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公主被赶走之后》明明则

1、第 1 章 被赶出狐族

　　被赶出狐族的第二十七天。
　　云川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胃里翻江倒海，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礼炮声、敲锣声、唢呐声……外面一片嘈杂，似乎有很多人。
　　轿夫一边抬轿一边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断断续续地传到耳边，一声高过一声，听不出是悲是喜。
　　花轿内一身嫁衣被绑于此的云川悠悠转醒，眼前却还被蒙着一层红布。
　　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这是，被人拐去成亲了？
　　人间就没有一个好人！
　　瘫在轿子里的云川被颠来颠去，倚着轿壁喘息，在心里恨恨地骂着，外面奏乐声不断，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上月初三，是狐王的生辰，青丘大宴宾客，却出了一场至今为天下人津津乐道的闹剧。
　　狐族千尊万贵的小公主居然在出生时就被歹人掉包。
　　真正的公主在狐王生辰时找上门来，一家人终得团聚；占了人家多年身份的假公主灰溜溜地被赶出青丘。
　　这个冒牌货正是云川。
　　那日事发突然，云川在筵席上正美滋滋地一口一个地吃着松竹糕，就看得前方一片骚动。
　　真公主扑到父王怀里，两人相对泪眼，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大受感动。
　　云川手里拿着的糕点挂在嘴边，听旁边人说着他们如何父女相认，说着云川其实是假冒货……
　　作为狐族的小公主，云川自小体弱，母亲早逝，受父兄千恩万宠长大，从未想过他们竟不是自己的亲人。
　　直到真公主一步一步娇滴滴地走到她面前，泫然欲泣地扯开一个勉强的笑脸，开口叫：“妹妹好”，云川才终于对这件事有了实感。
　　真公主名叫银竹，对云川和狐族来说并不是陌生人。
　　银竹的父亲，在十七年前狐族和狼族的战争中背叛狐族，导致狐族死伤惨重，其中包括云川的母亲。
　　狐王处理了叛徒，却还是放过了当时不过是婴儿的银竹。
　　银竹在狐族一天天长大，却因身世原因处处受人排挤。十年前的某一天，她离开狐族，此后就再也没回来，没人知道她去了哪，也没人关心她去了哪。
　　可谁能想到，那个叛徒居然悄悄掉包了公主和自己的孩子。
　　一夜之间，云川从狐族公主变成了叛徒之女。所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变得别有深意，所有经过她的声音都变成窃窃私语。

　　起初，念着十几年的情分，父亲和哥哥并不想赶走她。
　　银竹也是十足的好姑娘，温和、开朗，笑起来眉眼弯弯，总是笑吟吟地赞美云川，夸她的房间、夸她的衣服、夸她的首饰……夸她简直有着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一切。
　　可惜这时候就要引起银竹的伤心事，她说起自己曾经在街上流浪和恶犬抢食，说起曾经被狼族围殴逼到跳崖，说起曾经被道士抓去炼丹差点死在那里……说到最后又带泪强撑起一个让人心疼的微笑。
　　听者中不少人也跟着抹起眼泪，又有人轻声安慰着银竹，云川手足无措，被众人晾在一边。
　　云川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狐族待着，银竹却突然得了病，又偏偏在云川的房间里搜到了禁咒。
　　一时之间，云川千夫所指，被气愤的一众族人打伤，幸好哥哥来得及时救下了她。可青丘，她是无论如何都待不得了。
　　哥哥送她下山，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云川接过他递来的包裹。
　　“世路难行，去玄微山学点本事吧，我替你写了拜帖。”耳边传来哥哥一向平淡无波的声线，夕阳残照，落在他翠色的眸子里。
　　狐族的青崖殿下生了一双冷冽又醉人的翠眸，见过的人无不为之沉沦。平时，面对云川，这双眼睛总要带着三分温柔，此刻，云川只看到了疏离。
　　像是鼓起了十足的勇气，她开口说：“我没有害她。”

　　哥哥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清清冷冷道：“我知道。”
　　云川一怔，明白过来——青丘没有人要她了。
　　青崖看着怔楞的云川，轻轻敛眸，转身离开：“走吧，别再回来了。”
　　云川的记忆里，父亲和哥哥虽性格冷淡，对她却是极好的。她常年多病，父亲执掌青丘，即便诸事繁忙也要抽出时间来看望她，哥哥游历四方替她寻药，四海医修都被他结交了个遍，路过人间时还总不忘给他带点新奇玩意儿回来……
　　她放下包裹，朝着哥哥的背影和青丘直直跪下，吸了吸鼻涕，道：“狐王和殿下待云川恩重如山，若有来日，定当报还。”
　　云川重重地磕下头。

　　再抬头时，眼前只剩一片荒山。
　　夕阳沉没，暮色四合。
　　云川抱起地上的包裹，拍掉上面的灰，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到玄微山能学更多本事呢……”声音却颤抖着。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哥哥说世路艰难，云川一下山就体会到了——去玄微宗的路实在不好走。
　　玄微宗位于人间月落城，距离青丘千里之遥，哥哥安排她去那里，一则因为玄微宗收徒不计出身不问来处，是人间少有的不敌视妖的地方；二则，恐怕……就是因为那里离青丘足够远。
　　云川从前只顾着养病，没学会什么厉害的法术。自从下山以来，就受到各路小妖拦路打劫、道士追踪索命，到最后只剩一张拜帖贴身放着。
　　云川泪眼汪汪地在街上游荡，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幸而遇到一个好心的大娘，给她吃食……
　　给她吃食……再次醒来，云川就已经被捆在这轿子里了。

