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公主被赶走之后》明明则

2、第 2 章 这次却没有

　　这次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火光噼里啪啦地在她面前灿烂炸开，映在那怪物无数只绿色的眼眸里，又骤而消散。
　　云川再没有力气，跌倒在最后一寸月光里。
　　山谷归于沉静的漆黑，漆黑中那些幽暗的绿光四散着，纠缠着，欢闹着，又向她扑来。
　　到此时，云川反而不再害怕，怪物窸窸窣窣地在周围蠕动着，一点点缠上她的手臂……
　　云川闭上眼睛，她又想起青丘春天的杨柳，她靠在树下，亮晶晶的小溪轻轻地流着，细风吹动柳枝，也是这样酥酥麻麻……

　　“啊——啊——”耳边突然响起婴儿般尖利的叫声。云川睁开眼，只见那怪物浑身扭曲，不断变换着姿态，裂纹在蔓延在每一只眼睛上，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叫声，那怪物似乎发了怒，身体膨胀数倍，扔下云川转身向后扑去。
　　云川这才看到，在它身后，一个头发高高扎起，用红绸蒙着双眼的少年正持剑而立，黑色中，一身和云川一样鲜艳的新郎婚服正悠悠泛着光芒。
　　少年很快和那怪物缠斗起来。
　　云川倒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也蒙着红绸，他也是被扔下来的吗？嫁山神竟然要男女一起嫁吗？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还是说他就是山神？他打得过这怪物吗？自己还能活下去吗？……
　　云川乱七八糟地想着，渐渐昏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将云川震醒，漫天的黑尘与绿烟正自空中降落，淹没整座山谷。
　　远处天光渐亮，怪物被斩杀了。
　　烟尘渐渐落尽，云川也逐渐清醒，这种级别的魔物都杀得了，那少年恐怕比这怪物更可怕。
　　正想着，只听“锵然”一声，一柄长剑擦着她的颈侧插到地上，刚刚的少年从她身后走来，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剑柄，手腕上一只刻满符文的朴旧银镯轻轻悬着，他顺着剑身蹲在云川身旁。
　　刚刚经历苦战的少年满身血痕，鲜艳华美的婚服已经破烂不堪，凌乱黑发下一张冷峭俊美的脸沾染了丝丝血迹，之前覆眼的红绸也不见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带着倦色，正盯着云川。
　　云川颈边贴着剑锋，对上那双眼睛，瞬时浑身冰凉，呆愣住不敢动弹。
　　自从出青丘，尚未进入人间地界，就有不少修士要抓她，云川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两人沉默着，那少年嘴唇微动，疑惑开口：“狐妖？”
　　这人一眼识破了她的身份，云川咽了咽口水，更不敢说话。
　　那少年却一敛眸，拾剑归鞘，转身朝着山谷前青灰色的天光走去，淡淡开口道：“走吧，这里要塌了。”

　　云川慌忙起身，在地上昏倒的时候反而恢复了些力气。
　　那修士看起来并不想杀她，反而因为斩杀了魔物救了她一命。
　　这是她下山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云川心中甚至有些感动。
　　云川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却见他骤然倒下。
　　她连忙跑过去，俯下身看到少年苍白的脸色，许是与那魔物交战太耗心神，他也支撑不住了。
　　余光一瞥，云川看见地上有东西在放着金光。
　　是命石。
　　魔物的命石。
　　修士炼丹铸剑的好材料，像这种级别的魔物定然更是价值不凡。
　　云川欣喜地将命石收进怀里，遇到一个好人，又捡到一个大便宜，今日运气真好。
　　身后传来石头碎裂的声音，云川想起少年的话，想来这山谷中可能本有封印那魔物的阵法，此时阵法失效，山谷也要崩塌。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云川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少年，犹豫起来，这人身份不明，颈侧长剑留下的凉意尚在，可毕竟他救了自己一命，更不曾害她……大不了就把他带出谷外，趁他没醒就跑。
　　云川下定决心，扶起他便往谷外走。

　　云川一步步艰难地往外走，终于在山谷彻底崩塌前带着那少年走了出来。
　　天光大亮，四周绿草如茵，云川大口呼吸着清晨沁爽的空气，完全忘掉了出青丘以来的一系列遭遇，只觉世间美好。

