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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予 婚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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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车停在许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一条边。
顾逢春下车时,被九月傍晚的风扑了个满怀。带着稻田气息的风,跟镇上的不一样。镇上巷子里的风总夹着油烟味、洗衣液的香精味,还有谁家下水道泛上来的腥气。这里的风干净,闻起来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
许家的二层小楼亮着灯,门口贴了大红双喜,地上铺着鞭炮碎屑,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许怀安的母亲陈秀莲站在门槛里面。她穿了件枣红色开衫,头发新烫过,卷子还没完全散开,蓬松地堆在脑袋上。看到婚车停下,她迈出门槛迎了两步,又停住了。大约是想起什么规矩——新娘子进门,婆婆不能迎得太急,显得跌份。
这点分寸,她从顾逢春第一次上门就捏得极准。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回来了?”陈秀莲说。
这句话是对许怀安说的,目光倒是一直落在顾逢春身上。从头发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发,像在验收一件等了很久的货。
“妈。”许怀安叫了一声。
“进屋吧。”陈秀莲让开身子,“你爸在厨房盯着汤。”
顾逢春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老式的房子,门槛砌得高,刷了红漆,漆面上有道细长的裂纹。她在心里记了一下——以后每次跨这道门槛,都要抬脚高一点。
堂屋里坐了几个许家这边的亲戚。一个姑婆,两个姨,还有许怀安的小姑许冬梅,带着她八岁的儿子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被小孩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扔在茶几上,空气里弥散着酸甜的气味。
许怀安一一给她介绍。顾逢春挨个叫过去,姑婆、大姨、二姨、小姑。每叫一声,对方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笑着说些“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吉利话。红包的厚度参差不齐,她也没看,接过来都捏在手里,掌心被红包的尖角硌出几道印子。
许冬梅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眼,忽然冒出一句:“比照片上瘦。”
这话不算夸奖也不算贬损,顾逢春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笑了笑。
“瘦点好。”大姨接过来,“现在年轻人都讲究瘦,胖了穿什么都不好看。”
“也不能太瘦。”二姨有不同的意见,“太瘦了不好怀。”
许冬梅拿胳膊肘捅了二姨一下,朝顾逢春的方向努努嘴。二姨便不说话了,低头去剥茶几上剩下的橘子。
顾逢春假装没听见。她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攥着那几个红包,不知道该坐哪里。沙发上的位置都坐了人,剩了一个角,被那个八岁男孩的腿占着。许怀安从厨房搬了张圆凳出来,放在她旁边。
“先坐一会儿,我爸在烧鱼,马上好。”
她坐下去,圆凳有点矮,膝盖几乎跟桌面齐平。这让她想起小学教室里的课桌椅,也是这样的高度差。她把腿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红嫁衣垂下来盖住脚面。
许冬梅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嫂子,你娘家今天来了多少人?”
“没数过,”顾逢春说,“大概十来个。”
“十来个?”许冬梅的声音抬高了一点,“我哥不是包了一辆大巴去的吗?”
“是包了。有些人没坐大巴,自己去的。”
许冬梅跟她妈——也就是许怀安的外婆——交换了一个眼神。外婆坐在藤椅上,从刚才起一直在闭目养神,这会儿睁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大巴是十八座的那个吧?空了多少座?”
顾逢春还没开口,许怀安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了。他把茶杯一杯杯摆到茶几上,挨个递到长辈手边,递到许冬梅那里时,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小姑,茶烫,慢点喝。”
话是对许冬梅说的,但许冬梅张了张嘴,到底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
许怀安把最后一杯茶递给顾逢春,杯壁烫手,他用指腹垫着杯底递过去。顾逢春接过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饭菜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许怀安的父亲许国良从厨房端出一大盆酸菜鱼,围裙上溅了油星子,额头上冒着汗。他是个话少的人,跟许怀安一样。把鱼放到桌子正中间之后,他搓了搓手,对顾逢春说了一句“多吃点”,就算完成了对新媳妇的第一次正式讲话。
一桌人坐定。许国良坐主位,陈秀莲挨着他,然后是外婆、姑婆,再是大姨二姨和许冬梅母子。许怀安和顾逢春坐在靠厨房的一侧,背后是冰箱,压缩机每隔一阵就嗡地响一声。
筷子动起来之后,话题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
大姨先开的头。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筷子悬在半空中,问顾逢春:“缝纫活会不会?”
