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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备牲 备活死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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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外的山腰街上金红交映,两条长长的红绸蔓过两侧商铺紧闭的门扉。十五个年轻男女排成队列,左七右八,个个头戴红绒球高帽,手捧金粉碗,一步一捻一洒,点得红绸斑斑驳驳。
这条街的每个十字路口上,都摆着四个一组的铁桶,热腾腾地冒着白烟,里头装了所剩不多的牛肉粉干,旁边堆着瓷碗和木筷,供人享用早点。
“早点里有什么肉,取决于通天梁的生肖。”
苍玹洋盛了两碗半满的粉干,边端去两人座的路边小桌,边小声解释道。
一碗是几条粉干零零星星夹在牛肉里的‘粉干牛肉’,一碗是见不到三片牛肉的汤泡粉干。陈轩成客气地把那碗肉推过去,自己埋头吸溜起粉干。大锅的厨师把粉干煮得很软,牛肉汤里的鲜香全渗进了面里,他一口下去,仿佛自己咬断的不是圆滑的粉干,而是煮烂的牛肉条。
“那如果通天梁属龙呢?”
陈轩成忍不住把汤喝个精光后,才提出疑惑。
“那就吃龙肉。把蛇肉裹粉,捏出两个小角,就能当作龙蒙混过关了。不过为了省事,一般都会避开龙子,除非迫不得已。毕竟就算是假的,食龙也违背天理……第二个塑成的愿灵身,是唯一一个属龙的通天梁。”
“但这可是祭天仪式,怎么会涉及到对天不敬的步骤?”
苍玹洋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把问题复述了一遍:
“是呀,怎么会对天不敬呢?”
街上人流汹涌,吃完早点,陈轩成刚起身,一只冰凉的手就伸过来握紧了他的手,美名其曰:“怕走散。”
昨天他找堂哥要苍玹洋的联系方式,对方说晚点发来,但直到今早,他都没收到消息。苍玹洋也不提此事,默认了自己给不了。
嘴上说要他带着,但苍玹洋对桐山镇的街道布局远比他熟悉。一路上,都是苍玹洋在拉着他走,沿着长阶走下山腰街的尾端,走进淌了一片血水的朱口街。都是牲口的血,有羊、兔、鸡、鸭,一圈绳索扼住声带,羊直接砍头,兔鸡鸭吊着绳索泡进开水桶里,无声地宰杀。
什么活物死物都不得打搅这祭天大典。
一根根鸡毛漂在血泊里,鸡冠头被整个切下,跟鸭头骨一起摆盘,一共十五盘。厨娘下刀翻炒准狠快,但悄无声息,仿佛案板、大锅边的空气不传音。
兔肉臊子面、辣炒鸡肝、酱香鸭肉、孜然羊肉片……陈楚瑶好重口,为她准备的宴席,鲜香得勾人。重重辣料,盖过了一地的腥。
他们继续向前。朱口街的尽头,是供奉历代愿灵身的祠堂。
○●○
那是一座锈迹斑斑的铜殿,悬山顶四角的铜片下,各挂一只棕黄的牛皮水袋,鼓胀着,一点点渗出夏季的积水。透过镂空窗格,能隐约看见殿中一尊金像的下袍。陈星遥一身金边玄袍,手舞剑,边绕着大金像,边刺穿红线勾连的片片黄纸,俯身送入环绕大金像间隔分布的火盆。
三十三张黄纸,分别请示三十三代供奉于此的愿灵身。他要烧化最后一张黄纸时,余光瞥见面前桌上莲位牌上的名字,一下子道心不稳,纸飘脱了剑尖,落在火盆边上,只有一角被焚成灰。
“摒弃贪欲,方可通天……”
他默念起经文。
可若无贪欲,人怎会想去通天呢?