　　她鼓起劲，决定好事做到底，带着这少年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
　　她继续背着少年上路，不知走了多久，看到远处树下一阵青烟燃起，是一个少女正在烧纸，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正跪在地上不住地哭求着什么。
　　云川走近，想她打听下附近可有住处，便主动上前询问：“这位妹妹，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哪知那女孩抬头一看，顿时大骇，一不小心就掀翻了面前烧纸的盆。
　　云川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身破烂的新娘装，还拖着一个穿得更加破烂、不知死活的少年，两人都浑身是血，实在太过骇人。
　　还不等她反应，那女孩就已经发疯一般跪在地上哐哐地磕起了头，一时间声泪俱下：“对不起，对不起，我娘是不想我死才骗了你，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该死，你要索就索我的命吧，求求你别去找我娘，是我该死，我该死……”
　　云川听着这话，渐渐明白过来，嫁山神这事恐怕本来是要这个女孩去的，自己路过此地，被她母亲骗了来做替死鬼。
　　云川俯身对女孩说：“你先起来，我不是鬼，山谷中也没有山神，只有邪魔”，她指了指被放在一边的少年，“这位少侠杀了邪魔，救我出来。”
　　女孩听到这话，抬起头楞楞地看着云川。头上磕出的血迹沾着泥土，眉间稚气未脱，眼角还挂着泪珠。
　　云川在心中一叹，蹲下来摸着女孩的头轻轻说道：“没有人是该死的，该死的是这嫁山神的破规矩，那里山谷已塌，往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现在，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女孩帮着云川找到山中一处废弃的茅屋，屋子僻静破旧，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一条小溪自附近流过，说是从前猎人的居所，后来山谷不太平，便很少有人上这里来了。
　　女孩又帮他们寻了两身爹娘干净的旧衣，带了吃食。
　　云川拉过女孩，问道：“你们村为何要定这嫁山神的规矩？”
　　女孩道：“听爹娘说，十年前，蓼山突发洪水，地里颗粒无收，山神在晚上托梦给全村人，要我们每年三月十五嫁一位新娘过去……”
　　云川低头略一思索，又问道：“嫁山神是只嫁女孩吗？”
　　女孩回答：“是的，但祭祀时也会给山神备上一身新郎服，在五日前送去。”女孩带着惶恐，悄悄指了指床上的穿着新郎红衣，正奄奄一息的少年，“姐姐，他怎么穿着送给山神的衣服？难道他就是山神？”
　　“不是，山下没有山神……这位仙长除魔时弄破了衣服，才换上这身衣服。”云川随口敷衍着。
　　山中魔物一死，山谷便塌陷，这少年定然不是山神，新郎衣服也多半就是他后来换上的。
　　衣服在五日前送去，看来他经历了一场苦战。
　　送别女孩，云川到溪边简单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又将干净的衣服放到山谷少年的枕边，便打算离开此地。
　　这人毕竟是人类修士，虽不曾伤她，但云川实在对那柄长剑心有余悸。

　　正踏出房门，便有一阵掌风袭来。云川堪堪躲过，抬头看去，小院里立着两个气势汹汹的修士。
　　两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云川，其中一人高声喝道：“昨夜你可去过那边的山谷？这附近你可看到有别的修士？”
　　多半是为了命石。
　　山谷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定然已被这附近修士探知，大魔被诛，斩杀之人若也身受重伤，便是最好的的夺宝时机。
　　云川从山谷出来时过于疲累，竟忘记清理血迹，此刻他们正像苍蝇一般向此处聚拢。
　　云川此时一身农家少女打扮，灵力尽失，好在这两个修士修为不高，没看出她的身份。
　　云川心下了然，镇定下来，轻轻咬唇低头，眼圈一红，一双桃花眼就合上了莹莹的泪水，泫然欲泣，看上去煞是可怜：“仙长救命呀，小女子昨日就是被带去山谷嫁山神呀，可我那情郎痴心不改竟跟着我跳下去呜呜呜，哪知山里却藏着怪物，二牛哥为了救我被它咬伤了，后来多亏一位仙长杀了那怪物，才救了我们出来，现在二牛哥还躺在里面生死未卜，求求仙长发发慈悲救救他吧……”
　　云川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边哭一边跑上来就要去抓那修士的袖子，大演一出苦情戏码。
　　那修士连忙撇开，皱着眉头追问道，“你说有人杀了山谷里的怪物？他现在在哪？”
　　云川吸了吸鼻涕，继续泪眼汪汪地说道：“哎呀，那位仙长也流了好多血呢，看起来伤得不轻，我说让他在我们村歇几日，他非说来不及，说是要赶去什么玉什么海，着急忙慌地就走了……”
　　“玉海墟？”
　　“对对对，就是这个！”
　　“师兄，看来他已经离开这里了，我们得快追！”两个修士一谋算，转身便走。
　　“仙长救救山哥呀……”云川追出门外，被门槛绊倒，趴在地上向外喊着，把戏做足。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云川轻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脸上泪珠尚未干，人却不禁笑出了声。
　　云川越笑越开怀，树上鸟儿也欢喜地叽叽喳喳，可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大。
　　不是自己的笑声。
　　云川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