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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碰瓷
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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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落日崖
天光未亮,寒气浸骨。山涧缭绕的云雾好似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临川与其余各地隔绝开。临川风景最秀美的地方便是深山尽头的落日崖,那是一座极高的山崖,险峻而神秘。
往日寂静的崖顶,今日却异动频频。
“轰隆——”
几道雷霆声引得天地震颤,一道金光自天边坠落,轰然砸在崖顶,烟尘四起间,现出一尊巨大的金色钟罩。金钟身上镌满了晦涩的符文,在晨雾中明灭不定,脚下地面寸寸龟裂,无数血痕如老树盘根般交错着,从四面八方朝中心蔓延。
待烟尘散尽,金钟罩逐渐透明,才看清里面困着一只鸟妖。
那妖身量巨大,灰黑色的羽毛如钢针般根根倒竖,一双利爪在地面上犁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鸟妖拖着血肉模糊的爪牙用力撞击金钟,钟身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远处,一个红衣女子静立崖边。
打斗折射出的光影忽明忽暗,映在她半边脸颊上,照出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久不见日光的幽魂,又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索命的女鬼。
鸟妖狂躁地撞击着禁制,嘶声怒吼:“就凭你这点灵力,也想杀我?”
它幽绿的眼中满是恶毒,声音尖厉划破长空:“苏羡鱼!待你血液耗尽,我必啄你双目,食你血肉,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苏羡鱼感受着体内不断流失的灵力,轻轻叹了口气:“痴心妄想,今日,我就是来找你算账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眼底杀意如潮水般涌出。
直到耳边传来鸟妖痛苦的嚎叫,那双麻木许久的眼睛,才终于溢出些常人该有的光亮。
此妖名唤罗刹,喜夜间出行,食人双目。
幼时苏羡鱼被困地宫,这鸟妖便以逗弄她为乐。它不食小儿双目,却一直将她视作掌中玩物,在她活着时戏耍她,在她死后,连她的魂魄都不肯放过。
“你竟然还用着人族驱妖的法器?”罗刹冲破不了禁制,便试图用言语扰乱她的心神,“东阳皇族诛妖无数,你堂堂公主却沦为一介妖物,真是天道好轮回!”
它狂笑起来,笑声在崖顶回荡。
“非人非妖,不伦不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苏羡鱼的心脏不可控地极速跳动起来。她仰头,接住穿破云层的第一缕晨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她闭上眼陷入回忆:“地宫昏暗阴冷,我无数次想拔了你的皮毛。”
“贱人!”罗刹鸟被激得浑身恶寒,双翅疯狂挣扎,撞得金钟轰轰作响。
灵力将竭。苏羡鱼不再多言,咬破指尖,以血为祭。
金钟罩对妖类有天然的压制之力,此刻得了血祭加持,无数灵光如利刃般撕扯着罗刹的五脏六腑。鸟妖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浑身燃起金色火焰,在火海中挣扎翻滚。
“你这个疯子!”
凄厉的嚎叫中,罗刹鸟浑身已被烈焰吞噬,幽绿的眼珠子淬着滔天恨意,死死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我要你不得好死!”
罗刹显然恨极了苏羡鱼。哪怕死,也要自爆妖丹,震碎这该死的金钟罩。
“轰——”
法阵内的庞然大物在刹那间化为齑粉。霎时间,尘土飞扬,密密麻麻的金钟碎片从火海中飞溅而出。其中一粒碎片裹挟着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袭苏羡鱼双目。
她根本来不及闪躲。眼珠像被针扎一样,刺痛灼烧,苏羡鱼拗不过生理反应,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姜还是老的辣。老妖怪留的这一手,确实能让她吃些苦头。金钟被毁,灵力耗尽,她趁着手指缝还有些灵力立刻封住了经络,防止鸟毒蔓延全身。
苏羡鱼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忍着痛强撑开眼皮,果然,眼前一片漆黑。但她却长舒了一口气,罗刹对她而言如附骨之疽,今日亲手杀了它,何尝不是一个好兆头。
落日崖,落日崖……可惜她看不到出宫后的第一个落日了。
苏羡鱼靠在石墩上,一躺便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风趋于柔和,耳畔无端传来罗刹鸟的话语,她如今的身份的确与中州格格不入,她是一只没有本体的妖。
当年作为凡人的肉身消散后,魂魄无处安放。许是鬼魂都喜欢灵气充沛的地方,地宫中的一幅古画成了她的栖身之所,她也因此获得了复生的机缘。
受画轴灵力滋养,她重塑肉身,变成了一只画妖。
奈何从此与画轴产生了某种神奇的联系,只要离画轴太远,体内的灵力就会慢慢消失。就像今日,仅仅催动一个法阵,便耗尽了她所有灵力。此刻的她,与凡人无异。
那幅画轴,自她有记忆起便听太傅讲过,那是东阳开国女帝从海外带回来的宝贝,神物有灵,苏羡鱼自然不敢打它的主意。
其实她打过,走投无路时,上到君子之术下到歪门邪道,她都尝试过。唯一成功的,就是打开了地宫的封印。
一口吃不成胖子,眼下她得找法子脱离画轴。
就在她怀着希望展望未来时,心口骤然传来一股异物感,接着,全身冰凉褪去,眼上的刺痛也减轻了许多。
苏羡鱼瞬间警觉。
有人!
