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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嫁人 顾逢春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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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农历八月十七,宜嫁娶。
顾逢春坐在娘家那张掉了漆的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被化妆师精心描画过的脸。粉底盖住了她额角那颗浅褐色的痣,口红填平了唇上的细纹,发型师把她的长发盘起来,露出她从来没有觉得好看过的脖颈。她望着镜中那个人,觉得陌生得厉害。
“新娘子真好看。”化妆师收了工具,客套地说了这么一句。
顾逢春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房间门没关严,客厅里的声音一股脑地涌进来。大姑顾秀兰的嗓门最大,她在夸顾逢春有福气,夸男方家底殷实,夸这门亲事是顾家祖上积德。二婶王美凤在旁边帮腔,说许家那套婚房她去看过,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还是全款买的,“逢春真是命好。”
命好。
顾逢春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觉得像嚼了一嘴沙子。十年前她爸顾德厚在牌桌上输掉家里最后一块钱的时候,没人说她命好。八年前她妈赵淑珍咳着血去纺织厂上夜班的时候,没人说她命好。六年前她高考分数够得上省城的师范学院,大姑顾秀兰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的时候,也没人说过她命好。
现在她嫁得好,就是命好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许怀安发来的消息:“我到巷口了,车队开不进来,我走进去。”
她正要回,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淑珍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进来,走路的时候腰微微佝着,那是长年在纺织厂弯腰接线的后遗症。她把碗放在梳妆台上,糖水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趁热吃了,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顾逢春低头看那碗荷包蛋。两个蛋,蛋白裹着蛋黄,糖水浓得发褐。她确实是爱吃的,小时候每次考试前赵淑珍都会煮一碗,说吃了就能考一百分。那时候家里还过得去,顾德厚的赌瘾还没那么大,赵淑珍的咳嗽也没那么重。
“妈。”她叫了一声。
赵淑珍没应,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虎口有道老茧,是长年握剪刀剪线头留下的。这双手给顾逢春扎过马尾辫,给她缝过书包带子,也在她被顾德厚打了之后替她擦过眼泪。
可也是这双手,在顾逢春拿到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那天,把那封信收走了。
“逢春啊,”赵淑珍当时坐在那张瘸了腿的沙发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纸,“你爸欠了债,家里实在……你大姑说得对,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用,不如早点去镇上的服装厂做事。”
顾逢春记得自己没哭。她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通知书被赵淑珍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后来锁了,钥匙不知道收在哪里。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张通知书。
这是爱吗?应该是的。赵淑珍爱她,顾逢春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但这个爱里掺了别的东西,像红糖水里掺了沙子,喝下去的时候甜是甜的,可咽到喉咙里就硌得生疼。
“逢春,嫁过去要好好过日子。”赵淑珍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别跟婆家人置气,男人在外面应酬你别多问,家务活要勤快些,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家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做事。”
“知道了。”
“怀安是个好孩子,你大姑给你相的这门亲好。”
“知道了。”
赵淑珍还想说什么,门外又挤进来一个人。大姑顾秀兰穿着一件红底金花的真丝褂子,整个人像一面行走的锦旗。她手里拿着一只红包,笑容堆了满脸,一进门就喊:“哟,新娘子可真俊!让大姑看看。”
她走到近前,把红包往顾逢春手里一塞,顺势握住她的手腕。那力道不大不小,既显得亲热,又不失长辈的分寸。
“逢春啊,大姑跟你说句实在话。”顾秀兰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一副掏心掏肺的表情,“许家这门亲事,是大姑我厚着脸皮托了好几个人才说成的。你以后日子过好了,可不能忘了大姑。”
顾逢春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顾秀兰见她点头,笑容又炸开了。她松开顾逢春的手腕,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啧啧称赞:“我们逢春打小就长得标致,就是命苦了点。现在好了,嫁进许家就是享福的命。”
她说完这话,赵淑珍在旁边低了低头。
“她爸呢?”顾秀兰忽然问。
赵淑珍抬头,神色有些慌张:“在……在楼下,跟亲戚们说话。”
顾秀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那表情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笑容盖过去。她说:“行,那我去催催时辰,九点十八分出门,别耽误了。”
她走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逢春拿起手机,许怀安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在楼下被你们家亲戚拦住了,要红包才放人。”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今天早上第一次真正地笑。
外面忽然闹起来。顾逢春听见二婶王美凤尖利的笑声,小姑顾德芳的嗓门也不小,还有几个表嫂、堂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她们在拦新郎,在讨红包,在起着哄让许怀安唱歌。
这些人是她的亲戚。过年的时候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婚丧嫁娶的时候互相随份子,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整个家族群就传遍了。她们在顾德厚欠了赌债被人追上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伸手帮过一分钱,但她们会在事后围在一起,用那种怜悯又带着优越感的语气说:“德厚这个人啊,就是管不住自己。”“苦了淑珍和逢春了。”“我们要是有余力肯定帮,可我们家今年也不宽裕。”
