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分离 ...
-
天色渐沉,半轮红日没在云边里。
陆言上午来的早加上暑假饭店里并不是很忙,便早早带着陆语回了家,两个人站在镜子面前一起洗漱,镜子中的两个人,哥哥的眉眼是柔和的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郁。弟弟的眼睛很亮想天上的星星一样,很单纯,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笑了起来。
洗漱台上有两支牙膏,一支是普普通通的薄荷味儿牙膏另一支是包装可爱的草莓味牙膏。陆语总是问为什么陆言要用薄荷的味道的牙膏,明明很麻嘴巴。陆言总说只有小孩子才喜欢水果味的牙膏,陆语有一次不服气挤出一大坨薄荷味牙膏塞进嘴里,结果还没有刷一分钟就忙端着水杯吐了出来,陆言在一旁直笑拿起毛巾给他擦嘴,他弟弟怎么这么可爱。只是从那以后陆语再也不用薄荷味牙膏了,陆言还给陆语买了很多其他口味的就不如橙子、苹果,陆语都很喜欢。
洗脸的时候哥哥腰总是弯下腰去不让水溅出来,弟弟却把水捧起来拍在脸上,洗完脸两个人的身上也湿漉漉的。陆言和陆语讲要低一点要不然会把水弄到别人身上。陆语总是笑而不语。
从来没上过寄宿学校的陆语没有这样的习惯,当然就算他不改,陆言也不会怪他的。
在以前的时候家里很难
陆叔走的早,那时陆言才刚初中,宋小娟为了给哥俩攒学费,一天要干很多活,早上要去帮忙卖菜,上午去搬货中午去送外卖下午去做家政晚上会帮小吃摊包混沌,一天下来也能挣个两三百块钱,已经不算少了对于一个大字不识的中年妇女。很多时候早出晚归只是为了一点薄薄的微利。
日复一日,宋小娟实在熬不住了生了一场大病,似乎老天也怜悯他们,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窗子外还不断的打雷,天边总是炸起一片白光。陆语年纪很小见到这种情况就急的哭了出来,陆言不断用毛巾擦着母亲头上冒出的细汗,手也不停的在抖。因为没有人教他们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又该怎么办。
该打120叫救护车吗,可是妈妈说打120要很多很多钱,而他们家最缺的就是钱。陆语想打而陆言却拦着他,因为他不知道从救护车到医院到底要花多少钱,他们两个学生的身上只有早上母亲塞给他们的几块钱零用钱,该怎么办,叫救护车到住院母亲这一个月会不会白干?母亲醒来该怎解释?他是第一次觉得那么无力,即使他当时也只是一个初中生。
他想了很久突然摸着陆语的头叫他在家等着,陆言下定决心拿了母亲放在柜子里的100元一个人跑了出去买药,临出门时陆语大喊哥哥记得带伞,紧接着又是一阵呜咽声。雨下的很大,陆言跑的急,没有看到路边的台阶直直摔在地上,可是他不敢耽误,又抓起摔在一边的伞往药店跑。等他跑到药店全身都湿透了手里的那把伞像摆设一样,乍一看像一个流浪汉,值班的医生走了出来问他怎么了?那时候的陆言也只是一个小孩,和值班的医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是一直重复着我的妈妈晕倒了,医生也很迷糊,给陆言拿了很多药,开始给陆言讲了很多每种药怎么用可是那些药太多了,很多药都分不清,最后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药回来。宋小娟挑着吃了一些,本以为只是小感冒,很快就会好了,结果过了大半个月还是那样,一直很没有精神。
后来宋小娟还是去了大医院去看,到大医院需要先排队挂号然后再去体检,一来二去花了很多钱,宋小娟总是很不舍,于是问护士有些检查可以不做吗?护士的态度很冷漠,只告诉她看病要走流程。宋小娟上上下下跑了三栋楼终于到了最后的问诊,医生告诉是她她的压力太大了,精神衰弱,需要多休息,尽量不要干重活……
宋小娟没听完就快要哭出来了,她哆哆嗦嗦张着嘴问医生有什么办法吗?医生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超市工服的女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种药可以暂时控制,但是那种药有副作用,到老了可能会老年痴呆。宋小娟的脸一下子白了,医生最后补充了一句但是很便宜。宋小娟暗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没事就那个医生…我本来就一把老骨头,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似乎生病的人总是喜欢把医生当救命稻草诉说他们的生活,就好像溺水的人为自己找一个可以呼吸的地方,宋小娟也不例外。
