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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接送 接送回乡 ...

  •   陈轩成不动声色地捧着碗,排着队,打上一碗冷冰冰的早点。润湿纸碗的粉干汤,像泡了增稠剂的水,连白面的味道都尝不出。他强吞硬咽地吃光了碗里的粉干,抬头张望,围坐桌边的人换了一批,个个都埋头大口咀嚼,没人闲聊。

      陪他们操办葬礼的这些人,全是年轻人的面孔,无一例外。

      最后吃完的人放下碗。没有指示,所有人心有灵犀地站起来,棋手展开奠字旗,领头轿夫从轿中捧出两方漆黑的雕木骨灰盒,搁在灵堂上,陈礼满和谢琳琳的黑白合照前。桐山镇的哭丧不得有音,陈轩成昨晚的侥幸落空了。

      陈星遥自发走上前,跪在灰扑扑的跪垫上,俯身拜三拜,掌心朝下。同为小辈,站在前排的陈轩成隐隐听见他小声的念词,还是通天祭的经文,卡在前四句,不断地重复。

      他也不自觉地跟着默念起来,一念,就被身边的苍玹洋挥手打断:

      “该你上去了,跟星遥一样拜三拜就行,不要出大声。包我帮你拿着吧。”

      他一声不吭地解下腰包,递给对方。包里装着一只小小的粉饼盒,梳妆镜下掩着的粉末,是堂妹的骨灰。

      一拜,二拜,第三拜时,一阵细微的泣音钻进陈轩成的耳道,叔婶痛苦的脸一闪而过。起身,抬头,遗照上的二人依旧祥和。血淋淋的惨事,都被无声地覆没。

      乐手棋手拿上乐器奠旗,轿夫架起装了骨灰盒的夫妻小轿,哭丧一溜烟就结束了,他们要开始上山了。

      往回走时,陈轩成转头瞥了眼木棚。扬起的白绸布后,桌上的一大锅青菜粉干完好无损。他再回过头,一路向山的街道上,除了无声无息的丧事大队外,再无他人。

      ○●○

      直通山头的水泥大道,隔林望去,就像一条掉色的红绸,蜿蜒垂下。曾经过年回乡时,父母都是开着车沿那条道盘山而上,直抵山头最气派的五楼带院大宅。那时的陈轩成坐在后座,总爱扒着车窗往外俯瞰,在那片郁郁葱葱的林子里……有什么呢?他不记得了。

      丧事大队不走大道,反而拐进荒田地里,踩着垒起的田埂,一步一坑,蜿蜒蛇行。六月廿四的夏天上午,林间没有一声虫鸣。雾气未散,阴凉凉地铺在手背,陈轩成抬手拭去,毛茸茸的,自己的手仿佛一块加过热的发霉蒸糕,轻轻一擦就能留下指印,稍稍用力就要脱皮。

      “小心脚下。”

      苍玹洋拽住他的胳膊,小声提醒。一不注意,他差点跌进灌水沟里。

      自拆迁后,山上的田地就没人管了。他小时候也不清楚田里种着什么,那一排排隆包,农妇进进出出劳作,从没见它们长出过苗。大冬天的,她们在播种什么?现在那一排排地空心地隆着,也不可能长出苗了。

      陈轩成这么想着,忽地瞥见几团黑茸茸的身影,蜷缩在前边的隆包边,喳喳喳地刨着土。放养在山上的牛犊,怎么放着漫山青草不吃,来秃地里掘食?

      他不由自主地凑近,右脚贴在田埂边缘,伸着脖子往那边细看。苍玹洋跟着停下脚步,不作阻拦。那几只牛犊低下脑袋,一顿一顿地撕咬着土坑里的作物,赭红的果皮,发绿的果肉,重重霉气熏陶的腥腐。“牛犊们”转过头来,一张张稚嫩得不超过十五岁的脸,淌着尸脂的血盆大口上,黑洞洞的眼珠全都转向陈轩成。

      他骇然地退后一步,腰间一轻,转瞬间腰包拉链被什么东西扯下,那只小巧的骨灰盒被一只灰白的手掏出。那人撞开苍玹洋,抓着骨灰盒撒腿就跑。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陈轩成顾不上仍在前行的大队,丢下一句话后,就匆匆追上去。

      一路追到林中。

      前头小巧的身影,一头及肩短发,长袖带绒的米黄卫衣,不该是夏天的打扮。越追越眼熟。她敏捷地钻进灌木丛里,一眨眼就不知去向。

      陈轩成在丛边站定,回望来路,只有一片幽深不见底的密林,分不清他究竟是从哪里追到此。他没有妄动,掏出腰包里的手机,有信号。堂哥的电话拨不通,爷爷奶奶的也是……手指在通讯录上划来划去,现在桐山镇上,唯一有可能接他电话、带他走出这片山麓密林的人,根本没给他联系方式。

