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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跋涉   婚后的 ...

  •   婚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像被熨斗熨过一样平整。
      顾逢春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下楼的时候陈秀莲已经把粥煮上了。婆媳俩在厨房里各占一边,一个切咸菜一个煎鸡蛋,锅碗瓢盆碰在一起的声音渐渐有了默契。许怀安七点出门去五金店,走之前会把保温杯放在餐桌上。顾逢春洗完碗就上楼,把两个人的床铺收拾整齐,然后拎着菜篮子去镇上的集市。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十天,枕头底下那本信纸只翻过一次。
      她不是不想写。是每次坐下来,把笔帽拧开,脑子里那些攒了一整天的话就像被风刮散的蒲公英,抓不住任何一朵。她在服装厂踩了六年缝纫机,手指记得布料的纹理和线头的松紧,却不记得怎么把一句话写顺。那些字像生了锈的零件,硬要拧在一起就发出刺耳的声响。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顾逢春在镇上的超市找到了一份收银员的工作。超市不大,两排货架,卖油盐酱醋、零食饮料和一些日用品。老板姓郑,五十多岁,秃顶,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柜台,好像每句话都要加个标点。他看了顾逢春一眼,又看了看她填的表格,说:“试用期三天,没工钱。过了试用期一个月两千二,月休两天。”
      两千二。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能挣三千五。但服装厂在隔壁镇上,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而且车间里永远飘着棉絮,赵淑珍的咳嗽就是被那些棉絮喂出来的。
      “行。”她答应了。
      收银的工作不难。货品条码对着扫描仪照一下,机器嘀一声,收钱找零,塑料袋一装,下一位。难的是人。
      镇上的超市像一个微型剧场,每天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戏码。有大妈拿着前一天买的大白菜回来退货,说菜叶子上有虫眼,郑老板黑着脸给退了,大妈走的时候顺手牵走了一包味精;有中年男人买烟不给钱,说记账上,月底一起结,郑老板笑着记了,等人走了才啐一口;有几个放学的小学生,凑了五块钱买辣条,在货架间争论分赃方案争了十分钟。
      顾逢春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这些人来了又走。一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厉害,晚上回家把脚泡在热水里,脚踝上勒出的袜痕半天消不下去。
      许怀安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包艾草回来,丢进泡脚水里。艾草在热水里舒展开,散发出一种又苦又暖的气味。她泡脚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翻他的五金图册,偶尔念一条他觉得有意思的配件名称给她听——“不锈钢弹簧垫圈,规格M6,表面镀锌”——好像这些冷冰冰的零件名称是某种可以解乏的诗。
      “你不用念给我听。”顾逢春有一次说。
      许怀安把图册合上,沉默了几秒。
      “那我念别的。”他说。
      然后他真的念了。不是图册上的东西,是当天店里的账目。进水管卖了十三根,电线卖了四卷,有一位老大爷买了一个马桶浮子,跟老宋讲了四十分钟价,最后便宜了五毛钱。他把这些事情念得不紧不慢,像念一本没有情节的小说。顾逢春本来绷着的脸,听到“便宜了五毛钱”的时候没绷住,笑了出来。
      许怀安从图册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又继续念。
      这就是他的方式。顾逢春后来想明白了。许怀安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他看见了她泡脚时皱着的眉头,看见了她小腿上浮起的青色血管,看见了她洗完澡后在日历上数着日子——数到月休的那两天。他不说“你辛苦了”,他说“不锈钢弹簧垫圈,规格M6,表面镀锌”。
      她听得懂。
      十一月初,顾逢春在超市上班的第三个星期,周小卉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来看她。
      周小卉还没结婚,在服装厂踩着一台工业缝纫机,手指被机针扎过无数次,指尖上全是细细密密的疤痕。她买了一袋子水果,苹果和橘子混在一起,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见到顾逢春的第一句话是:“春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们坐在许家后院的柿子树下。柿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陈秀莲说再过半月就能摘。周小卉剥了一个橘子,一半递给顾逢春。
      “厂里最近接了一批外贸单子,赶得要死。车间主任天天站在我们背后盯着,谁上厕所超过五分钟就拉脸。”
      顾逢春吃了一瓣橘子,酸的,牙齿发软。
      “你妈上个月来厂里找过你。”周小卉忽然说。
      顾逢春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她不知道你辞了,站在车间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追出去喊她,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顺路。”
      赵淑珍不是会顺路的人。纺织厂在南边,服装厂在北边,不顺任何路。
      “她看着怎么样?”顾逢春问。
      “瘦,老的厉害。咳嗽还是咳。”
      顾逢春没有再问。柿子树上有只鸟在啄一个熟过头的果子,笃笃笃的声音像缝纫机的针脚。她低头看自己手指,离开了缝纫机一个月,手上那些老茧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变软了。
      周小卉要走的时候,在电动车旁边站了很久。她捏着车把,反复拧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话:“春儿,我想去城里。”
      “去城里做什么?”