“……请通天梁,盛设丰宴,备活死牲,前礼始成……”
忽的,一阵风吹来,他脚边的六窜火苗全都灭了。
○●○
陈轩成只来得及一瞥,就被苍玹洋快步拉走。祠堂里的风光,只有那一角玄袍入了眼,围坐三壁的木桌上,漆着红字的莲位牌,他一个也没看清,听苍玹洋说,那上面写了历代愿灵身的名字。
“我们别打扰星遥。去宴厅边等着吧,大家都会陆陆续续赶到那里,等通天梁吃完宴席,活死牲准备完毕,仪式的前期步骤就完成了。接下来,便要送通天梁上路……”
活死牲正如其名,又活又死的祭牲,一般是用红耳龟做,便携又安静,培养时间也不长。选两只龟苗,养在一起,到时间了就宰杀一只,搅成肉泥,取出部分捏成适当大小的丸子,撑在活龟口中,让它咽不下又吐不出,含着一口重重死气,被关在打了两排孔的红玻璃盒里,嵌在为通天梁量身定制的祭龛顶上,指引上天看见这座‘下凡的桥梁’。
至于下不下,就得看天意了。
祭龛停在红瓦白墙的宴厅门前,左右站满了来祈天赐福的人。它造得很朴素,一个架在红梁上的方盒,下缘雕出一圈莲花,两扇小小的门扉轻启,里头没有座位。‘量身定制’的意思是,通天梁能刚好蜷缩着身子躺进祭龛。
不知过了多久,陈轩成下意识地想攥紧拳头,指甲却扎到了另一人的手背。他才发现,两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现在也是。苍玹洋莞尔笑着,用眼神示意他抬头看宴厅门口。
吱呀——
通天梁步履踉跄地走出来,一身红艳艳的绣金丝袍,绣的是万象朝拜苍天:金星金月金日,四散着长短不一的辉光,众生在袍下摆俯首称臣。她赤着脚,一双肿胀、青筋毕现的苍白的脚在地上拖行着,淌出一路的腥臭。
耳道里淡黄而粘稠的尸油,浸透了塞耳的棉花,一滴滴顺着脖颈流下,在红肩头蔓开一片油渍。她的脸整个凹陷下去,像面朝下地砸到一块巨石上,鼻骨断裂,左眼血丝爆开,灰白的右眼早已涣散,干裂的白唇微开,门牙被砸掉了一半,凝结的血团缀在唇角。
比起含着同伴尸泥的红耳龟,步步走出的陈楚瑶更像个活死牲。
周遭的人群沉默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陈轩成煞白着脸,就要尖叫出声时,被一旁的苍玹洋捂住了嘴:
“嘘,这可是关键时刻,别打搅。”
他凑到陈轩成耳边,几乎是默念道。
“可那是鬼啊——”
那不可能是妆效。没有妆效能扛过光影的变动。尸臭在早晨日光的烘照下越发浓烈,苍蝇循味而来。被轿夫扶着爬进祭龛的陈楚瑶,左手和左腿都不自然地朝反方向扭着。
昨天把堂哥支开、在闺房里隔着门笑着跟他说话的,是一具在常温下腐败了至少三月的尸体。
为什么周围的人都不为所动?陈轩成毛骨悚然,苍玹洋的下一句话按下了他的心:
“什么鬼?轩成,你看见什么了?”
对方茫然的模样,让陈轩成以为刚才的惊悚一幕是自己的错觉。但当他再转头看去,从将要合上的门扉缝隙里看到的,依然是具膨胀发绿的尸体。
“那是妹妹的尸体……”
他压低音量惊恐道。
“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苍玹洋把他搂近了些,安抚似的摩挲着他的手心:
“楚瑶现在还好好的呢。别急,等会儿星遥就要出来了。”
眼下他已顾不得苍玹洋的身份之谜。作为仪式主持的堂哥,会同通天梁接触到什么程度?那一块块粘腻的腐肉仿佛覆上了堂哥的手,肉里孵出的蛆,一口口啃着那双被死气侵染的手。
当陈星遥提剑大步走来时,祭龛已插好门闩,轿夫把红梁扛在肩头,等着主持引他们上路,过十八道桥。
陈星遥从剑柄凹口拉出四缕红线,一一由身后的轿夫衔着。然后他披上养母递来的红头纱,双手持剑握在胸前,牵着轿夫们走去宴厅背后的广场。众人也缓缓挪着脚步跟过去。
十八道纸扎的桥矮矮地立在泥地上,像一条开顶的窄巷,弯弯绕绕,通向一个临时搭起的木棚。每座桥上都贴着一张白牌,方方正正地写着桥名:吊筋、幽枉、火坑、拔舌……对应十八重地狱。
要通天,先要入地。
整个上桥流程里,陈楚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祭龛中。
“通天祭其实是种活祭。”
一旁的苍玹洋把陈轩成拉到远离前排人群的树边,不问自述地小声讲起:
“最后一步是把祭龛埋入秤杆桥的终点,只露出活死牲。三夜过后,若通天梁在祭龛中窒息而死,则说明天不想走这座桥梁下凡,无事发生;若通天梁完好无损地沉睡在祭龛中,不记得那三夜发生过什么,则说明天已动身,通天梁成愿灵身……”
建国后,这种活祭行为就被禁止了。但忧于谶语,镇民们改良了最后一步,把‘埋入地底’改成了‘送入木棚’,棚中接了水龙头,有一次性洗漱用品、一次性厕所,以及足量的食水。
“濒死是通天的必要条件。他们一改,整个通天祭就失效了,变成了伪劣的赝祭,根本造不出愿灵身。”
苍玹洋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语戳破镇民们的侥幸心理。可惜能听见他讲话的人,是唯一一个不记得通天祭的本地人。
陈轩成紧张地盯着祭龛,堂哥已经踏上最后一道桥,他们马上就要在木棚前停下……
又是一声轻轻的吱呀。
轿夫撇开门闩,拉开门扇——
霎时间,惨叫声层出不穷,声声刺破通天祭的宁静。祭龛里的尸体不堪动荡,在门开的一瞬爆开,泼了轿夫一身的白红黄。所有人这才恍然醒来,擦亮眼睛,看见了那尸身的真面目。
那不是错觉。
只有苍玹洋还在孜孜不倦地跟陈轩成讲通天祭的原身。
陈星遥垂下手臂,左手松松地握着剑,怔怔地看着祭龛里融成一滩肉泥的妹妹,眼神里的恐惧被浓郁的绝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