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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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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难眠,晨早起身,眼睛肿胀,脚步虚浮,还是要赶着坐上挤满人的公交车去上班。
办公室里,同事们开大空调,对抗炎炎夏日,我的座位正对着空调口,冷风直对着脊背吹下来,又是一阵恶心想吐,看着一屋子贪凉纳暑的人,有苦难言,借口巡视到外头暖和暖和。
教室里风扇徒劳地扇着热风,学生们大多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教数学的王先生自顾自照本宣科。咦,怎么空了个位置?早上点名还是全部到齐了呢。仔细一算,才发现钟建业不见了。
跑到大门口问保安,回答说并没有学生出去,我松了口气,继续在学校寻找。
一直寻到教学楼的天台,太阳毒辣辣地无遮挡地直晒下来,屋顶的水泥地热得烫人,空气都是扭曲的。一只黄猫蜷缩在稍微荫凉的缝隙里眯着眼睡熟了。天台空荡荡的,似乎没人。
忽然,一丝微风飘过,我闻到一星点的烟味,转过墙角,就看到了蜷缩在另一个角落里的钟建业,他脚边已经落了一地的烟头。
看到我来,他有些吃惊,茫然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脸色苍白得可怕,胡茬都出来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酸酸地感到难过,很想冲过去抱住他,安慰他。可是嘴边溜出的话却是——“学校不许学生抽烟你知道吗?”
他淡漠地瞅我一眼,扭转了头,按熄手里的香烟,晃悠悠站起身来,一副老师都是这德性的神情。
这可怜的孩子,那场事故对他而言太残酷了,他再调皮,依然是个孩子,目睹好朋友惨死,能有几个人不受冲击呢。他需要开导、安慰,甚至是心理医生的辅导。现在不是指责他的时候。
“抽烟有害健康,让人早衰,你知道吗?”我放柔了声音。
“心里难过吗?”给他一个关切地眼神。
他依然不语,神色却缓和了一点。
“还做恶梦?”
他点点头。
“会好的,你现在很难过,可是以后你会好起来的,老师比你大,可是老师也做过学生,经历过很痛苦的事情,可是后来,还是忘掉了那些事情,活过来了。”
很想拍拍他的肩膀,可恶的是这小子长得太高,我够不着,最后在他背上碰了碰了事。
书上说拥抱有助于安抚人的情绪,给人安全感,经常得到父母拥抱的孩子比较自信,也不容易得抑郁症。我虽然知道现在他最需要是一个温暖的拥抱,可是一来他那么高大,个子娇小的我很难把他抱住,二来虽然是在四下无人的天台,我是老师他是学生,可我们的道德讲究男女有别,我还是得有所顾忌。
只好用些苍白的语言来安慰他了。
我正苦思着如何创作出能叫石头滴泪的动人语言时,就发现天色暗了下来——怎么?这么快就到幕野四合的时候了?接着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我晕过去了。
再醒来时,我已在附近医院急救室的床上了。
正在给邻床病人打针的护士小姐见我醒了,冲门口喊道:“你妹妹醒来了,快进来看一下吧!”
“妹妹?”我正纳闷,就见钟建业一头冲了进来——胡子拉茬的,果然见老——不禁笑了起来。
“看吧,老师的话没错吧,抽烟让人早衰!”
“才不是呢!……”他虽然给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嘴上却轻易不肯投降,腼腆的大男孩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你在天台晕倒了,我送你来的,医生说可能是中暑了。”
“你怎么出校门的呢?我睡了多久了?”想起没人知道我去哪了,学校学生还没放学呢,就有点着急。
“教导老师叫我先送你过来的,他本来和我一起来的,可是在校门口又被人叫走了。现在六点多了,早放学了。”
我松了口气,躺回床上。
“我好了,可以走了吧?”
“我去问问医生。”
医生说我中暑之外可能还有点贫血,准我出院,但要我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打电话向教导说明一下,电话里教导一迭声地道歉,说学校发生了紧急事情,他实在走不开,要我好好休息,明天没好就不要上班了云云。
差钟建业替我到学校拿回手袋,我就回家了,钟执意要送我回来,见我下车后仍然脚步不稳,索性把我抱上了楼。
“你回去吧。”坐定之后,我翻脸不认人,赶他回家,谁知这小子居然死皮赖脸不肯回去,找了口锅替我熬粥喝。
“别让你妈掂记了,快回家吧。”
“我没和她住一起。”他的回答叫我大吃一惊。
“为什么?”
“我早搬出来了,我一个人住。”
难怪那次去他家找不见他。
“为什么要搬出来住?”
