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忌》烛照幽鸣

4、礼成 前礼始成

　　陈家贪欲熏心，遭了天谴。

　　惊吓过后，众人纷纷挪远，有人藏在后排，小声议论起这几年来起起伏伏的山头陈家。陈家这一代的所有孩子都出生在月食夜。据说在建国前，陈家的每一代也都是在月食夜出生。

　　祠堂里供奉的愿灵身，无一例外，全都姓陈，他们全都在山头那支陈家的族谱里。

　　陈家大儿不走运，娶了个爱玩赌的杭州妻子，也跟着染上赌瘾，刷爆信用卡，到处借网贷……最后借到了高利贷。他们好吃懒做，又自命不凡，一把输了再一把，十局里赢一局就乐得敢翻倍筹码，自然还不清债款。眼看连每月的利息都还不上了，放贷催收的人逼得越来越急，亲属们都被打爆电话，他们也终于焦虑起来。

　　老实工作还钱已经来不及了，就算干黑活都堵不住债洞，何况他们也没渠道。但就在这时，拆迁方案突兀地出现了，天上下起钱雨，所有忧愁都被雨水冲走。受益的不止是陈家，于是大部分镇民都默默收起福分，当作封口费。

　　但他们心知肚明，陈家这一代的劫难已悄悄埋下。太贪的人根本没法做到还愿。钱得了，命没了，不止两条命，现在还诡异地赔上了第三条。

　　陈轩成猛地挣脱开苍玹洋的手，冲上去锢住堂哥，不让他接近尸泥半分。他不知堂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能让堂哥陷入同样的危险境地，不能让他靠近那汪沉沉死气。

　　这股冲动盘踞于心，让他几乎忘了树下的不详之客，抬眼一看，才发现苍玹洋正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一对视，那人就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朝他做无声的口型：“——”

　　陈轩成如坠冰窟。被他紧紧抱住的堂哥还没缓过神来，浑浑噩噩地念叨起通天祭的经文，想把这变故也当作仪式里的一场假戏。

　　叔叔婶婶都已经扑到那件沾脂染血的金丝红袍上。他们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唤不回女儿支离破碎的魂。

　　○●○

　　陈家爷奶坚决反对办葬礼。

　　“她沾邪了，葬下去会玷污我们家的祖坟啊。”

　　“阿满，小瑶干过什么伤天理的事？当年那事发生时，她才八岁啊。况且事由你大哥和嫂嫂起，他们也都已葬在杭州的公墓里，该了结了。苍天怎会如此……啊，我知道了，都怪你当初掺和那事！若不是你要帮你大哥，小瑶怎会受牵连？”

　　“胡说什么！”

　　当晚，八号楼里爆出阵阵争吵。陈楚瑶的尸泥在下午就被送去加急火化，装进一个黑匣子里，由她母亲一路捧着带回家。陈星遥则脱下玄袍，被陈轩成硬拉回六号楼三层的套房里，魂不守舍地坐在客卧床上，听不进身旁人的慰问。

　　苍玹洋体贴地端来热腾腾的晚餐，三菜一汤，都是清淡的素菜。他把餐盘撂在书桌上，端出一碗白米饭：

　　“轩成，先让星遥一个人待会儿吧。我们去餐厅里吃饭。”

　　他拍了拍陈轩成的肩，直到对方终于起身，他才跟在后头走出房门。

　　门一合上，陈星遥就仰起头，拼命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想挖出什么东西。

　　门外的陈轩成对此一无所知。苍玹洋给他夹什么菜，他都默默低着脑袋吃进去，对方说什么话，他都一字不应。

　　“吃完后要不要看会儿《我和僵尸有个约会》？听星遥说，你小时候很爱看这部剧，所以我搬进来时顺手买了光碟。”

　　“或者看看书？我房里有你初中时念叨着想看的《44号孩子》……算了，这时候先别看这种题材的。还有很多成人童话书，不走反转悬疑，是轻松向的，今晚都可以看看，抒抒心。”

　　“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等镇上清净几天，事情也就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这种种话术跟他刚刚对堂哥说的是一套路子。

　　堂哥真会跟这人透露那么多他的喜好吗？或者说，这人对他的了解程度，竟比堂哥本人还深。还有这人下午时站在树下说的那句话——

　　“都怪你。”

　　陈轩成放下空碗，走去黑绒沙发上窝着，心头徘徊着不安、恐慌，以及莫名的愧疚。他对现况一无所知，却自知身负罪孽。众议指向的陈家大儿与其媳妇，是他的父母。所以他才会对堂妹诡异的暴毙心怀愧疚？是父债子偿，还是父替子还……

　　电视机里传出过时的BGM。苍玹洋坐在一边，兀自放起《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桌上备了胡萝卜汁和米糕。十二岁前的每个除夕夜，陈轩成也是这样窝在老家的沙发上，左手抱着抱枕，脑袋枕在侧边的扶手上，边看剧，边时不时起身喝口妈妈递来的胡萝卜汁、啃口硬邦邦的庙供米糕。

