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忌》烛照幽鸣

5、封典 封册宝典

　　“哥，我没有不正常，是你……有人逼你吃过什么药吗？”

　　桐山镇对他而言只是陌生的老家、记忆里的避难所，他从没抵触过这里，恰恰相反，他一直渴望着返乡。哪怕因蒙受长辈白眼，他不打算长居于此，也想回头看一眼，看一眼他灵魂的本源。他一向以桐山镇本地人自居。是姥姥姥爷一直不允许他回来。

　　“不是药。”

　　陈星遥小声囔囔着，更确信陈轩成出了问题：

　　“你都不记得了。我以为昨天你懵懵懂懂的样子是装的，想揭过旧事，但你却真的忘掉了，还敢空手回来……”

　　说着，他突然想到，也许阿成的失忆也是一种保护。平日里太姥姥把阿成看得那么严，现在却没打电话来问询他的状况，可能正是因为她本就知情。陈星遥抛开那些不寻常之处，奋力把事情往好处想，却仍躲不过脑中妹妹阴森森的诘问。

　　今天白天，是他第二次见到妹妹的死亡。她摔得支离破碎的尸体，回春了三个多月后，在祭龛里恢复本态。

　　三个多月前，兄妹二人宁夏自由行最后一天的前夕，陈星遥拗不过妹妹，把原本去天都山的行程改成了去月亮山。他们订的酒店在天都山脚，明天下午两点前就要退房，这一改，不光要临时查月亮山的资讯，还得克扣两小时半的往返时间。

　　但这趟旅程本就是为了让妹妹放松放松，又怎能本末倒置地带她去她不愿去的地方？

　　“天都山太火爆啦，人挤人，我们在那看不到什么好的。”

　　刚从人山人海的自助餐厅里挤出来的陈楚瑶嘀咕着，惆怅地看着灯火通明的窗外，她以为不去银川，就不用看人头景区，但没想到工作日的中卫也一样火爆。尤其是天都山景区，西夏皇家寺院和佛门石窟为山脚的酒店招徕一批又一批旅客。

　　他们俩倒不是为古国文物而来，桐山镇的一连串祭拜习俗够他们受了，选定天都山，只不过是想在安全的山林间徒步，透透气。陈星遥尚能忍受与他人共享这方好山，但陈楚瑶却闷得喘不过气。

　　难得出来一回，她不想抱憾，于是侧卧在床上翻手机，查了又查，终于从浏览器给出的一排山名里选中了次安全的平替：固原市西吉县的月亮山。唯一的缺点便是距离。

　　“月亮山就很好啦，你看，它不偏僻，旁边有几处村落，山麓也有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址——原始人都敢住上去，说明山路没那么险峻吧！”

　　她在被窝里叽叽喳喳，费劲口舌要动摇哥哥。她自然晓得他的顾虑：

　　“看网上说，直到山麓那块都有信号。反正我们不需要攀上山顶，只在山麓绕圈。明天五点就起，时间也够。”

　　陈星遥问了又问，确保她到时会紧跟着他，不自己乱窜后，才终于松口点头：

　　“毕竟山上人少，到时候还是要注意点。出了事可没人能及时赶到。”

　　一语成谶。

　　那天天气很好，到地时太阳已出山，晴空万里。山路硬实，近日都没下过雨，不需要专业的登山靴，也能紧抓地面。麦草丛生，但也有零零星星几块秃斑、几条秃道，是临近牧羊人赶羊来吃草的路线。陈星遥小心翼翼地踩着前人开垦出来的道路，手脚并用，还得顾及身后的妹妹。

　　“小心点，千万别往草堆里踩，会踏空的！”

　　他喊道，差点身子一歪跌下坡。他下意识地抓住右手边斜斜长起的灌木，谁知那是株獠牙外露的狠角，根根尖刺毫不留情地咬住了他的右手，所幸妹妹奋力拉住他，让那排刺只咬出一些不深的小孔。

　　“还是我在前，你在后吧。不然你一步三回头，我都怕你出事。”

　　陈楚瑶按捺不住，顺势提出意见。哥哥带她走的路太闷了，一路上除了麦草就是灌木，柳树的枝条下可能趴着虫，她不敢靠太近。四月桃花开，她偷偷领着哥哥偏离牧羊人踏秃的小道，四处找寻青山上的一抹粉。

　　陈星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时不时吩咐她注意脚下，小步慢行，当心踏空。

　　“安啦，我又不是瞎子。”

