏的布匹什么的给他们送过去,不能白拿东西。”
大丫鬟秋月笑着“哎”了一声,招呼着仆役把马车上的行李卸下来。
之前与匪贼的对峙,以及大半天的车马劳顿,让沈钰的精神疲倦得不行,草草地吃过晚饭,简单洗漱后倒头便睡。
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沈钰翻来覆去赖了好一会儿床,还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梳洗、用早膳。
过了一会,管家夏砚有些吃力地捧着一大摞账簿、名册走进来放上桌面,作揖道:“还请郎君点检。”
见沈钰开始翻看账簿,夏砚跪坐在软垫上,轻声汇报道:“舅老爷那边回了信,说琉璃坊、蜡染坊的进项最好。
郎君教做的青绿色琉璃珠和莲花型香烛已经能大批量地制出来,京城的贵人和各大佛寺都喜爱的很,单子多得忙不过来。
铁器坊的功劳也不小,家丁们的护甲都已经打造好了,最新一批的铁锄头也都全部分派下去了。
只是,火器坊那边还是老样子,只进不出的,别说郎君期望的燧发枪了,新做出来的鸟铳还老是哑火……”
沈钰一边听一边批改:“琉璃坊那边的计划得改改,弹珠,呃,绿琉璃珠的产量要控制住,走贵奢路线的话不能流入市场过多。
莲花琉璃盏可以开始烧制了,到时候和香烛那边搞捆绑销售,嗯……还得从中拿出一成利,按规例赏给这三坊的工匠。
火器乃重中之重,该给的不能少,你去监督一下有没有疏漏。”
这时,沈钰停笔,压低了声音问道:“二队的家丁训练得怎么样,预备三队的人数有没有跟上来?”
夏砚垂眸,毕恭毕敬道:“除了有两个笨手笨脚的,二队已经可以为郎君所用。预备队目前有三百一十二人,只在上午跟着二队训练,之后便回去耕作。”
“很好,把那两个调回到预备队,等一队全部回来后就开始下一步训练计划。预备队那边要加把劲,争取在今年十月前达到五百人。”
夏砚呐呐答应着,心中五味杂陈。
各种闻所未闻的练兵法、战阵,长枪甲胄头盔配齐,顿顿管饱饭,两天便要吃上一顿肉,还得认识五百个字,人人都要看懂地图。
这哪里是家丁,就算是朝廷的精兵都不可能有这个条件。
郎君他小小年纪,所图甚大啊。
“对了,水利组那边呢,现在快要夏收了吧,疏浚河道这事耽误不得。”
夏砚面露难色,拱手道:“回禀郎君,水利组那边遇到了点麻烦。”
“哦,怎么说?”沈钰放下笔,用力伸了个懒腰,骨缝咔咔响。
“下游有个齐家村,就是跟我们隔了一座山、年年闹洪灾的那个穷地方。
他们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个不着四六的巫觋,带着一帮人霸占了堤坝,还抓了两个孩子做人牲,敲锣打鼓地要祭祀泗水河伯。
水利组的人去跟他们商量,都被他们骂回来了。”
“呵,这又是哪一派的邪教,竟要搞活人祭祀。”沈钰冷笑一声,“不好好修行,整天净扯些歪门邪道,该遭雷劈的。”
夏砚皱了皱眉,犹豫道:“回郎君,他们就是些招摇撞骗的神棍,算不上哪门哪派,只不过……他们和葛县令家的长公子跟搭上线了。”
嗯?葛县令家的长公子,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沈钰眉头一皱,随后瞳孔地震。
这不就是那个神机妙算的怪道士攻四葛玄吗?
好家伙,身为主角团,居然带头搞起封建糟粕?
一想起这糟心的多人群P,沈钰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力一拍桌子,“正好,二队的人得出去见见世面,等下随我一起去讨个说法。”
“是,属下这就去通知他们。”夏砚起身再拜。
……
祭祀这几天,齐家村上上下下三百八十口人、地方三老、甚至几个县衙小吏都聚在河堤旁看热闹。
现在,马上就到了最关键的环节——向河伯献上童男童女。
比起以前在破庙里过着清苦的生活,还是后来四处流浪招摇撞骗混口饭吃,方元觉得现下真是他最快活的日子,因为这村子小是小了点,该给的是一分也没少。
他摸了摸袖里揣着的一大把银锭,低头看了眼胸前挂着的玉饰,差点没笑出声。
这时,沉重的鼓声突然响起,三个徒弟开始吟诵着祝祷词,一边把提前准备好的鸡鸭鱼、瓜果抛入水里,一边解开捆在岸边木桩上的绳索,把两条画满符文的彩船缓缓推入河中。
与其说这是船,不如说是两条松松垮垮、一个浪花打过来就能散开的竹排。缠着绿色布条的那个竹排上蜷缩着个奄奄一息的女童,她的身子微微抽搐,已经失去了意识。
另一条竹排被不知什么动物的血涂成了红色,一个瘦弱的男童被绑在上面,他还清醒着,始终望向方元一行人。
他那漆黑的眼珠子占据了大部分眼眶,眼神无悲无喜,又似是要把这些人牢牢记住,配着身下大片血色,显得十分瘆人。
小崽子,饿了两天还不老实,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方元恶狠狠地想道,随即摇着铃铛,大声吟唱:
“山栖魈兮,欲夺吾身。水栖鬼兮,欲食吾魂,饲以吾心,哺于神兮。成兮,成兮,归太虚兮……”
随着竹排越来越接近河流中心,水流逐渐变得湍急,竹排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相连的绳结慢慢松开。
水,水无孔不入,背脊上开始感受到寒凉,胸腔里的氧气被挤出去,心脏跳得发疼,无尽的冷意侵蚀到手背、脚面、腰身、胸口、下巴……
要死了吗?
听觉已经被水夺去,剩下咕噜声,那孩子用尽全力睁开被水强行合上的眼皮,但只看到一片浑浊的黑色和一连串气泡,意识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