她们不是坏人。至少算不上坏人。
她们只是不愿意惹麻烦。只是在衡量亲情的重量时,习惯性地把自己那端放得重一些。她们会给你夹菜,会在你生病时送一碗鸡汤,会在你结婚时包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包,然后让这份情谊成为日后无数次提起的资本。
顾逢春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巷子很窄,是镇上那种老式的弄堂。两边是灰扑扑的自建房,墙面上爬着不知谁种的丝瓜藤,九月了还绿着,藤蔓缠缠绕绕地攀上二楼的防盗网,像是要把整栋楼都裹进去。
许怀安就站在巷子中间,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被顾家七八个女眷围在当中。他个子不算高,但肩宽腰直,被围住了也不见局促,脸上带着笑,从口袋里往外掏红包。二婶王美凤抢得最快,抢到了还拆开看了一眼,然后冲小姑顾德芳挤眼睛,意思是“数目还行”。
丝瓜藤在微风里晃了晃。
顾逢春的目光从许怀安身上移开,落在那片藤蔓上。她忽然觉得那藤蔓像极了某种东西——像这个家里的人,像她们的爱,像她们的期待,像她们的指责,像她们用“我是为你好”织成的那张网。
缠住了,就是一辈子。直到你自己也变成藤蔓的一部分。
“逢春。”赵淑珍在身后叫她。
顾逢春转过身,看见她妈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红糖荷包蛋,站在房间中央。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赵淑珍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头发白了一半,染发剂褪了色,发根露出灰白的一截。
赵淑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蛋凉了,我再去热一下。”
“不用了,妈。”
“那怎么行,这碗你一定要吃。”
顾逢春走过去,接过那碗荷包蛋,站在梳妆台边一口一口地吃了。蛋白已经凉透了,有点腥,糖水沉在碗底,甜得发苦。
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赵淑珍的眼泪滚了下来。
那眼泪来得突然,像是忍了一整个早上终于忍到了极限。赵淑珍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旧地板上,洇出零星的水渍。她别过脸去擦,指节粗大的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像是在擦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妈——”
“没事,妈没事。”赵淑珍打断她,声音又轻又快地盖过来,“妈是高兴。你嫁得好,妈高兴。”
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顾逢春站了几秒钟。
“逢春,”她说,没有回头,“妈对不住你。”
门关上了。
顾逢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空碗。碗壁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红糖水留下的。她想追出去说些什么,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说什么呢?
说你没有对不住我吗。说你不用道歉吗。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吗。
这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而水面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那张被锁进抽屉的录取通知书,那无数个在缝纫机前度过的夜晚,那些被“为你好”三个字压住的每一个选择——它们才是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声不响的,却一直都在。
窗户被风推开一条缝,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丝瓜藤的草木气息。
顾逢春把碗放在梳妆台上,在镜子里又看了自己一眼。新娘妆很完美,粉底盖住了一切她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外面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在巷子里炸开。有人在楼下喊:“吉时到了,新娘子出来咯——”
她把手机揣进婚服的口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站满了人。大姑顾秀兰、二婶王美凤、小姑顾德芳,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准确亲戚关系的面孔,男男女女挤在一起,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笑容。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打量她的嫁衣,丈量她的价值,计算着这份体面有多少可以归功于自己的功劳。
顾德厚站在人群最边上,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衬衫,领口的吊牌没摘干净,露出一小截透明的塑料线。他瘦了很多,两颊凹下去,颧骨顶着泛黄的皮肤。年轻时那种能说会道、在牌桌上吆五喝六的神气早就没了,整个人像一堵被雨水泡透的土墙,还立着,但随时都会塌。
他看到顾逢春出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顾逢春没有停下,从人群中穿过。亲戚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不知道是谁往她手里塞了一条红手帕,她握着,掌心出了汗。
下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淑珍站在客厅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想追上来又不敢。顾德厚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看地面,手里捏着一支烟但没点,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找不到打火机。
那个画面只在她视线里停留了一秒。然后楼梯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楼下的巷子里,鞭炮的红纸屑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许怀安站在丝瓜藤架的影子里等她,见她下来,往前迎了一步。
他没有说“你今天真好看”这种话。
他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粘的一片鞭炮碎屑拂掉了,然后说:“车停在巷口,要走一小段。”
“走吧。”
顾逢春迈出那栋灰扑扑的楼房的时候,头顶的丝瓜藤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块干干净净的天空。九月的阳光亮得晃眼。
她没有回头。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水电维修的小广告,社区的防火通知,还有一张褪了色的喜帖,不知道是谁家办喜事时贴的,被雨水淋过,红纸上的金粉糊成模糊的一团。顾逢春从那张喜帖旁边走过,她今天的红嫁衣比那张纸鲜艳得多。