      “学美甲。”周小卉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镇上开了两家美甲店,生意都好得很。我在网上看了,城里可以学,学一个月就能上手。我想着学完了回来自己开一家。总比踩一辈子缝纫机强。”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但不是丧气的那种低,是把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的那种低。
      顾逢春看着她。周小卉二十四岁,跟她同岁。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门牙有一点点龅,所以笑的时候习惯性地捂嘴。她在服装厂做了六年,被机针扎过多少回已经数不清了。手上的茧比顾逢春还厚。
      “那你去啊。”顾逢春说。
      “我妈不让。说一个女孩子跑城里学那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不如老老实实在厂里干几年,攒点钱,找个人嫁了。”
      又是这句话。一个女孩子。花里胡哨。找个人嫁了。
      顾逢春听到这些词的时候,胸口有一种熟悉的东西往上翻。像井水,冬天看着是平静的,但有人往里面扔一块石头,水面就咣当一声碎了。
      “你妈的话,”她说,“你听她的,你这辈子就踩缝纫机踩到腰弯了为止。”
      周小卉愣愣地看着她。
      “你爸赌钱那年我十七岁。”顾逢春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地底的凉意,“我妈把家里的存折藏在我枕头套里,以为藏得很好。被你爸找出来那天晚上,我妈跪在地上求他留一点。一分都没留。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青了一大片。”
      周小卉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第二天我妈照常去上班。她腰就是那几年弯下去的。”顾逢春说完,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皮捏成一团,橘子皮的油挤出来染黄了她的指甲缝。“小卉,你妈的话你听不听,那是你的事。但你要想清楚,你要是听她的,将来跪在地上的人就是你。”
      柿子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四周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周小卉站在电动车旁边,手指攥着车把,攥得关节发白。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这一点跟顾逢春一样。
      “你这些话,”周小卉吸了一下鼻子,“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以前不会说。”顾逢春把那团橘子皮扔进墙角的簸箕里,“我以前只会闷着。”
      她说完这句话,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许怀安坐在台灯底下,翻着五金图册,念着那些弹簧垫圈的规格和镀锌表面。像一块石头,不滚不叫,就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你靠上去,它就是实的。
      “是不是许怀安教的?”周小卉忽然问。
      顾逢春没承认也没否认。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周小卉送到巷子口。周小卉骑上电动车,发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春儿,我去。”
      “去。”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车屁股冒出一阵蓝烟,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顾逢春站在巷子里,十一月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晒不暖,但亮堂堂的。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许怀安的五金店时停下了脚步。
      店门开着,老宋蹲在门口吃一盒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许怀安在柜台后面接电话,一边听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是专心时才有的表情。他左手拿着听筒,右手握笔,写到一半笔不出水了,他甩了两下继续写。
      这个动作让顾逢春想起自己拧开水笔写字的样子。
      她没有进去。站在店门外的梧桐树底下,隔着三四米远看了他一会儿。一个客人从店里拎着一截PVC水管出来,差点撞上她。客人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她侧身让了让。
      就在侧身的那一下,她看见了店里墙角摞着的一堆货。纸箱堆得比人还高,箱子侧面印着字——成人高等教育招生简章。
      那几个字不大,印刷墨迹也不太清晰,像是为了省版面印得很紧凑。但顾逢春看得一清二楚。
      成人高等教育。
      招生简章。
      她站在梧桐树底下,十一月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那天晚上吃完饭,许怀安照常在台灯下翻他的图册。顾逢春泡完脚,把艾草水倒了,上楼来坐在床沿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躺下,而是把枕头底下的信纸抽出来,翻到写过的那一页。
      那七行字还在那里。她把信纸翻过去,翻到第二页。空白的,浅灰色格子线干干净净地铺着,像一块没有踩过的雪地。
      她拧开水笔。
      这次没有停顿。笔尖落在纸面上,墨水渗出来的速度刚好跟上她的念头。
      她写了周小卉。写了电动车突突突的声音。写了那句“跪在地上的人就是你”。写了她在许怀安店里看到的那个纸箱,和纸箱上那几个字。
      写完之后她看着纸面,那些字迹比第一页的整齐了一些。还是不太好看,但笔画不再生硬得像摔过跤的膝盖。它们在格子线上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但是站住了。
      许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图册。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问她在写什么。他只是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灯罩转了一个角度,光从她右肩的方向照过来,把她握笔的那只手拢在一圈暖黄色的光里面。影子落在纸面上,随着她写字的手轻轻晃动。
      “许怀安。”她把笔帽旋上。
      “嗯。”
      “你店里墙角那堆纸箱,装的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突然的沉默,是许怀安在组织语言时会有的那种停顿。他把图册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成人高考的复习资料。”他说,“高起专和专升本都有。我跟供货商拿五金配件的时候顺带的。”
      “顺带的?”