医生叹了口气:“如果可以还是多休息,不要干重活。”
不知道宋小娟听进去没有只是一味点着头。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这个情况下她还能好好抚养小言小语吗?……她很自责也很愧疚。回到家后她并没有说关于自己的情况,就像是和往常一样做饭。
“妈妈医生怎么说呢?”陆言还是问了他总是很担心妈妈什么都不说。陆语闻言也看向宋小娟。
宋小娟把鸡腿夹在他们俩的碗里笑着说:“一点事情都没有,医生说我可能是着凉了,身体免疫力下降,吃点维生素多补充身体就好,你说说马上降温了我还总当自己年轻呢?该注意保暖的!”说到最后宋小娟的声音越来越小。
陆语夹出了碗里的鸡腿放到了宋小娟的碗里,然后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陆言则是把鸡腿给了陆语。宋小娟看着这一幕直夸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妈妈的病听起来就好像是一个很正常的身体老龄化,陆言却总觉得妈妈眼底有一种化不开的悲伤。
很快这种不好的感觉应验了,半夜陆言醒来听到一阵干呕的声音,顺着声音走到卫生间就看到妈妈抱着马桶吐个不停,好像要把胃吐出来了一样。
地上散落了一堆药,他很敏感的捕捉到了那些药的名字,不是感冒药,也不是什么维生素,是关于精神类的药。他默默回了房间,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听着外面的声音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在第二天他很利落的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紧接着找街上工作。不能再让妈妈一个人这样下去,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无论什么样的工作他都肯干,但当时的他年龄太小了,那段时间上面查的严,很多地方都不敢用,是他们一个开店的邻居知道他们家的情况,让他来后厨帮忙。工资不高,但比之前宋小娟一个人担起一个家要好太多了。
宋小娟知道了以后说陆言不争气,为什么要这么做,陆言没吭声,只是等宋小娟精神稳定下来轻轻握着她的手说:“妈妈,没关系的,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自那以后,陆言更加努力干活,想让妈妈更轻松,让小语更幸福,那是他最初的最美好的愿望。
在他辍学的第二年妈妈走了,因为妈妈的年纪渐渐大了,其实也没有过四十,只是命苦的总显老一些,很多人都不想用,宋小娟没有办法去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说隔壁阿姨要去南边,那边有很多门槛低工资高的活,临走宋小娟给陆言留了一张银行卡,银行卡里有一笔三千块的存款,她说每个月会给他们两个打钱,希望陆言能好好照顾一下陆语。
陆言其实是很难过的,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诉妈妈照顾弟弟是应该的,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了。
到了现在,他已经可以很好的照顾弟弟了,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解决,他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马马虎虎的小孩子了,但是成长的代价是很痛的,陆言总是不说自己扛着,每当看到陆语的笑脸他觉得很满足,很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开学的时候,陆言特地请了一天假陪陆语入学,陆语很开心,连走在路上都是蹦蹦跳跳的像一只欢喜的小鸟一样。
愉快的心情从听到老师说学生需要办住宿的消息破灭。
住宿代表着陆言和陆语要分开了,两个人只能周末才能见面了。
想到要办住宿陆言有点不舍的看着陆语,陆语似乎看懂了陆言眼里的挣扎。眼框红了,身体还有一些轻微发抖。
“我不住学校!”眼泪一颗一颗从陆语漂亮的眼睛里掉下来像密密麻麻的细针扎着陆言的心,后面才和老师协商可以不住宿吗?
老师似乎也有所动容想了想说不住宿可能会很累的,早上六点就要来,晚上十点才能回去,而且有些学习内容衔接没有住宿好,你们的家离学校近吗?
