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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梁 请通天梁 ...

  •   “摒弃贪欲,方可通天。下通天梁,塑愿灵身。”

      开往桐山镇的游轮上,每层船舱的墙上都贴满了黑底红字的劝诫大报,密密麻麻,严丝合缝,仿若一块块砌墙的乌砖。

      近一个半小时的返乡航程里,陈轩成坐在空荡荡的负一楼船舱内,伴随左右的只有在颠簸中来回滑行的行李箱。他购票太晚,没抢到楼上的好位置,只能透过悬挂的监控影像,瞧一眼行驶途中的风光。

      桐山镇,远离东海岛群的一弯小岛,是他的家乡,他却对它一无所知。十二岁前,他只在春节时随父母一同回来,十二岁后,他跟姥姥姥爷一起在杭州生活,连过年也不回乡。直到考上浙大医学院,成年了,做家教赚了笔钱,他才敢瞒着姥姥姥爷,只知会堂哥一声,偷偷在暑假购船票回来。

      陈轩成不知他为何想返乡。这片陌生的偏僻老镇,是如何把他勾来的?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远离杭州……

      咚的一声。汹涌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船舱的另一侧,被不知什么东西撞开一个豁口,浑黄的海水咕噜噜灌进来,浸透了地毯,蔓开一阵咸腥。

      陈轩成慌忙跑到舱门前,奋力拍打,却无人应答。门严严实实地挡住去路,任海水一股股填入船舱。楼上也没有任何动静,工作人员不知去向。

      他左顾右盼,救生衣柜显眼地嵌在监控大屏的下方。他踏水冲过去,握紧门把往外拉——锁住了,铁柜门纹丝不动。

      不知怎的,负一楼进水的船舱没对航行造成任何影响,楼上风平浪静,只有他被隔绝在这方逼仄的囚笼。四面的劝诫大报染红了顶灯,脚踝深的水,仿佛一汪渐渐蓄满的血池,粘粘稠稠地拉住他的双脚,压住他的心跳,扼住他的呼吸。

      他整个人在发红的水里沉浮,眼睛睁不开,身子不由自主地扑腾起来,缺氧的大脑迫使他张开嘴,呛进又一口水。意识涣散间,他恍惚‘看见’一双眼,潜伏在那道豁口背后——

      那双青绿色的人眼,如玉石般剔透,死死盯着他转,不肯错过一秒。

      ○●○

      “阿成,阿成!”

      陈轩成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入目的是出租车窗外行人来往的安置区小区门口。他转过头,只见大他两岁的堂哥——陈星遥的手紧紧捏着他的肩膀,对方面色苍白,发怵道:

      “你怎么了,怎么睡这么沉?车都到地十分钟了,见你怎么叫都不起,司机都不敢动。”

      检查一番,确认身体无碍,或许只是晕车后,堂哥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出车,给司机多扫了十元做小费。

      陈星遥的手颤个不停,脚步比陈轩成本人还要虚浮,他眼神飘忽地在陈轩成身上扫视,嘘寒问暖也掩不住他声腔里的恐慌,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按了按对方的掌心——白皙红润,压印稍纵即逝。他苍白的脸色这才渐渐回春。

      “你这次回来,要住爷爷奶奶的那套公寓吗?这么多年了,那边好不容易松口让你回镇,两位老人都很想见你。”

      七年前,临安市政府突发奇想,要在桐山镇建一座标志性建筑,打造又一旅游胜地海岛,便与盘踞山头的镇民签署了大方的拆迁条款。陈家便是受益人之一,祖祖辈辈耕种的田地、上一辈开荒下海建起的五楼带院大宅,拆分成了三套百平公寓房,和两百万存款。

      爷奶住一套,堂哥一家住一套,剩下一套闲置着,租不出去。两百万则尽数纳入陈轩成父母的钱袋。但那笔钱,没人来得及享用。

      “不了,我住他们楼上的空房。看望也方便。”

      血缘上丝丝缕缕的联系,在岁月的荡漾里若隐若现,他很敬爱爷爷奶奶,但要让陌生的他们住在一块儿,总免不了冲突,反而伤感情。

      况且那年父母在杭州出了事故后,爷爷奶奶看他的眼神,总裹着一丝怨恨,阴冷冷地刺进他的瞳孔,逼他一次次回顾血淋淋的惨事。那是起车祸,肇事司机酒驾超速,闯红灯碾过斑马线,和他没有半分干系。当年十一岁的他,只是在路边目睹了车祸的发生。

