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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祭宴 盛设丰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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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层楼的路途,陈星遥千方百计地隔在陈轩成和苍玹洋间,途径二楼时,他复提了一句:
“阿成,要不你先进去跟爷爷奶奶打声招呼吧?行李我帮你收拾好,你等会儿再上来。”
“轩成舟车劳顿,还是先上楼歇息一会儿,休整休整后再下来看老人家比较好。”
陈轩成点点头,避开堂哥焦急的目光,迈步继续上行。
他从未听堂哥提起过这个朋友。
刚才堂哥很惶恐,根本没料到苍玹洋的出现,却不否认他俩的关系。是表示肯定,还是不敢指认?与其说两人是朋友,不如说他们是共犯,保守着某个秘密,一方主动,一方消沉……那不是暧昧,而是敲诈勒索。
堂哥的一举一动,都在跟苍玹洋撇清关系。他嘴上继续跟苍玹洋聊起桐山镇的习俗,身子却慢慢挪远,直到把陈轩成挤到墙边、苍玹洋出声制止后,他才拉起陈轩成,大迈一步,一起挤进两人宽的狭窄长廊,任苍玹洋拖着行李跟在后头。
陈轩成担忧地转过头,下定决心要看好那人,切不可错过他和堂哥的独处。他曾见识过高利贷威逼利诱的手段,绝不会让堂哥也堕落到那种程度,哪怕他深知堂哥为人老实,不出意外,根本不会像他命丧车祸的父母一样发赌瘾。
到了门口,吱呀一声,房门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霉气扑鼻而来。陈轩成踏进刚装修完就开始闲置的套房,地板扫得很干净,一尘不染。立式空调已经调好温度,不冷不热的二十度风从侧边吹来,稍稍打散了霉味。
他拉开鞋柜,最底层已摆好两双拖鞋。
陈星遥直接提出一双,另一只手想接过苍玹洋手上的行李箱,对方却迟迟不松手。
“星遥,你妹妹刚刚在楼梯口喊你。不过你们好像都没听见。”
他们确实都没听见。但下一秒,陈楚瑶的声音如期而至,略带沙哑,沉闷闷的,不似记忆里的轻快活泼。她在叫陈星遥去八号楼,帮爸妈布置好仪式用品。
“好……我马上去。”
陈星遥的手凝在半空,他不安地瞥了眼陈轩成,留下一句“办完事后就快些去看爷爷奶奶”后,便匆匆赶下楼。
不同于堂哥,堂妹陈楚瑶和陈轩成的上一次见面在七年前,一大家聚在一起划分拆迁款的那夜。她那时还是个半人高的小孩,现在已到叛逆期,听堂哥偶尔提过,她心理状况不好,总想出岛去大城市里上学。堂哥很理解,却无能为力,百般劝说,才得以在今年四月时趁自己课少,给她请假,带她到宁夏玩三天。
那三天过后,堂哥一句也没提过她。陈轩成也不知疗效如何,等试探过苍玹洋、问候完爷奶,他还打算去八号楼的堂哥家里看看,顺便跟小叔打个招呼。
“抱歉,主卧被我占了,我去替你收拾收拾客卧。”
说着,苍玹洋自顾自地继续把行李箱拉到客卧,从里头伸手指向客厅里的黑绒沙发:
“你先坐会儿,喝杯果汁解解渴。”
仿佛他才是这套房的主人。
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打理得很好,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大瓶陈轩成最爱的胡萝卜汁,还有一摞一次性小塑料杯。餐巾纸、时尚杂志、传教刊物、空调及电视的遥控器……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的另一侧,正对面的宽屏电视,还在无声放映老片《新白娘子传奇》。
是他喜欢这部片子,还是老镇上只有这种老片的光碟?
陈轩成倒了杯胡萝卜汁,一口没喝。除了若有若无的霉味外,这套房住起来很舒服。
“你的衣服、洗漱用品、电子设备,还有一些杂物,我都给你放好了。”
一点边界感也没有。苍玹洋的话传到他耳朵里,比起兢兢业业的好心,更像委婉的恐吓。
“怎么不喝?是不喜欢吗?”
陈轩成举起杯子,递到走来的苍玹洋嘴边:
“这是给你倒的。辛苦你帮我整理收纳了,租金是多少,我付给你,不然太不好意思了。”
“不用不用,星遥给我打过折了。听他说,这套房本来就是留给你用的,是我来得不巧,霸占了你的房间。”
苍玹洋接过杯子,没有半分犹豫,一口饮尽。陈轩成这才稍稍放心,又倒了一杯,自己小口小口抿着,琢磨该如何套话。他还没开口,对方就悠悠谈起:
“听说桐山镇每年六月廿二,都要举办一次通天祭,就算当天碰上台风,也要到祠堂里办一场简化版。明天就能目睹了,不过还不知祠堂里的简化版长什么样,你参加过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陈轩成。陈轩成摇摇头,没有透露太多:
“虽然我出生在这里,但从小在杭州长大,不怎么回来,对‘通天祭’的了解还不如你多。哥都告诉你什么了?”
