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丧歇 哭丧默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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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敲门声起，磨砂玻璃门上映出苍玹洋朦胧的身影。
“好些了吗？快去吃饭吧。”
陈轩成如释重负，立刻放下笔，不忘把笔记本塞到床单下，用枕头掩着。他边收拾边应道：
“我这就来。”
这顿午餐不再体贴。
餐桌上只有两块瓷盘，分别倒扣着一只饭碗，没别的菜。苍玹洋递来刀叉，拉开陈轩成对面的椅子，热切地招呼着：
“前几天都没吃好，今天要多吃点肉。”
他缓缓捧起陈轩成盘中的饭碗，一股咸腥渐渐从碗下溢出——
红白瘦肥的肉片，一层层在盘中央堆叠，每一层的边缘都被精心捏出弯弯绕绕的褶皱，像芙蓉花瓣的齿痕，更像姑娘绽起的红裙摆，通天梁的红丝绣服。蜂蜜浇头，潺潺渗入的淡黄粘液掺了脂肪，泛着油腥的香甜。配菜是四根削平的胡萝卜条，方方正正地摆在四边，一根叠一根，是轿子底下的红梁。
陈轩成一阵反胃，正要起身，却被苍玹洋按住肩膀：
“很香的，尝一口吧。”
他叉起一层肉片，往陈轩成嘴边递。
肉片抵上紧合的嘴唇，蹭了一片黏糊糊的蜂蜜脂肪，浓郁的血腥味涌入鼻腔。陈轩成无比抗拒。那是什么肉？那甚至不是新鲜的肉，一块块暗斑嵌在肉片中，他嗅到的不止是腥，还有若隐若现的酸臭，是腐肉的味道。他本能地干呕起来，嘴边的肉片被趁机塞入口中。
入口即化。香腥酸甜的滋味黏糊糊地裹住他的舌头，像一块刚割下的皮，温热、渗血，卡在他的口腔里，吐不出咽不下。
“都要吃完。可不能浪费啊。”
苍玹洋满足地勾起嘴角，悠悠享用起他的那份，一边享受，一边督促迟迟不动叉的陈轩成。
“吃完后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也不再强喂，直直盯着陈轩成，直到他终于颤巍巍地拿起叉子，一口口含下肉片后，他才继续透露：
“跟你叔叔婶婶有关。胡萝卜也要吃掉，我特意削的，那可是你最爱吃的。”
陈轩成叉起煮软的胡萝卜，是正常的清甜，稍稍冲淡了口腔里的腥味。他大口咬着，紧张地听苍玹洋讲话：
“警方的调查结果出了，没有外人参与，是你叔叔操刀砍死了你婶婶后，挥刀自尽。”
他把细节娓娓道来，仿佛曾身临其境，连法医探究不出的秘辛，都被他一一补全……
那夜，争吵的尾声，谢琳琳哭诉起多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越讲越痛苦，越悔恨，再想到当天惨死的女儿，公婆的冷眼，越发觉得不值得。
“你爸妈有真经护着，我们呢？你也不想想，你女儿落得个这般下场，你以为你就能幸免？”
她迎着丈夫胀红的脸，继续挑衅道：
“我可不是陈家人，离了你们家以后，我就清清白白无所顾虑了。而你呢？你还在这边和稀泥，你不肯让你女儿葬进祖坟，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是你死了，你爸妈也会一脚把你的骨灰盒踢出去，免得你玷污自家祖坟？”
眼见丈夫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她趁热打铁：
“要是没有什么东西护着，我们迟早也要横死啊！”
“可小瑶的死法跟大哥大嫂不一样啊，是不是她自己惹上了什么污秽……”
“污秽？什么污秽敢在通天祭上现形？你就是在侥幸，当初让我去做祭点粉干，是不是也想把我拉下水！”
谢琳琳咬牙切齿，转身走向厨房，提着一把菜刀出来。锃亮的刀面上，映出陈礼满惊恐的脸，手起刀落——
咔哒一声，菜刀劈裂了板凳的一脚。陈礼满抡起刚拎在手上的板凳，往谢琳琳的肩头砸去。他不想下死手，一开始力道不大，奈何妻子招招冲他命门来，逼他越砸越狠。
脸颊、手肘上划出几道大敞的血痕，再然后，刀尖几乎要戳进他的眼睛，生死一线，他奋力握紧谢琳琳的手，十指掐陷进她的皮肉，生生把刀尖的方向一点点转开。趁她还没使出蛮力挥开他，他赶紧再抬脚朝她腹部猛一踹，脱手夺刀。
