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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分   顾逢春 ...

  •   顾逢春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劈进来,正落在枕头边上。她偏了偏头,躲开那道光线,后脑勺陷进枕头里,闻到了新棉布的味道。楼下的动静已经起来了——陈秀莲在院子里收衣服,竹竿碰撞的声响清清脆脆的,像小时候学校食堂的铃。更远一点,许国良在跟什么人说话,说的是本地话,语速又快又含混,顾逢春一个字都听不真。
      她翻了个身。床的另一半空着,被子叠过了,方方正正一块搁在床尾。许怀安的拖鞋不在床边。
      顾逢春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有一绺贴在脸颊上,她用指尖拨开。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七点二十三分,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周小卉六点半发来的:“醒了吗醒了吗,昨晚怎么样?”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去。
      起床的时候她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一杯水,玻璃杯装着,杯口盖了一张纸巾。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也不冰牙。不知道许怀安是什么时候倒的,又是什么时候算准她会在这个时间醒来。
      顾逢春端着那杯水走到窗边。后院柿子树底下,许国良蹲着在修一辆自行车,车轱辘朝天,他拿扳手一下一下地拧着什么。陈秀莲站在晾衣绳旁边,把一件衬衫抖开了又扯平,然后夹上夹子。动作很慢,好像在跟那块布商量什么。
      这是她嫁过来的第一天早晨。
      她把温水喝完,玻璃杯搁在窗台上,换了衣服下楼。
      厨房里许怀安在煮面条。他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左手腕上一小块烫伤的旧疤。灶台上两口锅,一口烧水下面,一口热着昨晚的酸菜鱼汤。蒸汽把他的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来往衣摆上擦了擦,又架回去。
      “起来了?”他没回头,从声音里听出来的。
      “嗯。”
      “面马上好。鸡蛋要煎的还是煮的?”
      “不用鸡蛋了。”
      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磕进煎锅里。蛋清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起来,边缘起了焦黄的边。
      “煎的香。”他说。
      顾逢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角度打量许家的厨房。东西摆得满满当当但不乱,油盐酱醋的瓶子贴着墙根站成一排,锅铲和勺子挂在灶台左侧的挂钩上,长短有序。冰箱门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许怀安的字——米放在左边柜子第二个桶,面条在右边柜子最上层。看墨迹的深浅,是最近才写的。
      “那纸条是你写的?”她问。
      许怀安把煎蛋铲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怕你找不着东西。”
      “给你妈看的?”
      “给你看的。”
      他没再多说,把面条挑进碗里,浇上酸菜鱼汤,铺上煎蛋,端到她面前。碗是白瓷的,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热汤一烫就看不见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面对面坐下。许怀安吃面很快,呼噜呼噜的,热气糊了他一脸。顾逢春吃得慢,一根一根挑起来吹。面是挂面,煮得偏软,酸菜鱼汤的酸味隔了一夜反而更入味了,煎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戳下去,金黄色的浆液渗出来裹住面条。
      “今天有什么打算?”许怀安从碗沿上抬起眼睛。
      “收拾东西。衣服还没挂。”
      “下午我跟你一起收拾。”他顿了顿,“后天回门,你想好带什么了吗?”