陆语突然拉着陆言怯怯道“哥哥,我可以更努力”
陆言无奈只好骗老师说不远的。
可事实是这所市里最好的中学离他们那个在老城区的破房子十万八千里,坐公交车还要转站坐一个小时。
陆言摸了摸陆语的头道:“小语乖,我晚上来接你。”说完抽出纸巾擦了擦陆语脸上的眼泪,把陆语送到教室便离开了学校,他走的时候在想要不要买个电瓶车但又想到马上要冬天了还是给小语点零花钱坐公交钱呢……可是公交车下班早还没有夜班,到时候小语会没有车坐。万一再打到黑车!陆言越想越可怕索性摇了摇头不想了……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背后有一道幽怨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他离开。
陆言出了校门也没有走远,而是坐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等陆语下课,时间过的很慢,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就那么坐着,工作人员也没有赶只觉得是来休息的。
九点五十他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加了冰,然后离开了奶茶店,校门口有很多人,有家长也有孩子,他挤半天才走到最里面,一眼就看到没精打采的陆语背着红色书包往外走。
他冲陆语喊了一声“小语!”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陆语茫然抬起头,就看到了拿着奶茶的哥哥站在不远处,他高兴的冲了过去抱着陆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只是抱着。
陆言摸了摸他的头发道“走吧回家。”
陆言骑着单车像往常一样载着陆语。陆语则是背着红色书包坐在后面喝着珍珠奶茶。只是不像以前一样和陆言讲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了。
陆言只好开口先问:“小语,今天感觉怎么样,可以跟上吗?”
自行车后座传来咕噜咕噜声随后是很敷衍的回答:“就那样……”
陆言只好继续往下说:“要不要给你买个电瓶车或者给你点钱你坐车去学校?”
陆语听完就问:“你可以来送我吗?哥哥。”声音里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委屈。
陆言叹了口气,道“太远了,小宝,我们不能总靠妈妈的钱活,我们也需要攒点钱的,你忘了上一次妈妈生病吗?”
陆语又喝了一口,随后道:“那我还是住宿吧,不麻烦你哥哥,没关系的……”最后一句不知道谁给陆言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言心里很不是滋味,讲真的他也不想和弟弟分开,如果自己再努力一点说不定可以在学校旁边租一个房子,想到这陆言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只是他现在手里的钱要租房子还是挺难的,也没和陆语说自己的想法,只说“乖乖小语,不会分开太久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哥哥就这么同意了?一种落寞的感觉涌上心头,到家的时候,一想到自己要去学校住,看不到陆言他就心里很烦躁,把那个奶茶杯子狠狠扔进了垃圾桶发出巨大的声音。
第二天陆言拜托了隔壁有车的姐姐帮忙。陆语和他的行李还是被送到了学校,一路上他都很紧张,甚至能感觉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是晕车了吗?他是这样想的。迷迷糊糊中他看到哥哥坐在副驾和那个姐姐聊天,陆语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感觉很难过,哥哥不再珍视我了吗?
他什么也没有说,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上课,吃饭,回宿舍。
食堂的饭花样很多,味道也很好,但他却还是怀念哥哥做的饭,哥哥做的饭总带着一股温暖的味道。
宿舍是一个四人间,条件算是比较好的,两个上下铺床,中间是一张长桌子,门后是大柜子,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单独的柜子。
陆语在学校一直很低调,他说自己没有什么天赋,也只能多努努力,好在他的努力一直很有很有成果,成绩一直不错。
但自从住宿开始他很少来找陆言了,有时候周末陆言回到家,就发现他一直在看书,也不开灯,只留一盏小灯,陆言问他是不是太累了,最近都很沉闷。
陆语抿了抿嘴唇说:“没什么,可能太累了吧”
直觉告诉陆言应该有事,直到有一次他在帮陆语吹头发,发现脖子那里红红的,他往下看,好像在那件睡衣下看到了伤口。
晚上陆语躺陆言在旁边蜷起来
“小语,最近在学校还好吗?”陆语没有说话。
陆言决定下周开家长会偷偷观察一下,想让陆语说不想说的简直比上天都难,陆言很明白这点,所以一定要自己去弄明白。他轻轻揉了揉陆语的头发说了句好梦本想和以前一样抱着陆语睡觉,可陆语却拒绝了,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幼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