      他不死心地又给堂哥发了几条消息,全都落空,没惊起一片水花。事已至此,他终于挪动脚步,往印象里跑来的方向走去。来时他没注意周边,此时转头四顾,全是陌生的景色,雾蒙蒙的,也不知道是否越走越深。

      忽的,他脚下绊到一块矮矮的石墓,低头看去,石面上模模糊糊刻着几个字:

      “陈玹洋之父陈明辉之墓”

      陈玹洋。

      苍玹洋。

      一个父亲的墓,反而要用儿子的名字题。他情不自禁地蹲下身,熟稔地摩挲起墓碑,指尖划过父子俩的名字,是愤是恨是悔是怜,难以言喻的情绪糅杂成一团烧旺的火苗,直烧上心。不是因为那个换了姓的名字,也不是因为父母以及堂哥一家蹊跷的死亡。

      家中长辈从没跟他提起过这块陈家某支先祖的墓。儿时每年过年回乡的山路上,他在车窗前想看到的,是他如今第一次切切实实看到的石墓。

      一只小巧的粉饼盒递到眼前。

      他顺着拈着粉饼盒的苍白手指向上看,带绒卫衣的长袖,短发下发青的脸颊,重返常态的堂妹莞尔笑着,拇指渐渐下移,指尖顶开粉饼盒的盖子。梳妆镜的银芒,从罅隙里射来。

      他没看清镜中映出的像,从另一侧伸来的手就合上了粉饼盒。

      “小心点,骨灰都要洒出来了。”

      堂妹的亡魂不见踪影。他抬头看去,身侧的苍玹洋径直蹲下,拉开他腰包的拉链,把粉饼盒塞了回去:

      “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做戏了。”

      他又补充道:

      “这座墓是几百年前立的,墓下没有尸骨,只有衣冠,因为墓主人是跳崖死的,没人找着他的尸体。”

      “你怎么这么了解?”

      “而且他是个疯子,除了他的瘸腿儿子以外,没人会给他立墓。”

      苍玹洋自顾自地说完后,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些都能在祠堂里看到,是和供奉在那的愿灵身有关的故事。你应该也知道,只是你忘掉了而已。”

      “陈玹洋是某代愿灵身吗?”

      “不说‘某代’也行。”

      他神神叨叨地说着,再没有更多回答。两人心照不宣地忽略了相似的名字。

      他们一前一后地穿林返路。陈轩成跟在后头,大步走着,脚底滑过一片黑纸。密密麻麻的白字,像一片繁复的花纹。他没时间细看,抬头继续跟紧前边的人,绕了不知道几个方向,才终于看见熟悉的田埂。

      “丧事大队不能停,他们现在估计已经到半山腰了。要是你着急要赶上的话,我们就走水泥大道吧?”

      “他们为什么不走大道?”

      陈轩成现在才迟迟提出疑问。

      “因为之前的施工队走的就是大道,说是老遭怪事,不详。那之后丧事都不走大道了。”

      苍玹洋一五一十地答着。施工队遭遇的怪事,和陈轩成遭遇的截然不同,他们没看着鬼影,反而是屡遭雷殛,最严重的一次,吊车顶被烧出一口黑坑,司机当场毙命。政府踢皮球,包工头自掏腰包,一趟工程下来,亏了几十万。

      那是最后一批上山的施工队,涉事吊车还停在水泥大道的半途,载着报废的铁皮,下不来山。

      明明是通天的镇子,愿灵的氏族,却被天谴罚得只能走小路。

      回想通天祭上对天不敬的龙肉早点,十八道入地狱的纸桥,陈轩成不禁想,传说里道士给的祭天秘术,祭的真的是天吗?

      “那我们就抄个近路,上大道吧。我们就两个人,也没拿什么重物,打雷了也好躲。”

      “不会打雷的。”

      苍玹洋肯定地说着,带他走下田埂,穿过田地,斜斜地往那条水泥大道走。

      大道上没有护栏,踩着石头就能爬上去,不用再翻栏。陈轩成下意识地往山壁那侧靠,倒不是恐高,只是沿路向上,崖边零零散散堆着工程废材,钢筋水泥,全都干巴巴地泄在途中,是运送上来的路上出了事故。后来的人也没回收,草草地摊到边上,不碍着其他车上山下山就行。

      他迈步往上走,在这儿不需要人引路。

      正如苍玹洋所说,一路上天色不变,没有阴森森的鬼影、吃腐肉的怪胎,他能看到的,只有一队队施工队落荒而逃的痕迹,雷击留下的焦痕。最后一段路很陡,跨过这坡便是山头,一道漆红的牌坊立在大道末端,上面刻着:陈家村。

      他真正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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