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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起丧 默起哭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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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在这里守株待兔了多久?
陈轩成以为只要跑出那套房、八号楼、安置区,就算跑出苍玹洋的视野,但面前朝他伸出的手狠狠拍碎了他的幻想。从山腰街到朱口街再到祠堂方地前紧握的手,是麻痹他的饵料,哪怕他中途甩手走人,苍玹洋也能如影随形。
他从第一面起就低估了这个人的身份,错估了他的目的,他哪是在纠缠堂哥,他是在纠缠整个陈家,历代所有愿灵身的归属。
“好,稍等,堂哥还在卫生间里。”
但至少现在,他还在扮演堂哥的同学,明面上不会撕破这层皮。
陈轩成收起手机,搭着扶手站起身,目光始终在躲避身前的苍玹洋。他僵硬地走到卫生间的男士标识前,等堂哥洗漱完出来。轮渡手续厅的卫生间会有窗户吗?窗户外的平地是否连着码头大道?他绞尽脑汁,直到堂哥走出来时,他都没开口说要去卫生间。
窗外是海市蜃楼。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依然只有乖乖做戏。
堂哥顿下脚步,脸色苍白地目视前方。他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好啦,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
苍玹洋督促道。
他们三人走出轮渡手续厅时,正好和结束午休的工作人员擦肩而过,谁都没开口喊住她。
按理说,在非班次时间,码头附近很难打到车。这里太偏远,客源少,拉客赚得还不如油钱多,存量本就不多的出租车都挤在安置区附近,抢吃短途饭。但苍玹洋在码头入口处一挥手,不等三分钟,就招来了辆出租车。
他说完目的地,谈好价钱后,主动拉开后排的车门,请身后两人入座。
“哥,你坐前面。”
陈轩成绕到另一边,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强硬地把堂哥推进去后,才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上。
“早上才刚出那码事,我不放心让你们坐一排。在车上打起来太危险了。”
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还是担心苍玹洋再暗戳戳地刺激堂哥。但就算堂哥坐到前排,也依然能听见苍玹洋的话。他的谨言慎行,只能安慰自己。
明明后排空了个座位,苍玹洋却仍霸占了中间的位置,紧紧挨着陈轩成,推也推不动。肩撞肩,腿碰腿,不知是空调开得足,还是他俩体温都低,大夏天的车内,粘连在一起的两人都没出汗。
他不开口,苍玹洋便安安静静地坐着,前排的堂哥也背靠椅垫,闭目养神。
司机认出了副驾驶上的陈星遥,不敢多说什么,把车内情歌一关,专注驾驶。对车内的三人而言,路上的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陈轩成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师傅,麻烦关下空调,我朋友可能有点晕车。”
不用他说,苍玹洋就贴心地喊道,顺便伸手给他摇下车窗。
车内灌满了风声,重重纠缠的思绪仍沉甸甸地压在三人心上,像个千斤顶,风带不走。
窗外越来越热闹,越来越慢,安置区门口到了。司机踩下刹车,收完钱后就连忙送客,马不停蹄地开离了这地方。
就如陈轩成刚到老家的那天一样,他和堂哥在前,苍玹洋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三人走向八号楼,他们走到哪,哪的人就像被破开的水流一样往四周散去。
六号楼前的封条已经拆了。陈轩成遥望着那栋人来人往的公寓楼,毅然决然地拉过堂哥绕道而行,准备横穿过独栋楼群,再折返到八号楼。