巷口的婚车已经等着了,黑色的车身扎了红绸花,在阳光下反着光。几个邻居小孩围在车旁边讨糖吃,被二婶王美凤挥手赶开:“去去去,别挡着路。”
王美凤赶完小孩,转过头来冲顾逢春笑:“逢春,二婶可是给你添了嫁妆的,你记着点。”
顾逢春想不起她添了什么嫁妆。大概是几条毛巾,或者一个搪瓷脸盆,用红塑料袋装着,塞在那堆嫁妆的最下面。但她说:“记得的,谢谢二婶。”
许怀安替她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沿,她弯腰坐进去的时候,闻到车里有淡淡的橙花香味。是许怀安车上常年挂着的那瓶香薰,她以前坐他的车时闻到过。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忽然变远了。
许怀安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他西装口袋被塞了好几个红包,鼓鼓囊囊的,领带也有点歪。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刚才被你小姑扯的。”
顾逢春伸手帮他把领带正了正。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很多次,许怀安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打领带,每次出门前都要把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然后等着她帮他整理。他们相亲认识两年,这个场景已经熟悉得像是一个老习惯。
“你哭了?”许怀安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顾逢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眼角,干干的,什么都没有。粉底盖得很厚,就算哭过也看不出来。
“没有。”
许怀安没再追问。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干燥而暖和的手掌把她冰凉的指尖包住,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松开,转头跟司机说:“师傅,走吧。”
车队缓缓启动。
巷子往后退,丝瓜藤往后退,那些灰扑扑的墙和褪色的喜帖都往后退。顾逢春从后视镜里看到亲戚们站在巷口,大姑顾秀兰在挥手,二婶王美凤在拍手,小姑顾德芳举着手机在拍视频。赵淑珍没有下来,顾德厚也没有。
他们的影子越变越小,最后被转角挡住,彻底看不见了。
车子拐上大路的时候,顾逢春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是赵淑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输入框里大概反复删改了很多遍,最后只留下最简短的一句。
“抽屉钥匙在梳妆台左边第三个格子里。”
顾逢春把手机屏幕按灭。
车窗外的街道不断往后退,沿街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掠过——早餐铺子、五金店、水果摊、一家招牌掉了半边漆的理发店。她在这条街上走了二十四年,知道哪个路口的煎饼果子放辣子最大方,知道哪家水果店的老板会多送一根香蕉给老顾客。
她把认识的每个人都想了一遍。
最后想起的,是六年前那个夏天。赵淑珍把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锁进抽屉的那天晚上,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父母的房间,听见她妈在里面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一种闷在被子里的、怕被人听见的哭法。中间夹着几声咳嗽,咳完了继续哭。
顾德厚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淑珍,你别哭了。”
哭声没停。
“我对不住你们娘俩。”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顾逢春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没有敲门,回到自己房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第二天早上赵淑珍来叫她吃饭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藤蔓缠住的从来不是她一个人。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许怀安侧过头看她,说:“刚才你大姑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以后多照顾你娘家,说你们家就你一个有出息。”
顾逢春冷笑了一声。
“你猜我怎么说?”许怀安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我说,大姑你放心,逢春是我老婆,我对她好是应该的。至于别的,逢春想怎样就怎样,我听她的。”
顾逢春看了他一眼。
许怀安这人不算多英俊,但五官周正,眼睛尤其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弯,像一只脾气很好的大型犬。他家里开了一家五金店,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踏实。相亲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被家里长辈按着脑袋收拾过的。
介绍人当时一个劲儿夸他老实本分。顾逢春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但相处下来发现,许怀安确实老实,但不是那种窝囊的老实。他只是话不多,该说的话却一句也不少。
比如刚才那句。
红灯变绿,车队继续往前开。顾逢春摇下车窗,九月的风灌进来,把她盘好的头发吹松了一缕。
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在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赵淑珍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妈。”
只有三个字。
车窗外,那个灰扑扑的小镇正在一点一点地退远。前方的路口右拐,就是出镇的省道。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还没熟透,青黄交错的,风吹过去像一整块布料在抖动。
顾逢春闭上眼睛,听见风从耳边过去的声音。
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她的手腕上,刚才被顾秀兰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那温度正在慢慢散去,像那碗凉掉的红糖荷包蛋,像抽屉里锁了六年的那张通知书——它们都曾烫过,然后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不过没有关系。
车上橙花香味很淡,但她知道那是新的味道。
许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她的手握住了,没说话,只是松松地拢着她的指节,像握住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车队经过省道的第一个里程碑时,顾逢春睁开了眼睛。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抽屉的钥匙,总有一天她会回去拿。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