　　她不听劝地迈出一大步，直接爬上了乱石自然堆起的台阶，陈星遥边喊边着急地跟上去。在台阶尽头的小山坡上，一棵艳粉的桃树扎根在崖边，迎风摇曳。

　　“别再凑近了，小心掉下去！”

　　一只橘红肚皮的小鸟站在靠崖的枝头，被朵朵桃花掩着，她看不清它的羽翼。

　　“嘘，小声点，别把鸟吓跑了！这只好像是你之前讲过的北红尾鸲……”

　　她不顾劝阻地伸手，想戳戳那团起伏的橘腹，但食指还没触及，小鸟就被又一阵喊声惊起，慌不择路地扑到她脸上。她也吓得往后一退，一脚踏破崖边的青苔——

　　这座山崖不高，一声砰从崖底弹出。陈星遥头皮发麻，拖着脚步往妹妹踩空坠崖的地方靠。他不敢低头，但不敢也得去看，万一妹妹现在还没死，要被他拖死了呢？他侥幸地想着，祈祷着，低头的动作放慢到一帧一帧。

　　那具摊开在染红的石头上的尸体映入眼帘，面朝下，脏器俱裂，一肚子棕黄红的粘稠液体都流出来了。她的下半身保存尚好，但上半身就像一只没装水的牛皮袋，扁扁地贴在石面上——不可能还活着了。

　　怎么办？怎么办？是他的过失害死了妹妹，他要怎么跟父母交待？他把妹妹带出岛时千万保证，可现在却要带回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人死不能复生，除非……

　　陈星遥颤巍巍地掏出手机，向他唯一的救星祈愿：

　　- ■■，帮帮我，我想许愿。

　　○●○

　　妹妹的死纯粹是场意外，但他的怯懦却埋下祸根，招致诅咒。这三个多月里，他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哪怕老老实实地还愿了，也不敢面对复苏的妹妹。只要苍玹洋还在这里，他的梦魇就还没远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梦魇。

　　“哥，你能告诉我，我都忘记了什么吗？”

　　陈轩成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陈星遥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不记得更好，说不定你记起来的越多，就越危险，毕竟和那东西的联系越深……还是别想起来了。”

　　堂哥也开始说起意味不明的话。陈轩成沮丧地想着，越是这么说，他越想深挖寻根，但理智告诉他，听话一点更保险。但他还有想问的话：

　　“那苍玹洋究竟是什么身份？这个也没法告诉我吗？他一直在接近我，讨好我，想给我灌输一些通……”

　　“别听他的话。他说什么你都最好别理，除非特殊情况，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在救援你时。”

　　陈星遥连忙插嘴。一提起苍玹洋这个名字，他就表现得格外慌张。陈轩成也不打算逼问下去，再问也无果，况且堂哥的状态才好转了一会儿，他不想再刺激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后便闭目养神，直到确认堂哥已经睡着了，他才跟着沉沉睡去。

　　他再睁眼时，苍玹洋又一次撬开了锁好的门，笑意盈盈地站在床头与他对视。

　　“轩成，跟我出来一下。”

　　他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还没睡饱的陈轩成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起身跟过去，想起堂哥昨晚的告诫时，他已走进阳台，望见八号楼前的人山人海。封条在金属门口隔出一方空地，几个穿着深蓝警服的人站在里头，护送两个穿了浅蓝色防护服的法医进门去。

　　镇上的刑警心照不宣地无视了昨天通天祭上的灵异死亡事件，但昨晚发生的命案与神鬼无关。

　　“你叔叔婶婶也是住八号楼的吧。不知道那里出什么事了？”

　　苍玹洋满口担忧，脸上却写着幸灾乐祸。陈轩成抬头看来时，他才换上一副焦急的脸色：

　　“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一听陈轩成自昨天起就没收到回音，他表现得更焦急，也更压不住嘴角的喜色：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趁星遥没醒，赶紧去确认一下。”

　　“你去就好了。我先待在这里照看哥，万一我们出去时，哥醒来了呢？”

　　陈轩成警惕地说道，苍玹洋也没反驳，丢下句‘好’后就乖乖出门去了。

　　陈轩成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接着低头往下看。六号楼人来人往，但出去的身影里始终没有苍玹洋。

　　片刻后，那人敲门进来，带回一个坏消息：

　　“我听他们说，山头陈家的小儿子两口，也就是你叔叔婶婶，在昨晚大吵一架。今早有人发现有血从门口流出时，报了警，这才发现他们两人都被乱刀砍死在客厅里……”

　　苍玹洋绘声绘色地说这话时，客卧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陈星遥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听完了他自家的又一起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