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公主 ...
-
苏羡鱼身姿不稳,重重跌在地上。掌心传来细密的刺痛,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手心纹路渗出来,洇进地上的尘土里。她撑着地想站起来,手一滑又跌坐回去,狼狈至极。
赵老板吓了一跳,慌忙看向萧令月:“仙长,没烫着您吧?”
周砥瞥见赵老板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朝天翻了个白眼。
不过泼了杯茶,至于么。
苏羡鱼终于撑着站起身,小心翼翼朝那个方向欠了欠身:“小女不慎冒犯了仙长,还望仙长见谅。”
说完,她循着店家的声音往前走,伸出手想去摩挲萧令月湿掉的衣衫,就在她以为得逞之际,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冰凉。
一柄长剑横在她面前,冰凉如玉的剑身隔开了她的手。
“无妨。”
面前男子声音极淡,很是入耳,不带一丝情绪。可苏羡鱼却因他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波动,那剑身蕴含的灵力,让她体内的气息骤然翻涌,心海深处残存的灵力像是嗅到了腥甜的野兽,开始兴奋、躁动,恨不得扑上去,将那股力量据为己有。
她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纹丝不动。
周围人一副看戏的姿态,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萧令月淡淡扫了一眼,正欲开口解围时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怪异的气息。
只有一瞬。当他再次凝神去探时,那气息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迟疑片刻,抬眼端详眼前的女子,他看得久了些,久到周砥产生了疑惑。
周砥上前一步,大大咧咧道:“一杯热茶而已,姑娘就算浇他一壶也不碍事。”
萧令月起身逼近,却又顾忌着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停下脚步。他视线落在红布上,像是要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看清后面究竟是人是鬼。
面前男子的灵力太过诱人,苏羡鱼忍住了招架不住想要撤离的脚步。
周砥见状,暗自摇头,他虽不喜萧令月,但此人一向矜持自重,从不逾矩。今日这般盯着一个陌生女子不放,未免太过冒犯。以至于忍不住暗自腹诽:师父的眼光真是不如从前了。
萧令月蓦地开口:“姑娘的眼疾看上去不是寻常的眼疾,我略懂些岐黄之术,可否为姑娘瞧瞧?”
周砥一愣,随即匆忙反驳:“你何时会医术?”他转向苏羡鱼,语重心长道:“姑娘莫听他的。临川有不少好郎中,我为你介绍!别信一些连医书都没翻过的人在这招摇撞骗。”
苏羡鱼没有接话,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方才行至路口,她便在众多杂乱的气息中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越走近,心海深处那股沉睡的躁动就越发清晰。她以为是靠近地宫,与画轴产生了联系,可走到近处才发现,是眼前这个人。
他的灵力,与画轴中的力量本源极其相似。
奇怪。
画轴一直存放在苏氏先祖所设的地宫中,从未现世。可这个人,为何……
自从破除封印后,匪夷所思的事便一桩接一桩。她当机立断,借着那一摔靠近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定要弄明白。
赵老板擦拭着额前滚落的汗珠,生怕这两个年轻人斗法牵连到他的铺子,连忙打圆场:“姑娘可真是运气好,今日遇上了两位仙长,两位仙长都是好心之人,你跟随他们啊,这眼疾铁定能治好的!”
他呲着嘴笑,心里迫不及待想送走这几位大佛。
苏羡鱼把他的话听了进去,面上却是一副顾虑重重的模样:“我与二位萍水相逢,就这般劳烦,怕是不妥。”
“不会。”周砥时刻谨记师父教诲,一颗热心肠滚烫滚烫的,“我们此行前往神庙,正好顺路。锄强扶弱乃我天虞山职责所在,姑娘不必推辞。”
天虞山?苏羡鱼心中微动,竟然是传说中的天虞山。
她略带生疏地行了一礼:“那便谢过两位仙长。”
一直沉默的萧令月开口打破了祥和的氛围:“姑娘双目不能视物,却能独自越过陡峭山路。方才一番动作,灵敏矫健,不像是眼盲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敢问姑娘师承哪门哪派?”
此女出现得蹊跷,蒙着双眼,却难掩冰肌玉骨。怎么看都像那话本里勾魂的鬼魅,不似凡人。赵老板难逃皮囊蛊惑,周砥心思单纯。可萧令月看得清楚,那不是普通的眼疾,而是妖毒。
眼下神庙节将至,百姓云集,若有妖族作乱……
苏羡鱼面上浮出一丝无措:“仙长,我只是自幼习武,故而五感比常人敏锐些。”她的声音微弱,带着几分委屈,“家中遇难,至亲分离,我被恶妖袭击,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仙长这般揣测我,未免有些武断。”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我本无意冒犯。仙长若是这样想,那我纵然有理也说不清楚。”
萧令月噎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眼前女子能言善辩,还有赵老板与周砥看着,再怀疑下去,恐会打草惊蛇,况且此地人多眼杂,僵持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他微微躬身,算是致歉:“是在下草木皆兵了,并非有意为难姑娘。”
苏羡鱼连忙摆手,惶恐道:“不敢怪罪仙长。”
周砥极有眼力见地凑上来打圆场:“我乃天虞山青烛长老座下唯一弟子周砥,奉师命捉拿邪妖,一路追到此处。姑娘可放心,我们不是恶人。”
捉妖?苏羡鱼心思急转,临川还有妖,她竟然不知道。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难怪这位仙长如此深究我的身份,原来是仙家门派来此除妖。”
周砥被一声仙长仙长叫得格外不自在:“姑娘,你唤我名字即可。”
说完,他抬肘怼了怼一旁的萧令月。
萧令月淡淡道:“萧令月,无门无派,暂居天虞山。”
周砥竖起一指强调:“天虞山正儿八经的弟子只有我一个。”
他对于师父收留萧令月这事颇有微词。如今看着萧令月和眼前女子莫名起了摩擦,虽不知缘由,但并不影响他对苏羡鱼倍感亲切。
“姑娘如何称呼?”