“一些流程,以及渊源。”
陈轩成认真听他讲述通天祭的传说。一个外乡人在跟本地人介绍本地的民俗。
通天祭历史悠久,可追溯至数百年前,某次瘟疫年间,一位道人途径此岛,见此地遍地尸骨、老少壮年皆有染病,心生怜悯,留下一份祭天秘术——通天祭的方法,告诫:此秘术意在联通上天,塑‘愿灵身’,只能用一次,切莫贪心。
“可听哥的说法,这仪式每年都会举办一次。”
“这便是贪心的代价。第二个塑成的愿灵身说,因镇民破戒,往后他们每年都要祭一次天。”
苍玹洋戏谑道,继续娓娓道来。
愿灵身,即能使愿望灵验的躯体,但兑现了愿望的人也要及时还愿。
整场仪式都在塑‘愿灵身’,先选一名出生在月食夜的十至十五岁孩童,作为通天梁,送入祭龛,而后待上天垂怜,把通天梁雕成愿灵身。
“第一步是请梁,选好通天梁,梳妆打扮,若是男童,遮眼;若是女童,塞耳。然后是祭宴,通天梁独自享用丰盛宴席,他今年多少岁,就要准备多少道菜肴……具体细节最好还是亲眼看看。明天星遥要主持仪式,到时候你能带我在仪式现场逛逛吗?”
“当然可以,我刚好闲着,也想见识见识。”
陈轩成一边说,一边划开手机锁屏:
“但现场肯定人挤人,说不准我们就被挤散了,加个联系方式吧。”
“等会儿你找星遥要吧,更方便些。”
苍玹洋的推辞坐实了陈轩成的疑虑,这人身份有问题,是见不得光的角色,催债的□□打手?他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苍玹洋卷起的衬衫衣袖下,手臂苍白却健硕,体格不错,浑身上下没有一样饰品,连腰带也是没牌子的普通铁皮。
“我打算在这住一个暑假,你呢,过完通天祭就走吗?”
“我跟你一样。才短短几天,哪能考据完一个久远的民俗。”
苍玹洋话锋一转:
“其实在这生活也不错,清静得很,只是靠海潮湿,出入岛不便捷。星遥就打算毕业后回乡,我也想继续待在这里。”
“确实不错,但我还是想在杭州找工作,毕竟更喜欢大城市的生活。”
陈轩成答道,暗自想着出岛后就要追查这人,以免他将来对堂哥造成威胁。
“那你会回来看望星遥吗?”
“他闲时会出岛来看我。”
“如果他一直出不了岛,你会跟着待在岛上吗?”
○●○
次日一早,陈轩成迷迷糊糊地被摇醒时,那个形同恐吓的问题仍盘踞在他脑子里。他草草结束话题,独自下楼去跟爷奶闲聊,聊到苍玹洋时,他们立刻噤声,末了只补了一句:“莫要多事。”
小叔婶婶也差不多,一听他提起此人,就找借口到处忙。唯有堂妹隔着闺房门咯咯笑着,说那是哥哥自己主动找的朋友。
而堂哥,说出了和爷奶一样的话。
如今,被他一家讳莫如深的人,就站在他的床头,轻轻晃着他的肩膀,催他早起看祭:
“轩成,仪式快开始了。我们现在赶去,还来得及在现场吃顿早点。”
他分明记得自己昨晚锁好了门。
拆迁房的隔音不好,凌晨时分,陈轩成还能听见窗外的鸟鸣,但现在已经七点钟,他反而听不到一点动静。他撑着手肘爬起来,探头看去,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街上人头攒动,悄无声息。
“喏,现在他们正准备请梁。太聒噪,会打搅通天梁与上天的联通。我们一会儿下去后,也要小声点。”
“……我哥在哪里?”
陈轩成拉开窗帘,四处巡视,人海茫茫,他连仪式的举办地在哪都不清楚。
“他在祠堂里办事,我们还不能进去。不急,等到祭宴过后,他就会出来领通天梁上桥下桥,到时你就能看到他了。”
“我哥每年都会主持仪式吗?”
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同苍玹洋这人一样,他此前也没听说过通天祭的存在。但从之前的话看,堂哥不是没提过,而是他忘了。他怎么会忘了?
“不,仪式的主持人最好是通天梁的至亲——不必是血缘上的至亲,只要同居一屋、关系紧密就算是‘至亲’。今年轮到他做主持人,只是因为今年的通天梁是他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