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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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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蝇独自回到家,吃过饭,打开卧室的门。
天色不早,从窗户向外看,暗色的云上只留最后几道胡乱抹上的橘粉色余晖。蝇在昏暗中拧开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充满房间。厚重的实木桌面上整洁得出奇:一盏老式台灯,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杆钢笔,一瓶蓝黑色墨水。没有一本习题集或参考书,没有考试卷子,没有散乱的文具。偌大一张台,空荡荡。蝇拉开椅子坐下,从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拿了一张纸,旋开笔帽深吸一口气,头也不抬地写起来。墨水在字的边缘勾勒出纸中纤维的轮廓。散发出的淡淡墨水香使蝇安心。天暗下去,蝇不知道。一时间只听到她自己沙沙的写字声。
灯在蝇背后的书柜上投出她晦暗的影。黑压压的实木书柜遮住了一整面墙。透过玻璃柜门的反光,可见架子上一栏一栏,整整齐齐排着牛皮纸制的档案袋。无一例外地贴着封条,用黑色马克笔注了年份。架已占了三分之二满。
约莫十点十五分,蝇听到楼道里轻飘飘慢悠悠上楼的脚步声——老房子的隔音很不好。蝇知道是云下了晚自习回来。蝇几乎总是在这时写完。她边活动肩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拉开右手第一个抽屉,拿出里面唯一的物什:一个档案袋。规格和书柜里那些是相同的,不过只装了薄薄一沓纸,也未贴封条。蝇把写满字的纸小心地装进袋子,装在那叠纸的最后,放回抽屉又合上。她把台灯也关了。冷清清的台面,又只剩台灯,钢笔,墨水,在黑暗中彼此作伴。
洗漱完,蝇就着窗外混了月光的灯光爬上床,倒头睡下。枕边的闹钟会在明早五点三十分准时响起。
蝇的夜晚大约就是这样度过。每晚每晚,她要把这一天在学校发生的事分毫不差地记录下来,这就是她不为人知的工作。她会在学校挤时间将如山的作业应付得大差不差,以便回家工作,因为工作才是她的主业,上学是为了工作。这份工作有点像记者,但又不是只记录抓人眼球的新闻。也许更像封建王朝里的史官,但又不仅仅记录大事件。作家常爱写小人物,可作家写东西总爱真假参半,而蝇则纪实。蝇的工作是特殊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份工作的呢?蝇想不起来了。事实上蝇对过去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她不记得童年,不记得爸爸妈妈,甚至也不记得高一高二是怎么过的了,学过的课业倒还朦朦胧胧地在脑子里。蝇会发现她生活中一些蹊跷,不过蝇不在意,她不追究。蝇总是看着眼下。她的支付宝里绑了一张信用卡,来自一家无名银行,每月都有无名氏替她还,房租似乎也有无名氏替她交,她无从知晓对方是谁,她也不愿知道。只要足够活着就行了。蝇秉持着这信条。
可蝇会记得云。蝇清楚地记得她们聊过哪些书,也记得云对它们如何评价。她总感觉自己像是和云认识了很久很久,仿佛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交情,这样的相处模式。她没和云说过,也不知道云是否有相同的感觉。蝇有时会暗暗琢磨云这个人。云,云,还真是人如其名。蝇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也许一部分因为云皮肤很白,也许……算了,她想不出来。她也思考自己和云的关系。算朋友吗?还是不算吧。闺蜜?知己?蝇摇摇头。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是最好。关系是牵绊人的东西,蝇和云都不是受牵绊的人。蝇有点羡慕云。羡慕云可以沉默,可以在学校看那么多书而从未因违纪被抓。这恐怕是云的独门绝技,蝇想,就算问她也无解。于是蝇问了云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爱看书却不选文科呢?反而还在纯理班。云回答是为了活着。云说唯有这样她才能活着。蝇记得之后她们双双沉默。蝇想理科之于云的精神大概正如水之于云的□□。
夜已深。蝇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沉沉地睡了。