      他又停顿了一下。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个供货商他老婆在县里招生办上班。”他说,“上个月我去进货,他们两口子请我吃了碗面。”
      就这些。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五金店老板会去了解成人高考的招生信息,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他只是把一件做了的事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他买了卷胶带。
      顾逢春把信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跟钥匙压在一起。
      “许怀安,我最高学历是专科。”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相亲的时候介绍人含糊地说“读过书”,许怀安从没问过。今天她把这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他面前,像把一件压箱底很久的旧衣服摊到日光底下。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说的。”许怀安的声音平平稳稳的,“那天去你家送彩礼,你大姑一直在说你嫁得好,说你一个专科生能嫁进许家是福气。你妈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后来我去厨房倒水,她跟进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顾逢春的手指蜷起来。
      “她说——逢春脑瓜子不差,就是被家里拖了。你要是能,托她一把。”
      赵淑珍说这句话的样子,顾逢春能想象出来。声音轻,语速慢,眼神不敢跟人对视太久,说完就低头去干手边的活。像是把一件很重的东西偷偷塞进别人手里,塞完就跑,怕别人不要,更怕别人当着她的面还回来。
      顾逢春低下头。台灯的光把她握笔的那只手照得透亮,指甲圆圆的,指腹上的老茧正在变软。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看见它们轻轻地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
      “那些复习资料,”她开口,声音发紧,“难不难?”
      “不难。初中数学、语文、英语。你初中成绩怎么样?”
      “数学不行。语文英语还可以。”
      许怀安从那堆图册最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成人高考数学考点精讲”几个字,纸张是再生纸,微微发黄,边角有点卷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是许怀安自己的笔迹,在例题旁边标了注解,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认认真真。
      “我先看了一遍。”他说,把册子递过来。“有些地方我注了一下。你试试。”
      顾逢春接过来。册子不重,再生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她翻开第一页,二次函数的图像,开口向上的抛物线,对称轴,顶点坐标。旁边铅笔写着:配方的时候常数项别漏。字写得工工整整,比他在五金店记流水账的字好看得多。
      她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怕数学的。大概是初中,具体哪一年忘了,只知道有那么一个时刻,黑板上的公式忽然变成了一种她无论如何也听不懂的语言。老师站在讲台上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成一句话,就像河面上的水雾,抓不住,散掉了。
      后来她就不挣扎了。数学成绩滑到及格线以下,总分被拖下来,中考发挥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最后去了专科。报到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校名牌子,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那本薄薄的册子被她握在手心里,封面被指腹的汗洇湿了一小片。第一篇例题的答案许怀安也用铅笔标了出来,括了一个小小的弧,里面写了一个字——慢。
      不是“难”,是“慢”。
      “你为什么……”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声音出不完整。
      许怀安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往下的意思,便自己接了话。“我高中毕业就没读了。我爸身体不好,店要人看。后来我爸好了,店也稳了,我也没想过再读。”
      他把图册合上放到一边,转过脸看她。
      “那些题不难,就是放下太久了,拿起来手生。跟修水管一样,拧第一下总紧些,松动了就顺了。”
      十一月夜里的风从柿子树的方向灌过来,窗框轻轻震了一下。外面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衣架跟晾衣绳摩擦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锯着木头。