她虽目不能视,但感官异常敏锐:“何人装神弄鬼……”
话只说了一半,苏羡鱼便愣在原地,抬手覆在心口上,方才进入她体内的那个物件瞬间抚平了血祭反噬带来的不适感。
“谁?”苏羡鱼实在难以冷静,这人修为远在她之上。
只听见一道空寂的声音传来:
“卦象上说,你便是那个有缘人。”那人似乎知晓她的不安,又道,“勿怕,此为护心骨,今日相赠于你。”
苏羡鱼不信,这世上从没有白得的东西。
“你是谁?”她问,“有何目的?”
神秘人没有回答:“若有一天你到了钟山之巅,可否代我向故人问安。”
苏羡鱼不敢贸然激怒他:“我不知你身份,也不知你口中的故人是谁,如何替你问安?”
“无妨。”那声音淡淡的,“终有一日你会知晓。”
“你赠我这么个宝物,就为了让我给你的故人打声招呼?”苏羡鱼还是不信。
“我有求于你,护心骨只是赠礼,你安心收下即可。”
……
苏羡鱼不死心:“你到底是何人?”
余音袅袅,随着山风缓缓散去。
“我不过是残存于世的一缕执念。”
苏羡鱼仓惶醒来,她急切地抚上心口,那处暖意昭示着这一切并不是梦。护心骨安稳地待在她体内,没有任何排斥,也没有任何异常。
她反复探查了许久,确认没有中毒,也没有任何不适,才放弃将其取出的念头。
过去她做过许多美梦,可梦中的天降好事真正落在头上,她却格外不安。
今日之事太过离奇。苏羡鱼决定先离开这里,她从衣摆处扯下一片长条挽在双目上,又在草丛中拾了一根木棍。打眼瞧去,倒像个弱柳扶风的盲女。
落日崖脚下再走一段路程,便是临川镇。
临川坐落在群山之间,四面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此处常有仙门弟子云游,亦有百姓千里迢迢来到神庙祈福。
有人的地方便有买卖。山路十八弯,但凡地势平坦处,皆设有茶摊酒肆。
这里大多人来去匆匆,今生只打一照面,萍水相逢茶水下肚,想的是芸芸众生擦肩而过者多如牛毛,能在此地相遇座谈畅饮,也算是缘分。故而往来者之间,格外友好。
前方的赵氏茶肆今日无比热闹,客人们都在谈论各人所求之事。
临川有一神庙,据说无比显灵,谁家求子、求财、求姻缘,那是顶顶灵验,一传十,十传百,到如今香火不断。三年一度的神庙节即将到来,一波波人慕名而来,场面热闹非凡。
一位武夫四处张望:“听说了吗?这次天虞山弟子也会来!”
“天虞山,那个门中人数凑不够一双手的天虞山?”另一人磕着瓜子接道。
“听我那闯荡江湖的外甥说,那才是真正的仙门!”那人一杯茶下肚,侃侃而谈,“其他普通门派的弟子卯足了劲也进不去!人家不靠招收弟子光耀门楣,普通弟子去了也是白瞎那神仙地方。说不定那山上的人,关键时刻能一个打十个妖怪,以一抵百!”