“会的。”顾逢春回答,“在服装厂做了几年。”
“那好,以后家里改个裤脚什么的不用出去花钱了。”
“你娘家那边,你爸现在做什么?”二姨接过话。
顾逢春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伸向那盘炒青菜。“打零工。”
“不是说以前开过店吗?”
“关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关。也没有说关掉以后顾德厚那几年的光景是什么样的。那些事像衣服里面的疤,捂着的时候不疼,翻出来给人看,就血淋淋的了。
好在二姨也没追问。不是体贴,是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许冬梅抢过去了。许冬梅正说着她儿子明年上小学的事,说镇上中心小学名额紧,要找关系。
“哥,”许冬梅隔着好几个人冲许国良喊,“你们家对门那个王主任,是不是教育局的?”
许国良嘴里有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你帮我去说说嘛,小涛明年就上小学了。”
“王主任是管成教的,不管小学招生。”
“管什么的不要紧,反正是教育局的人,总说得上话吧?”
许国良没接话,低头喝汤。
许冬梅便去捅陈秀莲的胳膊肘:“嫂子,你帮我跟哥说说。”
陈秀莲脸上的表情平平稳稳的,看不出来愿不愿意。她给许冬梅舀了一勺鱼汤,说:“先吃饭,这些事回头再说。”
许冬梅的嘴瘪了一下,但也没再说什么。她儿子小涛把碗里的青菜一片一片挑出来扔在桌上,她也不管,只是忙着去够远处的椒盐排骨。
顾逢春闷头吃饭。米饭是新米,水分足,嚼起来有点黏。她一粒一粒地数着吃,数到第四十七粒的时候,碗里多了一块鱼。
是许怀安夹过来的。鱼肚子上的肉,不带刺。
她没有抬头看他,把鱼夹起来吃了。鱼肉很嫩,酸菜的味道炖进去了,咸酸适中。许国良手艺不错。
“逢春,”陈秀莲忽然叫了她一声。
顾逢春抬起头。
“你跟怀安的屋子,昨天我收拾过了。被褥都是新的,衣柜也腾出来了。你看看还缺什么,回头让怀安去买。”
“谢谢妈。”
陈秀莲点了一下头,算是把这个称呼收下了。从今天早上改口到现在,顾逢春叫了大概七八声“妈”,每一声都落得稳稳当当,陈秀莲每次都回应了——有时候是点头,有时候是“嗯”一声,有时候什么动作都没有,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舒展了一瞬。
“缺什么”这个问题,顾逢春后来才真正想明白。
那天吃完饭,亲戚们陆续散了。许冬梅临走时往顾逢春手里塞了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压低声音说:“我哥这个人话少,但心好。你多担待。”说完便拽着小涛去追大姨他们的电动车了。
许怀安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
顾逢春上了二楼。
婚房在二楼东头,门上新贴了喜字,还没翘角。她推门进去,灯是开着的,大概陈秀莲上来收拾的时候忘了关。
房间不大,放了一张一米八的床、一组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两双红拖鞋,一大一小。窗帘是新的,浅灰色,质料不厚,路灯的光透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
衣柜是腾出来的。顾逢春拉开柜门,里面空着一大半,另一半挂着许怀安的衣服——几件衬衫、两条西裤、一件羽绒服。衣服不多,叠得也不怎么齐整,衬衫袖子从叠好的方块里支棱出来一截。
她摸了摸那些衬衫的料子。棉的,洗了很多次,领口微微泛白,但干净,闻起来有洗衣液的淡香。
床头柜的抽屉她也拉开了。
第一格,放着一把钥匙。齿痕崭新,像是刚配的。下面压了张字条,许怀安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大门钥匙。配了两把,你一把我一把。楼上书房的门没锁,你想用随时去。我妈说话有时候直,你别往心里去。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顾逢春把字条折好,放回原处。钥匙拿起来,凉丝丝的,捏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慢慢就温热了。
她在床边坐下来。新被褥有一股子日晒过的味道,蓬松地鼓着。窗外是许家后院,一棵柿子树挂着青果子,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更远处是别人家的屋顶和天线,还有一小片天空,星星很稀。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不是赵淑珍的消息。是顾逢春以前服装厂的工友,叫周小卉。
“春儿!新婚快乐啊!今天太忙了没顾上发消息。怎么样,婆家好不好?”