      顾逢春翻开第二页。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x等于2a分之负b加减根号b方减4ac。她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十几秒,各种符号变成了一堵没有门窗的墙。
      她把册子合上了。
      “明天再看。”她把册子压在枕头底下,跟信纸、钥匙搁在一起。三样东西变成了四样。
      许怀安嗯了一声,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顾逢春,我也不太会说话。”
      这是他自己说自己的。
      “但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过去,摸到了他的手指。五金店老板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铁锈味,指腹上布满了拧螺丝磨出来的硬皮,虎口被水管接头磕过,留下一块青白色的旧疤。她握着那只手,像握住了一件很沉很稳当的铁器,不亮,不响,但放哪儿都不会倒。
      后半夜起了北风。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哗啦哗啦响了一整夜。顾逢春没有做梦。她睡了婚后最沉的一觉,沉得连身都没有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楼下陈秀莲的声音叫醒的。隔着楼板和被褥,她听见婆婆在院子里跟隔壁邻居说话。
      “——那个纸箱啊?怀安让我问的嘛,我又不懂,就托我家对门王主任从县里带的。什么资料不资料的,我也不识字,箱子搬回来怀安就放店里了。”
      顾逢春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是灰蓝色的,比平时早。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数学册子,翻到第一页。
      二次函数。开口向上的抛物线。
      她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用黑色水笔写了三个字——第一下。
      写完,合上册子,起床穿衣。
      卫生间的镜子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手抹开一片,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二十二天没有化妆了,肤色比婚前暗了一点,但眼下那两团常年挂着的淡青淡了很多。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个额头。
      镜子里的女人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是认得的。
      十七岁站在师范学校门口的那个顾逢春,二十四岁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肿了双腿的顾逢春,枕头底下压着信纸和钥匙和数学册子的顾逢春——她们在镜子里叠成了同一个人。
      她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十一月的水已经冰手了。陈秀莲上周给她买的那副橡胶手套挂在镜子旁边的挂钩上,黄色的,崭新,还没沾过水。
      她看了手套一眼,没戴。
      凉水顺着指缝淌下去。手指被冻得微微发红,指节反而比平时灵活了。她想起许怀安说的那句话——拧第一下总紧些,松动了就顺了。
      她关了水龙头,拿起窗台上的钥匙和手机,下了楼。厨房里陈秀莲正在掀锅盖,白粥的热气呼地腾起来,把她的脸模糊成一团柔和的轮廓。许国良坐在门槛上换鞋,鞋底在台阶上磕了两下,磕掉昨天沾的泥土。
      “今天起这么早?”陈秀莲从蒸汽后面看了她一眼。
      “嗯。睡不着。”
      顾逢春盛了两碗粥,一碗端给许国良,一碗摆到许怀安常坐的位置上。筷子一双一双理好,架在碗沿上。咸菜从坛子里夹出来一小碟,滴了两滴香油。
      许怀安下楼的时候,外套穿得歪歪扭扭的,领子折在里面,他自己没发觉。顾逢春伸手替他把领子翻出来,抚平。他低下头让她整理,这个动作两个人配合得很自然了。
      吃完粥,许怀安拎着保温杯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支水笔放在餐桌上。
      “比那支好用。”他说完就走了。电动车的声音从巷子里渐渐远了。
      顾逢春低头看那支笔。黑色的笔身,握笔的地方套着一圈软胶,捏上去不硌手。五金店不卖这种笔。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她把笔揣进口袋里,洗了碗,擦了桌子,上楼拿了自己的包。包是旧的,PU皮,边角磨得露出了灰色的底布。里面装着手机、钥匙、那四样压在枕头底下的东西,和一支握笔处套着软胶的黑色水笔。
      出门的时候陈秀莲在院子里晾床单。白底蓝条的床单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帆。她从床单另一头走过来,手上沾着水珠子,朝顾逢春看了一眼。
      “中午回来吃饭?”
