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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静法 静候天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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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瞬恍惚,陈轩成就被猛地推开。他吃痛地伏在黑绒沙发的扶手上,一转头,堂哥已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就要朝苍玹洋的脑门砸去。对方也不闪躲,仿佛早已料到有人会替他拉住行凶者。
他茫然地摆着双手,毫不畏惧地面对歇斯底里的陈星遥:
“冷静冷静,星遥,你别误伤我啊,我只是个传话的。”
陈轩成一手环着堂哥的腰,一手摸索着要夺下他手里的遥控器,一听苍玹洋的话,反而走神松了松锢住堂哥的那只手。下一秒,他就被一肘撞得往后倒,好不容易双手撑地平稳坐下,再抬头时,两人已扭打在一起。
确切来说,那是单方面的殴打。
陈星遥一手拧着苍玹洋的头发,把他扣在门上,一手攥拳,挥起挥落,拳拳到肉。那张精雕细琢的脸被砸得高高肿起,像块从内往外碎的玉,皮下红丝暴起,嘴一张一合,吐不出半个字,眼神里终于溢满恐慌,不知是想激起怜惜,还是真的怕极了这沸腾的怒火。
陈轩成趑趄地爬起来,还是没法坐视不管,奋力扑上去抓住了堂哥不停挥拳的那只手腕。
“别打了,哥!这是你同学啊,打残了你要怎么交待!”
哪怕在场的三个人都已戳破这层假身份,他们也该继续做戏,否则堂哥昨晚就不会支支吾吾,还补上个特殊情况。他那么畏惧苍玹洋,事出必有因,任他继续失控地打下去,谁知苍玹洋会搞出什么报应。
“我们先下楼,去爷爷奶奶那里冷静一下。”
他轻轻拍着堂哥的背,眨眨眼示意苍玹洋赶紧避让。‘同学’一词就像盆冷水,哗的一下浇灭了堂哥的斗志,他松松地垂下手臂,眼里闪着朦胧的泪花,窜过心头的不知是怒是惧还是深深的悔意。总之他不敢抬眼去看自己刚干的好事。他憎恶那人的存在,但他也心知肚明,那人和这座镇、山头陈家的过去与未来都息息相关。
苍玹洋按下门把,体贴地为他们敞开门扉后,仍站在门边:
“两位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经不起多消沉。虽然我理解星遥的心情,但星遥的父母也是老人家的儿子儿媳,你们还是别在那待太久了。我会准备好午饭,等你们一起回来吃。”
陈轩成点点头,拉着堂哥跨过门槛,不忘回头补一句:
“我等会儿下楼去给你买两袋冰袋。”
但门一合上,他就把这句场面话抛之脑后。
哒哒哒跑到二楼,陈轩成赶紧叩响爷爷奶奶家的房门。门内传出一声闷闷的“谁呀”。
“是我,爷爷。”
门没开。之后他们再怎么敲,里头都没人应了。
“算了,我们回去吧,他们也得自保。这事都怪我,是我起贪心,才会反噬到我们家头上。不能怨他们。”
陈星遥神神叨叨着,被一把拉向楼下。
“阿成,我们要去哪?”
“送你出岛。只有镇上才会有这些神神鬼鬼,回杭州后就没事了,多亏现在都用电子付款,不带现金出来也没关系……”
他一股脑地把美梦倾泻出来,堂哥一家的接连死亡也让他的理智摇摇欲坠,他还不想回去,不敢回去,但堂哥必不能留在这里。他不要堂哥出事。
他来时就买了返程票,到码头时找船司改签即可,反正他们客不多,应该有位置。就算狮子大开口要加钱,他也能答应。只要船能返航。
他脑中浮现出一张红色的日历。
○●○
桐山镇的码头长什么样?