“你给我冷静点，鬼上身啦！”
“我们家小瑶横死又进不了祖坟，沦落成孤魂野鬼，她要能上我身也好！”
谢琳琳抱着肚子，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依旧恶狠狠：
“你一不肯替小瑶做主，二不肯拿点东西回来护着我们家，难不成你盼着你我一起横死？呵，我宁愿是自己动手，也不要像你大哥大嫂还有小瑶那样被天收走！”
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腹部又是一阵剧痛，那片在白衫上晕出的血好像深夜里的一方土地，红刀子，红祭龛埋进土坑里。铜殿祠堂的背后，一场活祭淋淋漓漓断送了多少条命……
她栽倒下去，看着丈夫血迹斑斑的脸，想到的却是铜殿中央那座无面的金像。
○●○
苍玹洋有声有色地讲着，把谢琳琳和陈礼满的心理活动都细细道来。末了，他看陈轩成脸色不对，又补上一句：
“这都是积压多年的埋怨，只要他俩还在镇上，迟早要爆开。只是楚瑶的死提前引爆了夫妻俩的恩怨。”
不知是宽慰，还是火上浇油。
陈轩成只愣愣地点点头，沙哑地问道：
“那堂哥是不是也憋着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别急，我还没说完。”
苍玹洋安抚似的轻拍他的手，继续道：
“你爷爷奶奶要我转告你，明天是你叔叔婶婶的葬礼。两位老人家心力交瘁，还是决定转念把楚瑶也一起葬进去，葬到你们家在山头的祖坟里。但以免非议，名义上葬礼只有你叔叔婶婶二人，到时候楚瑶的骨灰盒需要由你悄悄埋进去。”
他详细解释道：
“埋葬这件事得亲人来做，并且还得是不嫌麻烦的至亲。两位老人家身骨不好，不方便上山去，星遥又浑浑噩噩的，只能由你来做了。”
“我当然可以帮忙。就算不说，我也会偷偷找机会把她埋进去的。”
陈轩成毅然决然地说道。
无论要办葬礼的究竟是爷爷奶奶还是苍玹洋，只要其间不出差错，对堂哥来说都算一件好事。入土为安，好好哭丧一场，把哀痛都抒发在葬礼上，以后也能更快走出阴影。
但葬礼的地点让他不安。
他们要先在祠堂背后哭丧，然后把载着两人骨灰的轿子一路抬上山，夫妻合葬，上路也要坐同一顶轿子。到了山顶，便要做戏吃席，祈天保两人再世时投个好胎。
做戏的地点，正是被拆完后，建不起标志性建筑的陈家老宅旧址。
○●○
次日是大雾天，白花花的丧事乐队在朦胧中前行，悄无声息，一如宁静的通天祭。唢呐、铙、钹、鼓、二胡、笙、笛子，乐手吹拉弹打的乐器，全都是竹简架起的纸扎。黑底红字的奠字旗、打着纸扎莲灯的小轿、轿夫脸上戳出两只眼睛孔的白纸面具，丧事大队之后，只有陈星遥、陈轩成以及苍玹洋一路追悼至在祠堂。
还是身子骨的问题，爷爷奶奶送来几袋黄布纸钱，跟到安置区门口时就折返回家了。堂哥作为儿子，头上扎着一条白绸，守在夫妻小轿的后头，失魂落魄地拖着脚步。整支大队，除了最后边的陈轩成与苍玹洋，都如行尸走肉般往前挪啊挪，挪过空荡荡的山腰街，血迹斑斑的朱口街。
绕过铜殿祠堂时，一股呛人的霉气扑鼻而来。陈轩成转头看去，那氤氲里青红斑驳的铜殿外壁，竖着一根根细细密密的白绒毛，锈迹边的青斑不是铜，而是一块块霉。
灵堂设在祠堂背后，是临时支起的木棚，垂下一块白绸布。棚里没有别人，一大锅青菜粉干完好无损地摆在桌上，旁边对着白碗和筷子。忙碌了一早上的乐手们放好乐器，一个接一个涌上去打早点。长椅坐满了人。举奠字旗手卷好大旗，在一旁等着空位。
陈星遥站在前头，端着一只盛满粉干的碗，就这么站着吃。
“我们也去吃点吧，不然都没力气上山了。”
苍玹洋凑到陈轩成耳边提醒道，不等他伸手，陈轩成就按下了他的手臂，自己从碗碟里拿出一只碗。
碗壁很薄，边缘捆着一圈固定用的胶带。他摩挲着，手指用力捏弯了碗底，红色的‘奠’字凸起来，像一方停在地上的红梁空心轿。碗碟里所有的碗，都是纸扎。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丧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