楼群里开着一间小超市,由其中一栋楼的一层改造而成,专做安置区内的生意。陈星遥身上的睡衣就是在这里买的。
陈轩成瞥了眼正在营业的小超市,转头便看见苍玹洋的脸颊,还肿着,像在刻意提醒他。
“嘶,我忘记买冰袋了。”
他配合地停下脚步,指指小超市,不忘带上堂哥:
“哥,你陪我一起去买吧。”
陈星遥却反常地摇摇头。
苍玹洋凑上来小声跟他点了句:
“你瞧,员工看这边的眼神不太对。”
陈轩成这才发现,穿着红格子制服的中年员工一脸凝重,目光落在一身睡衣的堂哥身上,恐慌又嫌恶。六号楼的惨剧早就传遍了,安置区的人都在心照不宣地避开这瘟头。除了和陈家密切往来的几个远房亲戚外,大多数镇民都只认得陈星遥,而对陈轩成只有个名字的印象,印象不浅,但对不上脸。
“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两袋冰袋而已,用不着两个人一起提。”
陈轩成利索地改口,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果然,员工没敢赶他,但一见他,便赶紧装模做样地收拾起货架。等他拿上冰袋在收银台前等候时,员工才匆匆赶来,连价格都忘了说,急急扫完付款码后,又低着头走去摆弄整齐的货架。
陈轩成就这么提着冰袋走出来,在大夏天里冻得两手指尖通红又发硬。
“你先敷着吧。”
他迫不及待地抬手,把右手拎着的冰袋摁在苍玹洋红肿的脸上。一滴滴凝结的水珠沿着脸颊滚落,划过脖颈,蓄在锁骨上,像一汪清池,汉白玉铺底,凉爽冷硬。他忍不住去想,那层细腻的皮肤下裹着的究竟是血肉骨,还是一块温热的玉石。
“谢啦。”
苍玹洋接着按住,主动接过陈轩成左手上的另一袋冰袋,大步一迈,跨到陈轩成的另一边,跟他俩并排同行,继续往八号楼走去。
陈轩成边走边用余光打量堂哥的双手,完好无损,没有他想象中空手碎玉的红印子。
八号楼到了。
铁门一开,三人便把一排楼梯塞得满满当当,没人想跟他们抢道。绕过半层楼的楼梯口时,堂哥突然顿下脚步,陈轩成循着目光抬头看去。
只见爷爷奶奶正站在虚掩的房门前,已静候多时。不等双方开口,苍玹洋就替他们解释道:
“我出来时,两位老人家正到处找你们,于是就让他们在这里等着,由我去把你们带回来。”
陈家爷奶的面上却没有半点找回孙儿的喜悦,他们就像两根瘦削的铁签,被人立在门口,等着扎穿送来的牲畜。人一给出提示的目光,他们便异口同声地用生涩的腔调说道:
“进来吧,星遥,我们有事问你。”
“我也进……”
陈轩成想插嘴,却被苍轩洋打断:
“你别打扰他们。忘了之前镇民的话了?现在发生的种种,都跟你父母干过的事有关。你去是在添乱。”
他当着陈星遥的面这么说,吃准了对方不会多话。他也不算撒谎,只是剃掉了一些细枝末节,所有噩运的根源,依然是七年前的那夜。
肉眼可见的诡谲,陈轩成必不能视若无睹。但陈星遥却摇摇头,应道:
“爷爷奶奶想找我单独聊聊。阿成,你先上楼去吃饭吧。我昨晚连累你熬夜,你吃完后赶紧补一觉。等聊完了,我也会马上上楼去。”
见堂哥如此说,陈轩成不好强行插足,只能眼睁睁看着堂哥跟爷爷奶奶一起走进套房。直到门扉合上,他才肯迈步继续上楼,边走便思索他窥见的东西……
透过爷奶家的门扉缝隙,他窥见挂在墙上的一张黑底白字经文卷轴,跟杭州的家里客厅墙上的卷轴如出一辙……不,有几个字形变了。
杭州家里的卷轴,是杨先生送来的,据说是那上面写的是西夏文,出土自黑水城下的西夏皇子墓。陈轩成不懂西夏文,却也能把家里卷轴上的字形记得清清楚楚,这无关记忆力,而是本能,他十一岁时兀自出现的‘本能’。
他没机会掏出手机偷拍一张爷奶家里的卷轴,便在回三楼套房后,趁苍玹洋还没赶他去吃饭,躲进客卧里迅速把能记起来的字形都临摹在了笔记本上。
写得越多,熟悉感就越强烈,他不光在杭州的家里见过,还应该在中学的教室里、浙大的宿舍里、家教顾客的书房里……甚至是开往桐山镇的游轮上,一切他曾去过的地方,都有那些西夏文的痕迹。它们潜伏在他的影子里。
第三排的陌生字形打断了联想,这是他一眼便察觉到的不同点之一。潜藏在他记忆里的那段西夏文里,没有这个字。这排的倒数第二个字也是,下一排也夹杂着三五个,再下一排又熟悉了,但往下又能揪出生字……
他已完工刚窥见的片段,却仍能忆起剩下的片段,是爷奶家的卷轴的后续,而非杨先生送来的那张。他本应从未见过的后续。
笔再次提起,手却凝滞在半空,不敢继续写下去。他煎熬地等着,等一句传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