苏羡鱼眼睫顿了一瞬:“唤我素玉就好。”
萧令月在若有所思,再无言语。
三人离开茶肆,沿着山路往前走。
前方是一片河流,被群山环抱着。河水悠悠流淌,宛如一条蜿蜒的碧玉带子。连接两岸的是一座极窄的石桥,仿照人的脚步用石块错落铺成,一次只可过一人。
行至河畔,萧令月回过头来手腕一转,将剑柄送到苏羡鱼手里。
“前方路况复杂,握紧。”
苏羡鱼指尖触到剑柄,心头一跳,这人又在试探她。
熟悉的灵力透过剑身传来,温润如玉,却又深不可测。她垂下眼帘,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一石阶,伴着潺潺水声安然渡到对岸。
“多谢公子。”她松开手,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方才还以为公子是个难以相处之人,没想到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遇到你们二人,是在下的福分。”
萧令月看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我方才给姑娘留下了如此不堪的印象,实在有愧。”
周砥看着俩人话里有话,暗自发笑。
这一路上,有乐子了!
“到了到了,快看!”
三人头顶是一个高大的拱门,门额上草草刻着“临川”二字,笔力遒劲。石门两侧蹲着两只石狮子,脖颈上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神庙节将至,百姓们喜气洋洋地装扮着各家各户。街道两旁的商铺和民宅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酒楼张灯结彩,红墙黄瓦在灯火摇曳下流光溢彩。孩童们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混着叫卖声、吆喝声,汇成一片人间烟火。
周砥眼中掠过惊艳之色:“以前竟不知临川能这么热闹。”
萧令月望着眼前景象,眼中渐渐浮起一丝温度:“东阳亡国后,妖邪愈渐猖狂,人族失去庇护,过得并不安稳。三年一度的神庙节,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次神圣的节日,祈求神佛显灵,泽佑万物。”
“人力无法改变现状时,神明就是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各地前来祈福的人欢聚一堂,的确热闹。”
苏羡鱼听着萧令月娓娓道来,那些被她刻意摒弃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闪,来势汹汹。
东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
从俯瞰众生的东皇台,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宫,她的魂魄不断穿梭其中,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而这一次,她的躯壳终于重见天日。
她站在熙攘的人流中,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烟火气息。
“姑娘相信神佛吗?”
萧令月的声音在耳边晃荡着,显得格外不真实,苏羡鱼微微一怔。
修仙之人的五感总是更加灵敏些,萧令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红布蒙眼的女子站在人流中,周身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与这热闹格格不入,便忍不住想问问。
“我不信。”苏羡鱼答的很快,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因为她曾经求过,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在无数次濒死的边缘,她求过了千次、万次。
萧令月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三个字里像是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他暂且打消了怀疑,孤身一人,被妖所害,眼盲心伤,不过是个寻常的可怜人罢了。想起妖,他眼中掠过一抹厌恶。
“放心,姑娘的眼睛会好的。”
周砥把玩着刚从街边买来的小玩意儿,挤到两人中间:“哎!还有我呢!”
他熟络地拍了拍苏羡鱼的肩膀:“我一定给你找临川最好的郎中!”
苏羡鱼点了点头,莞尔一笑。笑容极淡,像是冬日里的一缕薄阳,轻轻一吹就散了。
萧令月收回目光,对周砥道:“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你前去各村落外沿布阵,神庙节过几日就开始,我们需提前开启驱妖阵法。”
说起正事,周砥一向不含糊:“好,包在我身上。”
“那你呢?”苏羡鱼问。
萧令月道:“我们在山外发现有大妖残留的气息,追到临川外却不见其踪迹。神庙周围灵力充沛,往年常有恶妖邪灵借此修炼、杀人闹事。我得守在此处,过完节再离开。”
苏羡鱼垂下眼帘,陷入沉思:他们还真是歪打正着。
神庙周围确实与别处不同。那只罗刹鸟,便是在这里修为大增赖着不走。
百姓以为临川灵气充盈是天赐宝地,却无人知晓,那灵气出自神庙底下,东阳皇族在临川的一处秘密地宫里,那是先祖早年征战时为自己建造的皇陵。更无人知晓,地宫内藏有一道封印,那里面封印着拥有世间至纯之力的神树精魄和一个人。
东阳公主——苏羡鱼。
那个在世人眼里早已死去的苏羡鱼。
她抬起眼,红布遮掩下的眼角微微弯了弯。不过她是幸运的,她有一个无比强大的魂魄,哪怕游荡多年,也能重塑肉身,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