　　“笃——笃——笃——”霎时间，外面的一片嘈杂声尽皆消失，轿子也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敲击木头的声音。
　　阴风阵阵，从轿帘下吹进，吹得云川一阵颤栗：“是……结冥婚吗……”在青丘时哥哥有时会带人间的话本给她，里面有提到人间的这种风俗。
　　可是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否定了。
　　万籁俱寂，山风猎猎，随着一声声有节奏的敲击声，四面八方都响起带着悲哭的吟祷，像是孩童溺水的啜泣，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嫁山神，莫怀恨。嫁山神，罪愆焚。……
　　嫁山神，莫厌分。嫁山神，无冤沉。……
　　云川明白了，这是要拿她去祭祀。一些个邪修魔物作恶人间，逼得百姓拿人命相祭，不知这山里是什么怪物。她心中着急起来，手中掐了个诀试着调息。
　　嫁山神，秋女贞。嫁山神，年岁稔。……
　　嫁山神，慈悲恳。嫁山神，殃归尘。……
　　之前路上被道士打伤，云川此时坐在轿子里虚弱至极，没有一点灵力，只能拼命地试图解开手上的绳子。
　　还不等她成功，就感到自己被人抬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急速地坠落，耳边风声萧萧。

　　终于，“砰”得一声，云川砸在了地上，浑身骨头都像被敲碎了一样。
　　还没完全清醒，浓重的魔气就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云川记得这味道，七年前有魔族混入青丘，哥哥发现后和那东西缠斗了一天一夜，才将其斩杀，那时的青丘便是这样魔气四溢。
　　云川的心沉了下去，这里的魔气比混进青丘的那只魔物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当机立断，咬破下唇，丝丝鲜血渗入口中，云川心中念诀，强行突破禁制，灵力再次游走在四肢百骸。

　　她一把挣脱绳索，扯下眼罩坐起，双眼刚从黑暗中睁开，却看见更可怖的场景。
　　雾气横生的山谷中，庞大的黑色身躯盘踞在崖壁两侧，那身体上有千千万万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着，闪着幽幽的绿光，直看得云川毛骨悚然。

　　她强撑着，兀自镇定下来，手上正待结印，面前千万处绿光混在一处长成一张血盆大口，已直冲着她扑来。
　　云川慌忙闪身去躲，焦焦密密地，传来细碎的唰唰声，是骨肉分离的声音，那怪物的尖齿利落地撕落她自肩颈至胳膊上的一片血肉，鲜艳的嫁衣染上更鲜艳的血色，直把云川染成半个血人。
　　血腥味、尸臭味、香烛味、山谷冷冽的雾气……混成一团团的灰影模糊了云川的视线，她跌跌撞撞往前跑着，那种声音再次响起，云川栽倒在地，她知道自己腿上又被扯掉一块肉……
　　汗水和血水浸湿的头发挡在眼前，云川抬手拂去头发，再次爬起来，那怪物似乎对这样的游戏起了兴趣，满身的眼睛都闪烁着跳跃的光，发出咴哕～咴哕～的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着，活泼吵闹又瘆人。
　　那怪物并不急着一口气将她吞下去，云川心下一转，迅速对自己施法护住心脉，继而转身奋力向北折去，那怪物也尖叫着跟了上去，云川却又一转身折向西，那浑身跳动着欢快的眼睛的怪物亦步亦趋，张着大嘴在地上爬着，云川在山谷中奋力奔跑着，不断迂回折返，身上的血迹也滴滴答答落了满地，那怪物愈发兴奋，叫声响彻山谷。
　　忽而一刹，云川停住脚步，转身歪头看着那只正膨胀着的怪物，一双桃花眼渗着丝丝鲜血，云川轻轻一笑：“阵成，破！”
　　在她身后，雾散月明，金光乍起。云川以血在山谷中画阵，摄月阵是云川从前幽居养病时在书中读到的，威力撼人，却要以大量鲜血为祭，引月光之明，照破魔祟。
　　山谷中顿时响彻阵阵凄厉的嚎叫，那怪物被月光灼伤，迅速化作缕缕黑烟钻进崖缝之中。
　　月光朗照下，云川终于再次瘫倒在地，又支撑着打坐调理体内灵气。
　　至少需要一刻钟……闭上眼睛，她静静数着时间，此地不宜久留，只怕阵法之力撑不到一刻钟……她轻轻喘息着，只觉得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滴答——滴答——”
　　指尖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在静悄悄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月光渐渐黯淡了。
　　崖缝里的黑色触手已经蠢蠢欲动。
　　云川站起身来，如果注定要死在这里，就跟这怪物最后争一争。
　　她回忆着从前在书上看到的，施出纵火诀，再次向怪物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