大汉激动起来,双拳在空中一顿乱舞,又压低声音:“况且山脚下有灵池隔绝,寻常修士上都上不去!”
别桌都竖起耳朵听他们热切谈论,唯有角落处的一桌客人安静品茗,冷冷清清。
茶肆的赵老板那是何等的人精,一眼就看出这两位公子绝非等闲之辈,故而上茶时都带了些小心翼翼:“二位请用!”
“多谢。”其中一人抬眸,微微一笑如春暖花开。
“嘿!不谢不谢。”
赵老板趁势打量,这二人皆着素色长衫,方才道谢之人,生得周正俊郎,眉开眼笑间流露着一股书卷气。要不是佩着剑,他还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呢。
至于另一位,赵老板的目光落过去,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一声,那可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年轻人的眉目如画,漂亮的瞳仁一尘不染,透亮得如同琉璃盏中盛着的月光。鼻梁挺直,唇色因常年修习而泛着健康的珊瑚色。人往那儿一坐,通身的气度便与这简陋茶肆格格不入,比那画像上的小仙君还要好看几分。
“萧令月!”
周砥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人:“你与我师父到底有何渊源?我自小跟在师父身边,从没听说过有你这么号人!还有那什么守山之约?什么意思?难道师父要背着我收徒弟了?”
周砥越说越激动。前些日子他无意间听见师父与萧令月的谈话,话里提到了“守山”的字眼。听着像是要在天虞山扎根一样。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扎根?那自然是成为师父的徒弟!
他不能忍!
萧令月当年浑身是血、没有一处完好地来到天虞山。平日里也不搭理人,养好伤后就四处游走。周砥摸不透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师父他老人家心善,若对方真的不怀好意,那可不就是引狼入室?可奈何师父十分信任这家伙!
萧令月耳边没一处清静。他微微蹙眉,语气极淡:“你大可直接问你师父。”
周砥不乐意听,梗着脖子:“师父是我的家人,你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明的人,眼下却担起了管事之责,我当然要盘问清楚!”
萧令月端起茶杯,饮下一口。
“你若好奇,可亲自问你师父。”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重复道,“比起我,你应该更相信长老说的话。”
“……”
周砥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
就在这时,一阵笃笃声由远及近。苏羡鱼听着前方一片嘈杂,便敛了敛身上的气息。
木棍声并不扎耳,可赵老板还是用他惊人的耳力和眼力捕捉到了她。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红衣女子拄着木棍,缓缓走来。衣服虽破,但依稀可见是个好料子,红布遮着双眼,脸白得发冷,唇色淡青,不像是康健之人。赵老板眼光毒辣,看一眼便摸透了七八分。
他热心上去招呼:“姑娘当心脚下,你是独自一人来临川的?这一路不好走呐!”
苏羡鱼脚步顿了顿,挤出一抹看似平易近人的笑,随口胡诌:“兄长在途中遭遇不测,便剩下我一人。”
说着她声音越来越低。
赵老板瞬间敛了笑,不再多问,只小心指引着她落座。
苏羡鱼拄着木棍,笃笃笃,笃笃笃,坐在了萧令月旁桌。
赵老板上了茶和点心,语气随和:“姑娘一路奔波,吃些茶点。”
“不用,多谢老板。”
赵老板只以为她窘迫,劝道:“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赶路。此处离镇子还有一段距离,姑娘别推辞了。”
苏羡鱼泛青的手指摸索着接过茶杯,站起身来,朝赵老板的方向道谢。谁知脚下一滑,踩到了凸起的碎石。
她整个人直直地朝旁桌栽去。手中的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唰”一下,满满一杯茶尽数泼在萧令月洁净的衣衫上。
周砥的眼珠子跟着茶杯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人身上。他颇有兴致地看着萧令月的反应,毕竟这人讲究得很。
茶杯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许久,才堪堪停住。
萧令月低头看着衣袍上迅速洇开的暗色水渍,缓缓抬起头。
红布蒙眼的女子堪堪稳住身形,正朝着他的方向,双手颤抖。
茶肆里嘈杂依旧。日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苏羡鱼虽看不见,却莫名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抿了抿唇,正要开口——
“姑娘。”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像是山间流过的泉。
“当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