“我和我妈是对头,我们合不来。”
这我能理解,我和我妈也一样,杜杰也是。
“你病了,没力气弄饭吃,等你喝了粥我再回去。”
枉我自栩是读书人,这么善良的孩子,居然当他是小恶魔,要和他斗智斗勇来着。我心里有点惭愧,没再赶他。
粥熬好了,热腾腾的喝上一口,从胃到心口都被慰烫得十分舒服,感觉自己马上活过来了。说实话,独居这么久了,一向是冷暖自知,病中被人这么照顾,这还是头一次,心里不是不感动的,只是天生皮薄,不喜说肉麻话,所以我认真道谢的话就是“谢谢啦”三个字,听起来似乎没什么诚意,钟却不计较,高高兴兴地陪我喝起粥来,他似乎饿得很了,一口气喝了三碗。
“橱柜里还有几包方便面。”我怕他没吃饱。
他听了委实不客气,找了几包出来煮,还自作主张开我冰箱找出鸡蛋生菜加了进去。看他动作那么熟练,手艺想来不会错的。
“你自己煮饭吃的吗?”
“有时候自己煮。”
“都吃些什么呀?”
“吃面的时候多,我爸是北方人,我们家人都爱吃面。”
“你和你爸爸感情好吗?”
他摇头。我想也是,他爸在美国呢,隔着太平洋,叫他们怎么亲近呀。
“你的生活费是谁给的?”
“两人都给,不过不怎么准时。”
虽说是富家子弟,想来他也有过经济拮据的时候。
面好了,他埋头吃面,面的味道果然好,但我只吃得下小半碗。
“好了,粥也喝了,面也吃了,时候不早,你也该回去了。”我再次赶他走,他说要先洗好碗。真该叫谢勇来听听这番话,那小子每回来蹭我饭吃都不洗碗的,吃饱了就拍拍屁股,扬长而去,当我是他们家丫环。
碗洗好了,他还是不肯走,到我书架前乱看。
“我这里没什么漫画书。”
“老师,你看书很杂啊。”
“老师兴趣很广嘛。”我的书的确很杂,我自认是书虫,看书全为兴趣,喜欢了就看,文学书居多,别的书也不少,盖因我好奇心重,什么都想知道一点。
“你呢?你喜欢看书吗?”
“我喜欢理科的东西。”男孩子喜欢理科似乎是理所当然。不过以我所知,他语文蛮烂的,大概这才是不爱读书的真正理由吧,漫画书他一定喜欢看——我这话丝毫没有贬低漫画书的意思,我本人就是高桥留美子小姐的忠实读者。对于现在的青少年普遍地迷恋漫画书,我只是悲哀我们没有足够好的有吸引力的东西去与之相抗衡。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我实在担心他的学业,以他现在的成绩,明年高考对他可不是一般严峻的考验。转念又想,他父母那么有办法,他的前途应该轮不到我来操心吧。
“老师你也是从小就想当老师的吗?”
这个问题可噎着我了。一般来说,一年之中被问到这条问题的机率也不算低,我的答案要视当天的情绪而定,没什么精神的时候我的回答通常是一个字“是”,但是今天好像不能敷衍了事。
“人生理想和职业选择很多情况下不是同一件事情,后者往往更多地被现实生活所限制。人可以有很崇高而伟大的理想,但是他的职业却可以很平凡很普通。”我用一般老师惯用的官方语言,首先是要把他搞糊涂一点,他中文不好,不知道听明白没有。
他脸上又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看样子不好糊弄。
“我的理想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很伟大吧,我说的可是如假包换的真话哟。
小时候被老师们千利害万引诱地立下过许多雄心壮志,长大一点才知道那些空洞的东西连自己都没法子骗倒。三毛写作文的时候说自己的理想是做个拾荒人,最后被老师骗着只好改做医生。我是先不知道理想究竟是什么而写了不少要做科学家、工程师、飞行员的话,后来才想明白理想到底是什么,就立下了这么个志向——因为这才是我最高兴做的事。我天生好奇心重,喜欢新奇事物,常想要在一生之中体验各种各样的人生体验,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读书了,对于书中描写的故事、人物、风景,又很想亲眼看看,所以旅行也是我最向往的事。可惜的是,挣的MONEY太少,负担不起,理想和现实本来就是有差距的嘛。
我的这个志向以前只有春明知道,我们恋爱那阵很时兴谈理想的,这个志向也是那时候想到的。春明的理想是做民之喉舌——做个记者,最好是战地记者。他看了《红星照耀中国》之后对斯诺很是敬佩,而另一位战地记者——海明威,是他最喜爱的作家。
“我没怎么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大概会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吧。”看到我一直盯着他,钟也知道要交代一下才能过关,挠挠头皮,嗫嚅出这么一句话来。
什么!娶妻生子?这算哪门子的理想呀!我差点笑出声来。不行,得赶他走了,我忍笑忍得实在是辛苦。
“老师,今天就让我在这里住一晚上吧!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