      回门。顾逢春把一口面咽下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字刮了一下。照规矩,新娘子婚后第三天要回娘家。她当然知道这个规矩,只是这两天刻意没有去想它。
      “酒和烟,再买点水果。”她说。
      “你爸——”许怀安说了个开头,忽然停住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顾逢春,后天我陪你回去。进了门我就坐你旁边。”
      他没说“你不用怕”。但顾逢春听懂了。
      吃完饭许怀安去五金店了。店在镇子主街上,门面不大,两间打通,卖水管、电线、插头和各种五金杂件。许国良开了十几年,现在大部分时间交给许怀安打理,自己只在进货的时候盯一盯。店里还有一个帮工叫老宋,五十多岁,话多,嗓门大,能在店里一个人说上整个下午的单口。
      许怀安出门的时候往顾逢春手里塞了一百块钱。“镇上的集市今天有,你去逛逛,买点自己用的东西。”说完就骑上电动车走了,车筐里装着一个保温杯,是陈秀莲给他灌的枸杞水。
      顾逢春站在门口,看着电动车拐出巷子口。九月的太阳已经不毒了,照在人身上暖而不烫。隔壁邻居家的围墙上趴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甩尾巴,眼睛眯成两条缝。
      “逢春。”
      她回头。陈秀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怀安他外婆给的,昨天忘了拿给你。”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条围巾,米白色,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是羊毛混纺的料子。“老太太自己织的,说是给外孙媳妇。她眼花得厉害,这条围巾织了大半年。”
      顾逢春接过来。围巾的针脚不算均匀,有几处明显比别处松,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四四方方。
      “帮我谢谢外婆。”
      “你自己去谢。”陈秀莲说,“她一个人住,就在镇东头。让怀安带你去。”
      陈秀莲转身回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扫帚,开始扫院子。她的扫法很利索,从东往西,一扫帚压着一扫帚,不留一点缝隙。顾逢春看着地上被扫拢的落叶,忽然意识到这位婆婆跟自己的母亲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一件事一件事闷头做的人,不多说,也不解释。
      她上楼换了件衣裳,去了镇上的集市。
      集市在一条老街的两侧,逢三逢八开。今天正好是农历八月十八,整条街被蓝白条纹的遮阳棚盖住,底下挤着卖菜的、卖衣服的、卖日用品的摊子。人很多,大多数是她没见过的面孔。有人好奇地打量她——一个穿红色新衣的年轻女人,在一堆挑菜的大妈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顾逢春在一家卖内衣袜子的摊位前停下来。老板娘正给一个中年妇女翻找文胸尺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料子好,海绵厚,不变形”。她从旁边拣了几双棉袜,又拿了一包发圈,付了钱就走。
      经过卖文具的摊子时,她停了一下。
      摊子上摆着笔记本、圆珠笔、修正液、透明胶带,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贴纸。最边上压着一摞信纸,牛皮纸封面,翻开里面是浅灰色的格子线。她拿起一本来,翻了翻,纸不算好,但写字够用。封面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春华文具,本镇制造。
      “这本多少钱?”她问。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头修一支圆珠笔。“三块。”
      她买了两本,又拿了一支黑色水笔。
      回去的路上经过许怀安的五金店。店面比她想象中整洁,货架上的东西分门别类码着,地上没有常见的五金店那种杂乱碎屑。老宋蹲在门口给一截水管套丝,嘴里正说着镇上谁家的狗咬了人,许怀安在柜台后面低头按计算器。
      他没看到她。
      顾逢春没有进去,拎着东西沿着原路往回走。老街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低头走,看自己的影子在脚底缩成小小一团。
      两本信纸。一支笔。
      她说不清楚自己买这些东西要做什么。只是经过那个摊子的时候,那个念头忽然从胸腔里浮上来——像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被什么搅动了,就咕嘟一声冒出水面。
      回到许家的时候,陈秀莲正在厨房里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沉又匀,一下是一下的。顾逢春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房间,那两本信纸和笔压在枕头底下,跟许怀安给的大门钥匙搁在一起。
      然后她下楼,站在厨房门口。
      “妈,我帮你做点什么?”
      陈秀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菜刀停在半空中,刀背上沾着碎肉。她大约没料到顾逢春会主动开口。两个女人隔着厨房的门框互相看了一瞬,陈秀莲把目光收回去,下巴朝水池方向点了点。
      “把那盆青菜洗了。”
      顾逢春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水很凉,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根部的泥沙被水流冲走。她洗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的正反面都搓过。陈秀莲在旁边剁排骨,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水声和刀声交替着填满厨房的空隙。
      这种沉默并不难熬。
      顾逢春甚至觉得有些熟悉。在服装厂的缝纫车间里,她和周小卉也是这样,并排坐着,各自踩着缝纫机,机器的声响比话语更密集。有时候整整一个下午什么都不说,但知道旁边有个人在,心里就是踏实的。
      “你跟怀安,”陈秀莲忽然开口了,手里的刀没停,“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青菜叶子从顾逢春手里滑了一下,她把它捞回来,继续冲洗。
      “没商量过。”
      “早点要好。”陈秀莲把剁好的排骨拢进盆里,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腌咸菜差不多的事。“趁我还能动,可以帮你们带。”
      “知道了。”
      她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水滴答滴答落下去。
      陈秀莲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排骨下了锅,放了姜片和料酒,盖上盖子。灶火从锅底舔上来,厨房里的光线跳了一跳。她转过身来,看着顾逢春被水泡得微微发红的手。
      “明天去买副橡胶手套。”她说,“天凉了,水冰。”
      晚饭后许怀安上楼来,看到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角牛皮纸。
      顾逢春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拿毛巾裹成一团顶在脑袋上。许怀安坐在床边,手里翻着那本信纸。他的手指从格子线上慢慢滑过去,像是在触摸一件陌生而郑重的东西。
      “你买的?”