      “回来。”
      “怀安说你想看书,楼上的台灯太暗了,我今天去镇上买盏新的。”
      顾逢春站住了。风把床单吹得啪啪响,陈秀莲的脸在布后面时隐时现。那双和许怀安一模一样的眼睛,不怎么会表达,但看见了就会做。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不用买,”顾逢春说,“那盏够用。”
      陈秀莲没再说什么,把床单的边角夹上夹子,扯得平平整整。布料上的水渍在清晨的日光里一点一点变浅。
      顾逢春跨出院门,走进十一月的早晨里。巷子里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像洗过脸没擦干。隔壁家的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看见她走过去,停下动作盯了她一会儿,然后接着舔。
      她往镇上的方向走。今天不是集,老街的石板路上没什么人。卖文具的老头刚把摊子支开,正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往铺面上摆。他看见顾逢春,认出了她。
      “姑娘,又来买信纸?”
      “不买。”她在那摞笔记本面前停住,看了一会儿,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是天蓝色的,比上次买的厚一些。
      “这本多少钱?”
      “五块。”
      她付了钱,把笔记本放进包里。走过超市的时候,郑老板正在门口卸货,纸箱摞了一地。他看见顾逢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小顾!今天你下午班,怎么上午就来了?”
      “不是来上班。”顾逢春走过去,从包里摸出那本数学册子,朝他晃了晃。“郑老板,你店里堆货的那个角落,上午没人用吧?”
      郑老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那本册子上多停了一秒。秃顶的脑袋在日光下亮亮的,他抠了抠头皮,忽然笑了一下。
      “你蹲角落干什么?收银台后面那个凳子你坐着看。上午没客人,有人来了你再站起来。”
      “不影响上班。”
      “我不扣你工钱。”郑老板蹲下去拆一个纸箱,头也没抬,“两千二本来就少了,你再蹲角落看一上午书,别人还以为我老郑虐待员工。”
      顾逢春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捏着那本被翻过无数次的薄册子。十一月的太阳从老街东头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一直伸进超市半开的门里面。那些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和洗衣粉,收银台上趴着一只超市养的狸花猫,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她跨进去。从包里掏出那本天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数学笔记,四个字写在最上面。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今天早上翻开的那一页例题——二次函数,开口方向由二次项系数决定,a大于零向上,a小于零向下。
      写得不怎么漂亮。但她一笔一划写完了。
      收银台的狸花猫把脑袋搁在她胳膊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超市外面,老街正在醒来。卷帘门一扇一扇地拉上去,包子铺的蒸笼冒出白气,五金店的方向传来老宋的大嗓门——他又在讲谁家的狗咬了人,第不知道多少遍了。
      顾逢春翻到数学册子的第三页。
      下午一点,许怀安路过超市门口。他骑在电动车上,后座绑了一截PVC水管,送货回来顺路。车速放慢的时候,他透过超市的玻璃门看见了一个背影。
      顾逢春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狸花猫趴在她腿面上睡着了。收银台屏幕上绿色的数字一闪一闪的,她面前摊着两本东西,一本是薄薄的册子,一本是天蓝色的笔记本。
      她没有看见他。
      许怀安在电动车上停了几秒钟。超市隔壁的包子铺老板跟他打招呼,他应了一声,骑车走了。
      后座的水管在十一月午后的风里发出很轻的呜呜声,像一根被吹响的空竹。他骑出去一段路,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顾逢春的号码。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
      “晚上想吃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骑车。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才想起今天出门忘了戴围巾。
      半分钟后手机震了。
      “鱼。你爸上次做的那种。”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两遍。不是因为信息内容复杂,是因为发送人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的那一下,他得了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病。
      许怀安把手机放回口袋,电动车加速。五金店的方向,老宋已经站在门口张望了,大概是在奇怪他送个水管怎么送这么久。
      巷子尽头,许家院子里的柿子树被北风刮了一整夜之后,枝头只剩下最后三颗柿子。陈秀莲站在树底下仰头看,想着再过两天就摘。她的手插在围裙兜里,指尖碰到一团揉皱的纸——早上去镇上买菜时,经过教育局王主任家门口,王主任的老婆塞给她的。一张明年成人高考的报名时间表,上面用红笔圈了报名截止日期。
      陈秀莲把纸团又往兜底塞了塞。她识字不多,但那几个红圈她看得懂。
      她转身进了厨房。案板上放着一条早上从集市买回来的草鱼,鱼鳃已经掏干净了,鱼鳞刮得银闪闪的。今晚不做排骨了。做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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