七年前,陈轩成背着书包,跟在大包小包的父母身后,趁他们站定打电话时,仰头端详起挂着霓虹灯牌的码头入口。往前是条宽敞大道,两侧稀稀疏疏停着几辆车,大道主干指向轮渡手续厅,一栋一层的水泥房,灰白的墙面上凿出两只褐玻璃眼睛,大张着不分进出的口,就像他的小书包,一只垂头靠岸的河马。
妈妈挂了电话,骂骂咧咧地说那人拿钱就跑,一点也不担事。她一把抓起陈轩成的手,大步迈进,也不管他的小腿跟不跟得上。爸爸垂头丧气地走在后头,侥幸地嘀咕:
“回杭州后就没事了。你妈不是又请了杨先生吗?他道行高,名望好,希望能出点力……”
杨先生,那个被他岳母毕恭毕敬请来的道人,当年才二十八岁,浓密的黑发服帖地梳在脑后,用了很重的发胶,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企业家的做派,让人很难信服,但偏偏他又有不少回头客,岳母就是之一。据她说,就是这个年轻人给她点出块风水宝地,让她家超市生意兴隆,得以在杭州扎根下来。
陈轩成也见过一次杨先生,对方自发要给他算命,算完后直叹气,挨个交头接耳地跟他姥姥、姥爷,还有父母说道。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厅内众人一个接一个面露忧色,杨先生终于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语调柔和地跟他说:
“长大后能走多远走多远,少回你老家呀。”
直到那起事故发生,姥姥姥爷都是这么激励他的,鼓舞他以后去北京,甚至出国留学工作,不光要远离桐山镇,还得走出浙江。但在那之后,他们就变调了,千方百计要他留在杭州。陈轩成没意见,他本来就不想出去。
七年后的码头有没有翻新?
当陈轩成拉着堂哥坐上出租车,惴惴不安地看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矮房子时,才意识到自己对码头的印象仍停留在七年前。分明前天他才刚拖着行李从码头走出……他甚至不记得有这回事,刚下船时,是他自己把行李箱从候船厅一路拉到停车点,还是在来接人的堂哥代行?堂哥有到轮渡手续厅里等他吗?
他低下头,划拉了半天都没解开手机锁屏。堂哥就在身侧,他不敢再次访问船司官网。轮船、码头、候船厅,那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如梦似幻,一睁眼就忘个精光。当时的他仿佛在船上一眨眼,就跳转到了出租车上。其中还有一场梦魇……
“阿成,你先付一下车钱吧!”
恍惚间,车已到地。陈星遥急促地看过来,今早他脸都来不及洗,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身无分文。但现在不是该顾虑这些的时候。
陈轩成利索地付完车钱,拉着堂哥下车迈向陌生的码头。
入口拱门上缀着假花的鲜艳大字、两侧的绿植、道中央格格不入的白砖喷泉,以及河马大张的口,被中间一根柱子顶起,左进右出……都是陈轩成不曾见过的景象。他全无印象。
空荡荡的轮渡手续厅内,只有五号窗里坐着一个在玩手机的工作人员。一排排背对他们的座椅上,也只有一个黑头发的高个子靠在前排的皮垫椅背上歇息。
两人一起挤到五号窗前。陈轩成亮出手机,刚说要改签,工作人员就摆摆手:
“不好意思,前天我们的船出事故了,近期都没有往返的安排。如果您是要尽快出岛工作,我们可以开具证明,辅助请假。”
“没关系,不用了。请问是哪班船出事故了?”
“我也不太记得了。”
工作人员带着歉意说道,低下头继续玩起手机。
陈轩成一无所获地走开,乘船是唯一的出入方式,恰恰在时候被掐断,况且前天正是他回来的日子。
“哥,你记得前天有哪班船出事故了吗?”
陈星遥摇摇头,只应了句“反正不是你的那班”,是很肯定的语气。是啊,如果出事故的是他搭乘的那艘船,当天的堂哥怎会安心让他去跟爷爷奶奶打招呼呢?可若是因为他不记得呢……
“先在这里歇会儿吧。就算今天没法出岛,也不要回那套房了。”
陈轩成说着,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候还早,他们可以坐在厅内,慢慢浏览附近的民宿和酒店,实在没有的话,也可以去租间单身公寓,拆迁后最不缺的就是闲置房。但有些房东可能会避讳。
两人坐在最后排,紧紧凑在一起查地图。老镇太偏,地图都是几年前的版本,可信度不高,但这是唯一的途径。刚才陈轩成也走过去问了工作人员,得到一句“不知道”。至于前排的高个子,看不出是不是常居镇上的本地人,等看完地图、查一遍百度后再去打扰人家比较好。
“我先去一趟卫生间。”
陈星遥终于憋不住离席,留陈轩成一人继续查找。他不光要解手,还得洗把脸漱个口。五号窗口的工作人员在半小时前就去吃午饭了,如今厅内悄无声息,只剩他和不知名的高个子隔椅相伴。
忽的,一阵皮靴踩地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前排走来,那个高个子停在陈轩成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故作镇定地盯着手机,余光已瞥见熟悉的黑靴。
滴答滴答,挂钟在报时,十二点了。
“该回家了,轩成。”
他抬起头,苍玹洋红肿的脸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