      “嗯。”
      “要写信?”
      顾逢春在床沿坐下,把毛巾扯下来擦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她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不知道。想写点什么,还没想好。”
      许怀安把信纸合上,放回枕头底下。他没有继续问,而是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源。机身是老式的铁壳吹风,一开机就嗡嗡地震,出风口有股焦糊味。
      “过来。”
      顾逢春没动。他便自己挪过来,把吹风机举到她脑袋后面。热风呼地涌出来,把她湿漉漉的长发吹得飞起来。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笨拙地拨开打结的地方,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和脖颈。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把房间里所有细小的动静都吞掉了。顾逢春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头发里小心地移动,像是一双拆惯了电线和水管的手,忽然被要求去拆一件柔软得多也容易碎得多的东西。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想哭的那种热。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忽然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时,眼皮后面透进来的那种光热。
      头皮上那些打结的头发被耐心地一点一点理顺了。
      吹风机关掉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过头。
      “许怀安,”她说,没有转身,“你为什么会娶我?”
      身后沉默了几秒钟。她听见吹风机被搁在床头柜上的声音,然后是许怀安坐回床上的声音,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第一次相亲的时候,”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你穿了一件牛仔外套,领口磨得发白了,但很干净。介绍人说了很多场面话,你一直接着笑,笑着给她倒茶,笑着听她夸我。后来介绍人去上厕所了,你一下子就停了笑,低头搅那杯茶,搅了很久,一口没喝。”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个样子,跟我妈在亲戚面前一模一样。”
      顾逢春转过身看他。
      许怀安没有看她,眼睛望着窗帘的方向。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清楚,另外半边隐在暗处,轮廓模糊。
      “我就想,这个姑娘要是嫁到别人家,大概没有人会看到她搅那杯茶。”
      他说完这句话,才把目光慢慢地移回到她脸上。
      “所以我来了。”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后院的柿子树又沙沙地响了。顾逢春低下头,睫毛垂着,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按住膝盖。她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散在肩头,被吹风机吹得蓬蓬松松的,像一朵刚从树上落下来的棉花。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本信纸,放在腿上。
      “你知道我想写什么吗?”
      许怀安摇了摇头。
      顾逢春翻开第一页。牛皮纸封面翻开之后,里面是浅灰色的格子线,干干净净的,像一大片没有落过任何脚印的雪地。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支新买的水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高中毕业以后她就没写过任何东西了。服装厂不需要写字,只需要眼睛盯着针脚,手指送着布料,脚踩着踏板。六年了。
      第一个字落下去。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洇进纸纤维里。写得不太好看,笔画生硬,像很久没走过路的人迈出的第一步。但她写下去了。
      许怀安没有凑过来看。他起身去关窗户,把柿子树的风声关在外面,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毯子,搭在她膝盖上。然后自己靠在床头,摸了一本五金配件图册翻起来,翻得很慢,一页图能看很久。
      房间安静下来。一个翻图册,一个写字。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顾逢春写了很久,停下来的时候,纸上只有六行。
      六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划掉了重写,墨迹深浅不一。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上第七行。
      然后她把信纸合上,笔帽旋紧。
      “写完了?”
      “嗯。”
      “写的什么?”
      顾逢春没有回答。她把信纸压在枕头下面,跟钥匙搁在一起。关了灯,躺下来,后背贴着许怀安的体温。隔了一会儿,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以后告诉你。”她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薄雾。九月过半,乡下的夜晚开始有露水了。后院的柿子树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路灯一照,亮晶晶的,像满树挂满了碎玻璃。
      顾逢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那七行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第一行写的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有人拿走了一把钥匙。
      第七行写的是:今天有人给了我一把新的。
      中间的五行,写了她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之间,那些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事情。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写下来。但今天,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那些被封住的字像等到了春天的泥土,自己就往外顶了。
      明天是婚后的第二天。
      后来天回门。
      再往后是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整个冬天,和冬天后面的春天。
      顾逢春把额头从许怀安的锁骨上移开一点,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手还搭在她的腰侧,掌心温热。
      她在他黑暗中的轮廓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角度,闭上了眼睛。
      枕头底下压着钥匙,压着信纸,压着一支三块钱的黑色水笔。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的厚度,刚好够把一个女人的过去和将来隔开,也刚好够把它们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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