顾逢春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一只举着爱心的黄狗。
周小卉秒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然后又追了一条:“明天有空了跟我好好说说,我都好奇死了。”
顾逢春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蓬松的被褥里。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水渍留下的印子,形状像一只歪着脑袋的鸟。
她盯着那只鸟,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却是另一件事。
白天从婚车上下来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埋在胸腔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土。但它在,她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涨涨的感觉,像来潮前的小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怀安上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大约是看到门开着,往里探了半个身子。
“困不困?”
“还好。”
他走进来,带进来一股洗洁精的柠檬味。手上还湿着,在裤腿两侧蹭了蹭。这个动作让顾逢春想起赵淑珍——赵淑珍洗完碗也是这样的,在围裙上蹭手,围裙久而久之就留下两块深色的印子。
许怀安在床沿坐下来,跟她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
新房很安静。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格一格,清晰得像心跳。后院柿子树上有只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可能是蛐蛐。
“顾逢春。”他忽然叫了她全名。
她侧过头看他。
许怀安没有看她,眼睛望着窗帘上映出来的路灯的光。他的侧脸在昏黄光线里轮廓分明。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今天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他转过脸来,目光平平地落下来,不是质问也不是责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不用告诉我为什么。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顾逢春张了张嘴。她可以说很多话,可以说大姑顾秀兰握她手腕时留的体温,可以说那碗凉掉的红糖荷包蛋,可以说六年前那个夏天夜晚门缝里漏出来的哭声。这些事像被风吹乱的纸页,在她心里翻了一整天,每一页上都写着字。
但她最后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我十八岁的时候,考上过师范。我妈把我通知书锁起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许怀安没有追问,没有说“后来呢”,也没有说“太可惜了”。他只是把两人之间那个人的距离缩短了一截,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跟白天在婚车上一样的握法,松松地拢着指节。
他的手洗碗之后没擦干,手背凉凉的,掌心却热。
“那你还想不想读?”他问。
顾逢春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枕头套。新枕套浆过的,有点硬,蹭在脸上沙沙响。
许怀安也没有再问。
他关了床头灯。黑暗中,柿子树上的蛐蛐叫得更响了。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他以为她睡着了,松开手准备翻个身。
顾逢春在黑暗中准确地捉住了他的手指。
“许怀安。”
“嗯。”
“你给我那把钥匙,”她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不止是大门的钥匙吧。”
他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被他重新握住了。这次握得紧了一点,五根手指交叉进她的指缝里,扣住,像一个句号落在一段话的末尾。
后半夜起了风。柿子树沙沙响了一夜。顾逢春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转着的一个念头,出奇的平静——
她十八岁那年夏天的钥匙,被赵淑珍锁进了抽屉里。今天,另一个人给了她一把新的。
不一样的门。但都是钥匙。
窗外的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师范学校的门口,铁栅栏门关着,门上挂了把生锈的大锁。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躺着一把崭新的钥匙。她试着把钥匙插进锁孔,还没转动,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许怀安不在身边。枕头上留着压过的凹痕。
楼下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和陈秀莲压低的说话声:“让她多睡一会儿,你急什么。”
顾逢春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
钥匙在她枕头底下。她伸手摸了一下,金属已经被捂得温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