　　“我现在不想喝。”

　　他推开苍玹洋递来的胡萝卜汁。

　　爷爷奶奶没旁观通天祭，但也从邻居口中得出了孙女的惨死。陈轩成下午回来时，本想带堂哥一起去二层，却见爷奶出乎意料的平静，还刚把抹着泪的婶婶轰出门。

　　“你们以为若无其事就能自保吗？别忘了，嫂嫂的办法可是从你们这里听来的！你们倒好，自个儿收了人娘家的好处，把我们都推出去偿命！”

　　婶婶怒斥着，转头怨毒地剜了他一眼，却没再多说一句，快步下楼去了。

　　陈轩成不敢看爷爷奶奶的神情，低着脑袋灰溜溜地扶着堂哥上楼去，才刚迈上一步台阶，就听见身后苍玹洋的声音：

　　“您二位辛苦了，我们进去聊聊吧。”

　　他再回头时，门已合上，身后无人。

　　苍玹洋来历依旧不明，但陈轩成却深知这人并非令堂妹惨死的罪魁祸首。他还没想起缘由。

　　“你对我们家有多了解？”

　　电视里的天佑正和小玲吵嘴。陈轩成看得口渴难耐，还是没忍住端起杯子，一大口喝了半杯。

　　超自然的死亡对目击者造成的影响竟不及一桩谋杀案深远，也许是因为它只是种种诡异中的一段细枝末节。镇民并非第一次见识这样突如其来的死亡，包括陈轩成。插曲过后，他对苍玹洋反而没那么防备。

　　“星遥跟我说了很多。”

　　苍玹洋又开始答非所问。

　　“有些事情，哥也没那么了解。以前我都是趁家里人不在，偷偷放碟，调静音看剧。那时候哥还没来杭州上大学，之后我也没跟他讲过我喜欢看这部剧。”

　　“说不定是他自己猜到的呢？”

　　苍玹洋继续敷衍着，转移话题道：

　　“我们的口味很像，我也喜欢这部剧的调子。”

　　陈轩成不接茬，侧俯下身继续窝着看剧。

　　“我对你们家倒也没那么了解，只是因为你离乡太久，对这里太陌生，才会生出这种错觉。”

　　苍玹洋接着找补：

　　“我比你早到两天，为了考据，跟你家长辈都聊了一遍。多亏星遥搭线，我们聊得不错，自然就熟起来了……

　　我知道你有点排斥他们，跟他们关系不好，但那都是你父母酿成的恶果。我下午去二楼，也是想跟你爷爷奶奶好好说清这事，让他们莫讨错债。”

　　他一边说，一边向陈轩成靠拢。

　　“你是我哥的朋友，怎么对我这么上心？”

　　“因为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他意味不明地说道。

　　○●○

　　陈轩成好说歹说，才让堂哥今晚留宿于此。

　　他宁愿去楼下超市给堂哥买套睡袍和洗漱用品，也不想亲自登门打扰八号楼的叔叔婶婶。

　　“我给叔叔发了消息，告诉他你今晚会在我这儿。”

　　他还打了电话，但叔叔婶婶都没接，消息也不回。不安中，他的第一念头竟然是要千方百计地阻止堂哥知情、去探八号楼发生了什么。无论会发生什么，他都要保住堂哥。

　　他紧张兮兮地盯着堂哥，唯恐一眨眼，对方就冲出门去。

　　苍玹洋提议说他俩可以一起睡主卧，让陈星遥一个人在客卧好好静养，被陈轩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堂哥还没缓过来，晚饭一口没动，他怎么敢让他一个人待着？哪怕苍玹洋一再向他保证堂哥今晚不会有事，他也不敢松懈。

　　“哥，早点睡吧，明早我送你回八号楼。”

　　换好睡袍、躺在床上的陈星遥仍睁着双眼，茫然地注视着天花板。令他恐惧的不是妹妹的死，而是这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具尸体。妹妹的死，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为此做过的牺牲，都白费了。就算阿成不提，他也不想回八号楼去面对养父母，以及妹妹的骨灰。

　　“哥，现在先别想了，好好休息吧，明天你要干什么我都陪着你……”

　　“阿成。”

　　他突然开口打断陈轩成，不得已地索求一点帮助：

　　“太姥姥让你回来时，有给你什么东西吗？你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陈轩成咬了咬嘴唇，还是决定说出实话：

　　“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我骗姥姥姥爷说，我要跟朋友一起到北京玩。”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说出口了。堂哥眼中刚点起的希望，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吹灭了。

　　“那你为什么想回来？你明明很抵触这里。”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堂哥就提出了更离奇的问题。

　　“是不是有人逼你吃下了什么东西？你才会变得这么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