      “也好……”

      陈星遥也迟钝地想起了往事,他主动拖起堂弟的行李,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闲聊着。

      相较记忆里的冷清,镇上热闹了很多。基建没有多大进步,地砖缺翘不少,七八年来没修缮过,却仍有不少提着行李的年轻人在路边等车。

      “这些都是本地人,为明天,六月廿二的通天祭而回来,就只待个两三天。往常,在街上遛弯的只有老人。”

      “通天祭是什么?”

      陈星遥一下子停住脚步,皱眉看向疑惑的陈轩成:

      “你不记得了?那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回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回来?

      因为整个暑假,他能买到的只有六月廿一上午的船票。他以为老家在市政府开发后人气火爆,但陈星遥却否认了他的猜想。标志性建筑的地基都没打完,工程队就撤离了桐山镇,政府派人责问,只得到一个神神叨叨的答复:“助纣为虐,再干下去,会遭天谴。”

      包工头宁愿违约跑路,也不肯继续再干。下一个工程队重蹈覆辙,再下个也是,亏得多了,市政府只好舍弃项目。然而分发下去的钱、在安置区迅速盖起的拆迁房,都已经收不回了。他们不敢收回。

      如今桐山镇依然默默无闻,来往的只有当地人的子嗣。陈星遥说,除了六月廿一至廿二的旺期,其他时候,一艘游轮搭载的乘客不足三十人。

      他订票那晚看到的一连串‘无座’红字,是错觉?

      陈轩成掏出手机,要再查验一番。他登进游轮运营公司的官网,日历依然是一片红,但显示的不是‘无座’,而是‘无航程’。

      “奇怪,可能是因为人太少,亏本,就取消了淡季的航程吧。”

      他瞥见陈星遥又紧张起来的样子,忙找了个合理的猜测,转移话题道:

      “哥,毕业后你打算在岛上工作吗?”

      陈星遥是小叔一家收养来的儿子,不同于样貌文弱秀气的陈轩成,长得很英挺。他底下还有个小五岁的妹妹,是小叔的亲生女儿。岛上没有大学,当初还是陈轩成的姥姥帮忙说情,小叔才肯放人,让陈星遥得以出岛去杭州上学。

      学期里,他就住在陈轩成的姥姥家,睡在陈轩成隔壁的客房,也算半个亲哥哥了。一大家里,他们两人最亲。不过一到放假,他就会回岛。

      “当然,不过到时应该可以到杭州休假。”

      他渐渐放松,畅想着未来,跟陈轩成谈起理想工作。一个想当兽医,一个想当法医,勉强是同行。岛上老人养狗居多,但郁郁葱葱的山林里,有很多流浪猫,每年都有一窝窝小流浪出生。将来他要找个机会,把见到的猫都抓来做绝育……

      两人都忘了通天祭的事。

      直到六号楼铁门前的人影把陈星遥从幻梦中惊醒。

      那人一身黑,黑衬衫、黑西裤、黑靴子,收拾得整齐光亮,高鼻深目,一头黑色短发下,碧眼透亮如玉。不像混血,而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只有眼眸没涂色。

      陈轩成也愣在陈星遥身后。看见这双眼的那刻,溺毙的窒息感卷土重来。他记得清清楚楚,豁口背后的眼睛,和这双眼一模一样。

      “星遥,这是你弟?”

      那人悠悠开口,是很熟络的口吻。

      陈星遥这才反应过来,生涩地介绍起来:

      “是,是,你应该记得,他叫陈轩成。阿成,这是苍玹洋,王玄玹,大洋的洋,跟我同校同届同专业的朋友。他听说我们镇通天祭的习俗后,很好奇,就打算来这里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陈轩成挡在自己身后。苍玹洋反而更进一步,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

      “要去二楼还是三楼?轩成,你哥把三楼那套房租给了我,不过我一个人也住不了两间卧室,你要是想,可以放心住进来。”

      “那就打扰了,我去三楼那套房。”

      陈轩成不顾堂哥反对,抢先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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